谁都看得出,这位曾经的商家堡主已是强弩之末。
“停下。”祁瑜忽然勒马。
前方山路拐角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路中央。那人一袭青衣,背负长刀,正是商振天。
车队骤然停住,气氛瞬间紧绷。商洛的亲信们纷纷拔刀,护在马车周围。
祁瑜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独自催马上前:“大长老在此拦路,不知有何指教?”
商振天的忽然出现,让车队所有人脸色大变,以为对方是来灭口的。
商振天目光越过祁瑜,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有几句话,想与堡主说。”
祁瑜略一沉吟,策马让开道路。
商洛掀开车帘,在两名亲信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向着商振天走去。
“大长老还来做什么,难道是不放心商某,想要杀之以绝后患?”商洛声音微弱,语气中夹着一丝讥讽。
“总要送一程的。”
商振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车厢内,“这是‘护心丹’,希望对你的伤势有些作用。”
商洛看着瓷瓶,脸上闪过一丝讥诮,笑了起来:“什么意思?觉得良心不安?”
“没什么意思,只是不希望听到你的死讯。”
商振天并不在乎商洛的讥哨,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商家堡要迁到京兆府了。”
商洛身体猛地一晃,眼中骤然爆出精光,随之湮灭,整个人在瞬间变得迟暮。
商振天见状,苦涩一笑:“保重!”
说完后,转身即走。
看着商振天消失在群山之中,商洛像是行尸走肉的一般,回到马车。
车队刚出荆山,就遇到了在山外巡视的庄丁。
带队的是魏安,看到祁瑜领着长长的车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有些不相信看到的一切,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
“那是庄主,我没有看错吧?”魏安向身边的庄丁问道。
“是庄主,庄主回来了。”
庄丁情绪激动,这段时间的忧虑与不安,在看到祁瑜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祁瑜平时不管事,经常性在后山闭关潜修,也不露面;平日里不觉得,可经历了这次惨败,所有人才意识到祁瑜对祁家庄的重要性。
魏安还是不敢相信,狠狠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那身影依旧在视线中。
“庄主……真是庄主回来了!”他声音发颤,一把抓住身边年轻庄丁的肩膀,“柱子,掐我一把。”
被叫做柱子的庄丁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魏头儿,真是庄主!”
两人身后,七八个负责巡视的庄丁全都踮脚张望,有人已经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又怕惊扰车队,硬生生停下。
祁瑜也看到了他们,策马加快速度。马蹄踏在山道上,激起尘土,转眼就到了近前。
“吁!”
祁瑜勒马,翻身而下。
“庄主!”魏安第一个冲上来,快三十岁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眶,“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庄里……庄里……”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祁瑜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庄丁个个面带疲色,有的人身上带着孝布,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亮光。
“都过去了。”
祁瑜只说四个字,却让庄丁的情绪迅速平稳下来。
魏平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打量起祁瑜身后的车队。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载满箱笼货物,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庄主,这些人是……”
“稍后再说。”祁瑜打断他,沉声问道,“庄里现在情况如何?”
魏安脸色一黯:“不太好,庄主不在,咱们心里一直不踏实。”
祁瑜能想象到,沉默片刻,说道:“先回庄子。”
魏安精神一振:“是!”
车队再次启程,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魏安派两名庄丁飞奔回庄报信,他则跟在祁瑜身边。
一路走到玉溪山,站在山脚下,祁瑜勒马望向庄子方向。
远远地,他看见庄前牌坊上飘荡的白幡,在风中无力地晃动着,像一片惨淡的云。
牌坊前,站着十来道人影。
祁瑜丢下车队,策马上山。
……
祁瑜打马上山,马蹄踏在熟悉的山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埃。
牌坊下的身影逐渐清晰。
为首的是罗莽,气息虚弱;与其并排的是凌兴、何七、吴老。四人身后依次站着刘三炮,孙毅,孟焦,郑拳,江震等人。
何七拄着木棍,左腿显然不便。
祁瑜翻身下马,还未开口,罗莽已经一步上前:“庄主,你……你总算回来了!”这个向来豪爽的汉子声音哽咽,竟说不出更多的话。
凌兴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庄主,我等无能,损兵折将,请庄主治罪!”
“请庄主治罪!”身后众人齐声道,不少人已经红了眼眶。
祁瑜扶起凌兴,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愧疚、悲痛,也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见到主心骨的释然。
“胜败乃兵家常事。”祁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次战败算不了什么。”
祁瑜拍了拍他的肩,转向刘三炮:“刘三兄弟,危难之时见人心,祁瑜拜谢了!以后,祁家庄就是诸位的家,娶妻生子,落地生根,祁某一视同仁。”
刘三炮激动地抱拳还礼道:“有庄主这句话,兄弟们死也甘愿。”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祁瑜摆摆手,“叫庄丁下山推车,好生安顿新庄户。有什么事,咱们安顿好了再说。”
罗莽等人早就看到山下长长的车队和一群陌生的面孔,都露出惊疑之色。
第155章 晚宴
商洛在两名亲信搀扶下,颤巍巍走下马车。
祁瑜正准备向众人介绍,就听到罗莽惊叫声:“你……你怎么,怎么是你……”
罗莽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像是见到鬼一般。
商洛也认出了罗莽,眼中闪过一道惊诧。只是他常年身处高位,城府极深,瞬间变换表情,对罗莽抱拳拱手:“‘开山鞭’罗莽?”
自黑风寨覆灭以后,荆山秦岭的绿林同道都以为自赵奢以下,所有人都死了,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罗莽。
商洛瞬间就明白,黑风寨也是覆灭于祁瑜之手。
如今只看到罗莽,而没见到赵奢以及三位头领,想必是死于祁瑜手中了。
“商洛,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瑜也没有想到,二人互相认识。随之说道:“既然二位认识,我就是多费口舌了。以前种种都是过去式,现在商老入住祁家庄,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
听到“商洛”二字,何七与郑原脸色剧变,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庄主……”
二人没有见过商洛,但商家堡堡主的名讳如雷贯耳;何七以前在黑风寨,这个名字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郑原曾为青衣缉捕,对商洛这种坐地寇熟记于心。
刚与商家堡干过一仗,祁家庄家家带孝,户户挂幡,众人憋着一口气,要重整旗鼓,将来报仇雪恨,没想到就见到了商家堡的堡主。
商洛朝众人拱了拱手:“商某败家之人,承蒙祁庄主收留,叨扰各位了。”
尽管有着种种疑问,罗莽甚至对商洛恶颜相对,轻哼一声:“咱可攀不起商堡主的高枝,免得夜里睡着后,死的不明不白。”
“罗莽休要无礼。”祁瑜出言喝止。
此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病恹恹的人竟然是商家堡的堡主。
“有话回去说,庄主舟车劳顿,想必乏了。”吴老忽然出声。
“何七,先带人把新庄户安顿好。”
何七连忙应道:“东家放心,咱们新起的院子足够安置。”
这会儿不急着叙旧,先安置车队与从商洛带出来的家眷。
祁瑜的临时宅院,也是祁家庄的议事之地。
傍晚,院子里坐满了人。
罗莽、凌兴、何七、孙毅、孟焦、魏安、刘三炮、郑原、江震一共九个人,加上祁瑜,拼了两张桌子才坐下。
祁瑜坐在主位,端起酒说道:“自祁家庄建成后,咱们第一次坐在一起。诸位操持内外,本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各位辛苦了。”
“庄主言重,这是咱们的份内之事。”
孟焦连忙说道。
“客气话先说这么多,说说我们的损失。”祁瑜声音变得低沉。
白天进庄后,他就发现气氛不对,整个庄子变得死气沉沉,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就连街上玩闹的孩童都不见了。
凌兴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出战庄丁三十八人,战死二十一,重伤七人……”
听到这个数字,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尽管早就统计过伤亡人数,再次听到后,众人依然感觉心口堵得难受。这些人都是庄里的精华,一战之后,仅剩十人。
祁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阵亡人的名册可有?”
“有。”何七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姓名、籍贯、家中情况都已记下。”
祁瑜接过,翻开一页页看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有父母妻儿。
“抚恤如何安排?”
吴老接过话头:“每位阵亡者家中都有抚恤,免十亩田租。有父母者,庄中供养至终老;有子女者,供养至成年。重伤残废者,庄中负责其生活所需,例钱按常发放。”
商洛动容,这样的抚恤标准,极为少见,至少在商家堡是做不到的。
“钱财身外之物,这方面不要吝啬,更不许动手脚。”祁瑜脸色一正,向众人叮嘱道。
“这个自然,都是卖命钱,谁敢动手脚,俺罗莽一鞭子抽死他。”罗莽抄着大嗓门嚷嚷。
“战死者的遗体呢?”
吴老说道:“能收敛的都收敛了,实在没办法的,只能立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