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瑜走下榻,推开窗户。
天边已现鱼肚白,晨雾如乳,在山谷间流淌。桃树在微风中轻摇,几片花瓣飘落。一切都是新鲜的,清晰的,连空气中草木的湿润气息都格外分明。
祁瑜知道,这一夜的突破,看似偶然,实则是多年积累,加上昨日心境澄明、方才水到渠成。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志铮起身了。
祁瑜整了整衣衫,推开房门。
晨光中,陈志铮正在庭院中缓慢地打着全真大道拳,动作行云流水,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见祁瑜出来,也未收势。
祁瑜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的看着。陈志铮独居山中,心境超然脱俗,无论拳法还是剑法,都给人一种恬然冲虚之感。
一趟拳打完,陈志铮敛息收势,温润的目光看向祁瑜,微微一笑。
“看来,昨夜睡得不错。”
祁瑜拱手,诚心道:“多谢道长。”
这一谢,含义深长。
陈志铮似是明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道:“早课时间到了,先去给道祖与祖师上柱香。”
祁瑜颔首,跟着陈志铮进了神堂。
敬完香,二人盘坐在神龛下的蒲团上,闭目打坐。
全真教的武功以一贯终,全真大道拳、全真大道歌、全真心法、全真剑法,这四门武功是全真教的基础武学,也是全真教的标志。
看似基础武学,放眼江湖,亦是一流武功。
这是能够学一辈子的武功。
在初入门弟子眼中,这是打基础的武功;但在一流高手眼中,是包含了重阳真人一生武学理念与智慧的精华。
功行完毕,二人相继起身。
此时,天色已亮。
陈志铮是真正的修道人,一日三餐不断,作息规律。
早餐很简单,一碗清粥。因为祁瑜来了,便多了两样小菜。早餐过后,便是早课时间。
洗手净面,再回到神堂。
二人相对而坐,低诵《清静经》;然后,陈志铮为祁瑜讲解经义。
这一通讲经说法,持续了小半个上午的时间。
之后,祁瑜走出道观,寻了一个清幽之地,演练起剑法。
这一门全真剑法,祁瑜熟得不能再熟,早就脱离了剑招的束缚,七七四十九式随意组合。都不需要过脑子,念到则手到,手到则剑出。
演练过一遍全真剑法,又练习起基本剑式。
直到午时,祁瑜才返回观中。
午后,祁瑜就待在卧房里打坐,运气调息。
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应陈志铮之邀,二人走出道观,游览衡山;到天黑后,返回道观。
不谈剑法,不论拳脚,只说些家常。
亥时,准时入睡。
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七天后。
二人敬香诵经完毕,陈志铮没有讲解经义,而是诵起了《金关玉锁诀》的口诀。诵完口诀,开口说道:“我观你神华内敛,周天境圆满,接下就要修行金关玉锁诀了吧?”
祁瑜并无自得之意,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道长法眼无差。”
陈志铮沉默,片刻才道:“我于修行路上并没有超过你太多,也就是这两年才着手修行金关玉锁诀,与你所说皆是我的经验之谈。你不必偏信偏听,做个参考即可。”
言罢,为祁瑜讲起了金关玉锁诀的修行秘诀。
“金关在喉锁,玉锁叩齿牢;
一升金精起,再降玉液潮。
重楼十二转,刀圭化龙蛟;
阴魄消磨尽,阳神自逍遥。”
“金关锁玉诀有四步功夫,六度回光、金关玉锁、、三刀圭、九窍通关;这四步功夫要一气呵成,一旦中断即前功尽弃,需从头开始。”
所谓的六度回光,即是眼观鼻、鼻观心,回光返照丹田;配合“抽添火候”,以北斗九星为周天刻度。
祁瑜依言而行。
闭口、叩齿,舌抵上腭,以舌为桥,这一步唤作“金关玉锁”,以秘诀运气,突觉喉头“嗒”一声轻响,一股凉丝丝的津液凝结成珠。
陈志铮见状,连忙提醒道:“此乃精气神所凝刀圭,先漱而后咽。”
饮刀圭之后,便可灌溉重楼。
也叫气走十二重楼,经檀宫,凝胸中五气;入紫府,聚顶上三花。
看到祁瑜渐入佳境,陈志铮悄无声息地退出神堂。
周天境时,真气运转全身,以九为极;即功行九周天,要让真气复归丹田,重新温养。
金关玉锁诀修行,以十二为限。
四步修行,第一步说的玄乎,实则还是入定静心这一套。之后的金关玉锁,才是真正的秘传功夫,向来是口耳相传,不落文字。
其后的饮刀圭,看似咽了一口唾沫,但同样有秘诀。
整个修行过程很简单,在普通人眼里,无非是闭着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六度回光、金关玉锁、自饮刀圭,只以为是道人在故弄玄虚。
有这样认知的人,只能说是外行。
全真心法还讲究行走坐卧皆是练功,但能把练功看成是行走坐卧吗?
从六度回光,沉入定静,到最后一步九窍通关,看似很简单的动作,无非是闭着眼睛咽口唾沫,可实际修行中,耗费的时间极长。
金关玉锁就是把舌尖抵在上腭,这叫搭鹊桥。
这一步是个人都能做到,舌尖顶住上腭,时间长了,必定有口水流出。
若以为金关玉锁就这么简单,就大错特错了,这一步是有秘诀的,包含着引气行气,呼吸吐纳的节奏、顺序,还涉及到入定冥想。
完成这一过程,消耗的时间极长。
之后的“自饮刀圭”同样如此。
陈志铮只是简单提点了一句“先漱而后咽”。
但怎么“漱”,怎么“咽”,是有讲究的,同样包含了引气行气,呼吸吐纳的功夫。
九窍通关就不多说了,江湖上修练内功走火入魔的人数不胜数。
这一步修行门槛极高,非精通内修,根本不能完成。
放眼天下习武人,绝大多数连功行九周天都做不到,何况是行气十二重楼。
第166章 观中潜修
陈志铮退出神堂后,祁瑜心神愈加沉静。那滴“刀圭”在喉间凝而不落,清凉中带着一丝甘润,非寻常津液可比。他依照陈志铮所言,先以舌轻漱,待那股凉意渗入舌根、漫向齿颊,才缓缓吞咽。
这一咽,仿佛牵动了全身气机。
“刀圭”入喉,顺食道而下,却不走肠胃,而是化作一道清凉气流,自喉间“金关”而下,沿着胸腹正中一线缓缓沉降。祁瑜内视之中,见那气流莹莹如玉,所过之处,经脉如被清泉洗过,通透舒畅。。
所谓“十二重楼”,并非实指,而是以人体喉至腹的十二处关窍作喻。重阳真人丹道精深,将内修与天地之理相合,这十二重楼便对应一日十二时辰、一年十二月,暗合周天循环。
气流每降一处,祁瑜便觉身体某处相应窍穴微微发热,如点亮一盏明灯。起初缓慢,渐渐熟悉了路径与心法配合的节奏,便顺畅起来。他呼吸越发悠长深细,一呼一吸之间,气流便下沉一“重”,胸腹间暖意渐生,如温水漫过,却无燥热之感。
待气流降至脐下三寸丹田处,祁瑜默运心法,使之盘旋凝聚。片刻后,复又引其上升。此番上升,路径略有不同,非是原路返回,而是如春阳融雪,暖流自丹田生发,温煦周身,最后聚于胸中“膻中”要穴。
这便是“经檀宫,凝胸中五气”。
五气者,心肝脾肺肾五脏之气也。
祁瑜只觉胸中一片温融开阔,似有氤氲之气在其中盘旋交融,五脏六腑无不舒泰,呼吸之间,气息愈发绵长深厚,仿佛能与山间晨风同起伏。
此过程需极静之心,稍有意念杂乱,便会气机岔行。
祁瑜得益于前些日子的修养心性,其心澄明,竟一气呵成,未遇阻碍。
随后是“入紫府,聚顶上三花”。
“紫府”在眉心祖窍之内,乃神之所居。祁瑜凝神内守,将胸中温融之气徐徐上引,过重楼,返鹊桥,直达眉心。
他谨守“恬淡虚无”之要,不追求,不执著,只如静观流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眉心处开了一窍,内外光明相通。
虽无传说中的“三花聚顶”异象,但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往日练武、读书所积种种感悟,纷至沓来,又倏然理顺,心中一片朗然。
这一番修行,耗时颇长,且心神消耗不小,但不算功成。
金关玉琐诀以十二为限,想要真正入门,祁瑜还需功行十二往复。这是一个不短的时间,按一日一练计算,需要十二天。
祁瑜缓缓收功,让气息复归丹田温养。
睁开眼时,神堂内光线已变,晨光转为晦光,竟已过去了一个白天。
“一次修行就耗去一天,果真是修行无岁月,山中不知年。”
祁瑜有些理解,为何道门高士会在深山隐居了。
人生一世,何其短暂?
一次行功就要耗去一天,中间还不能被打扰,一旦中断,这一天的功夫算是白费了,可不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吗?
没有比深山老林更合适的地方了。
不仅无人打扰,还贴近天地自然,心思也没有那么杂了,绝对的事半功倍。
一番感慨后,祁瑜默察周身,只觉身体轻盈,精神饱满。丹田之气却似乎“空”了些,并非损耗,而是如深潭纳涓流,虽不见涨,但底蕴却似在悄然增长。更明显的是神思敏锐,对自身气息、乃至周围环境的感知,都清晰了许多。
没有察觉到陈志铮的气息,不知道去了哪里。
祁瑜出了道观,一人沿山道漫步。
夕阳依旧悬于山峰之巅,金红漫天,谷雾流转。起伏山峦之下,江水流动间,金光闪烁;有船帆行过,奔向无际下游。
祁瑜驻足观望,体内真气骤然一动。
刹那间,山川、云雾、夕阳、江水、船帆,尽数汇入心神。他无需刻意调息,真气自行周天运转,周身泛起一缕道韵。
眼见夕阳落山,祁瑜才回到观中。
陈志铮也不知去了哪里,天黑了都没有回来。
夜色已深,虫声唧唧。
祁瑜盘膝静坐,却不再刻意行气。他闭目凝神,无思无想,物我两忘,真气自然流转。往日修行尚有“我在练功”之念,此刻念头尽去,无为而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