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各处潜伏的暗哨,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这些人或许名声不显,但放眼江湖,亦非弱者。
整座宅院看似繁华锦簇,实则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杀机四伏。
祁瑜换了一身素色衣袍,脸上略作修饰,显得肤色暗黄,混在人群中,观察着行辕外的完备情况。
他并未试图凭请柬混入,再者,他也没有请柬。
唯一能进入宅院中的方法,只剩下偷偷潜入。在看到行辕周围的守备情况,祁瑜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远远观察着府门情况,看到除了持帖贵客,还有一些杂役、乐师、舞者从侧门被引入,皆有专人核验带领。
相比正门的严密检查,侧门相对宽松。
祁瑜悄悄脱离人群,绕到宅院后巷。这里是厨房、杂役院所在,相对混乱。他蛰伏在暗处,耐心等待机会。
约莫申时末,天色将暗未暗,一队身着西域胡服、面蒙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女,在一名管事模样的汉人引领下,来到侧门。负责接应的管事与守门卫士低声说了几句话,舞队的领队出示了凭证,这才被放行。
祁瑜以灵感知侧门周围,几道模糊的气息若隐若现。
“只能冒一次险了。”
祁瑜主意已定,若是无法混进去,就抽身离开。
他不是非要刺杀忽必烈,无非是一念而起。实际上,祁瑜比谁都明白,想要刺杀忽必烈很难,即使“五绝”这种层次的高手来了,也一样要抓瞎。
“磨蹭什么!快点!”
祁瑜正在戒备范围之外的街口观望时,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串脚步声,伴随着呵斥声。
祁瑜转身看去,见是一位三十许的男子,穿着泛旧的长服,身后跟着十来人,有男有女,老老少少,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件乐器。
祁瑜打量着这一队人,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功夫,虽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也极为难得。
“还磨蹭什么,误了时辰,你担的起吗?”
看到祁瑜一动不动,中年男子再次呵斥起来。
祁瑜有些懵,反指着自己。
“就是你!”
中年男子眼中不耐烦之色,嫌弃道:“你就是吴班主介绍来的箫师,太没规矩了,见到人都不知道问个好?”
“我……,我不……”
祁瑜正要否认,不字才说出一半,就被中年男子粗暴地打断。
“我什么我,要不是咱们的箫师得了风寒,你以为我想用你?”说完后,又嘀咕道:“吴班主忒不靠谱,怎么介绍来一个愣头青,这要是演砸了,不得掉脑袋嘛?”
这祁瑜愣头愣脑,一副很机灵的样子,让他极不不满意。只是想要退货,时间来不及了。
“快跟上,莫得耽误,咱们还要换衣服上妆呢。”
中年男子说完,不给祁瑜说话的机会,把他拉到队伍中来。
跟祁瑜并行的一位老汉,打量着祁瑜的相貌身段,啧啧惋惜道:“小哥真俊,做箫师可惜了,不如来咱们班子学唱戏,保你一炮而红。”
几名女子,也都偷偷打量着祁瑜,相互低声嬉语。
戏班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秀男子,便是男生女相也不稀罕;可如祁瑜这般相貌,她们第一次见到,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跟戏文里的浊世佳公子一模一样。
不说唱小生,便是唱旦角,也是一等一的。
她们倒是希望老汉是真心邀请祁瑜,又把目光看向班主,露出希冀之色。
说实话,中年男子听到老汉的话,也有些心动。
这小子相貌顶流,身段也是一流之上,是个喝戏的好苗子。最让他放心的是,祁瑜呆头呆脑,一看就很不聪明的样子,这样的人最容易调教。
祁瑜终于知道,这队人竟是戏班子,难怪老少皆有,还有功夫在身。
戏曲行当都是童子功,从小练习,几十年如一日,即使花拳绣腿,也有些功夫上身了。
再说,戏班子行踪不定,走南闯北,没点儿功夫在身,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头,吞得渣都不剩了。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感,跟着戏班的队伍走到了侧门。
接应的管事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与接应舞女的不是同一个人。先是跟把门的守卫说了几句话,才拿出花名册对照。中年男子出示了凭证,管事查验无误,朝守卫打个手势,守卫让开侧门。
“都跟着我,不看不说,该上台时就上台,下台后立即离开。你们都是久闯江湖的老行家,规矩都明白。”
中年男子落后管事一个身位,连忙点头道:“规矩咱都明白,咱们就是唱戏的,台下的人跟事,跟咱们无关。”
管事的很满意的点头,“是个明事的。”
管事一番交待后,也不再说话,穿廊过亭,把众人带到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虽小,正房厢房加起来却有六七间。
这里就是戏班子的落脚地,今晚唱完戏,他们还要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便是明天也不一定能走,要看贵人的决定。
若是贵人看戏入迷了,或许要把他们留下来再唱两天。
管事的把戏班子安置好,便离开了。
中年男子进正房打量一番,又去厢房看了看,然后催促着众人赶紧换衣服上妆。
喝戏的规矩,要戏等人,不能人等戏。
第182章 暴露
祁瑜与乐师分到一间厢房,其他乐师都在调试保养自己的乐器,唯有祁瑜两手空空,无所事事的站在厢房窗户下,看着忙碌的众人。
“你杵着那儿干什么,你的箫呢?”
看到祁瑜呆愣的样子,中年男子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走向正房。片刻后,对方手中拿着一支竹箫走了出来。
“先拿这支箫用着,用完还我。”
还是不给祁瑜说话的机会,把竹箫塞到祁瑜手里,对方转身走向旁边的厢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黑。
屋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照得院子一片朦胧。
北地习俗,冬至喝羊汤。
当然了,这是富贵人家的习俗,平头百姓饭都吃不饱,喝什么羊汤。
忽必烈举行冬至宴,肯定不能寒酸。羊汤管够,羊肉都是现杀的;浓白的羊汤里,是鲜嫩的羊肉。
冷冻寒天,喝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吃块羊肉,啃两块羊骨头,寒气瞬间被逼出体外,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戏班子也有羊汤,同样不限量;只是现在不能喝,油水太重,若是肚子不适应,上台后绝对是天大的灾难,得等到喝完戏,下台回来喝。
所以,晚上饭很清淡。
就在众人吃饭时,院外传来喧嚣声,以及爆竹声响。
爆竹响过,隐隐听到丝竹声、劝酒声越来越响。
祁瑜微微一怔。
有丝竹声,这说明宴会大堂距离并不远。
祁瑜静坐角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全开,感应着周遭环境与气息。顺着丝竹声,他的灵觉延伸向那宴会大堂。
灵觉所过,察觉到潜伏的暗哨中有一道宁静深邃、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气息,尤为突出,正是八思巴!大堂之外,还有数道稍弱的气息。
觉察到八思巴的气息后,祁瑜果断收回灵觉,以免被八思巴感应到。
“通过戏班中混进来,竟然误打误撞,变成一步妙棋。”
祁瑜心中庆幸不已,若是单独潜入,恐怕连宴会大堂的门都摸不到就会被发现。
戌时三刻,管事进来催促:“快!轮到你们了!”
众人起身,跟着管事一同出了院子,向大堂走去。祁瑜混在其中,垂下眼睑,极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越是靠近大堂,守卫越加森严。不只有游动巡逻,还有固定守卫,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对所有接近大堂的都充满戒备,像盯贼一样盯着众人。
丝竹声渐变,直接消失。
就在众人跨入大堂之际,一队舞女们鱼贯走出,正是祁瑜白天在正门看到的那队西域舞女。
大堂内灯火辉煌,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周燃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大堂北面设一高大主座,铺着白虎皮,上坐一人。
此人年约三旬,方面阔口,鼻直口方,头戴貂皮暖帽,身着汉服,顾盼之间自有威仪,正是忽必烈。他左右下首,地毯两侧,各摆放着三行矮桌,坐着蒙古人、色目人,以及北地的汉人豪强。
座位之后,各自站着一队卫兵,腰挎弯刀,神色肃穆,好似雕塑般,一动不动。
八思巴紧挨着忽必烈的左首,桌上摆着瓜果、清酒、素食,都没有动过。对于大堂内的喧闹,视而未见,只是静静的坐着,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当戏班众人走进大堂,八思巴忽然睁开眼睛,平静深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经过祁瑜时,八思巴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一股隐晦的精神异力笼罩而来。
祁瑜心神微震,极力收敛气息,真气于丹田之中凝于一点,试图隐瞒过八思巴。
大堂门口距离忽必烈的座位还有一段距离,若是平时,对祁瑜而言只是一个呼吸间就能跨越。
但有八思巴在忽必烈身边,这段距离就变成了天堑。
他要尽可能地靠近忽必烈,等到众人被戏剧吸引的时候,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八思巴的精神异力在接触到祁瑜的一刹那间,迅速收回。
祁瑜不太确定,八思巴有没有发现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乐队从宾客身后绕过,停在一排编钟前面。
片刻准备后,随着一声高唱,伴奏响起。
祁瑜混在乐队中,手按竹箫,跟着节奏吹动。
祁瑜不会任何乐器,但此身幼时曾受到培训。祁瑜从常山县逃出后,就没有再碰过任何乐器。
虽然有些生疏,但勉强能跟上节奏。
渐渐地,祁瑜吹箫的动作越发熟练,配合着唱腔,竟有些沉迷其中。
戏剧不比舞蹈,是有剧情的,随着众人被剧情吸引,大堂中再无喧闹之声,众人摇头晃脑,手掌跟随唱腔轻轻拍着腿,沉浸于中。
眼见,众人被戏剧吸引,祁瑜目光扫向主位上的忽必烈。
见忽必烈也与众宾客一样,沉于戏中,反倒是八思巴,似乎感受到祁瑜的目光,朝他看来了过来。
“不好,被这和尚发现了!”
祁瑜暗道一声,连忙收回目光,只是已经迟了。
八思巴的目光越过宾客,落在祁瑜的身上,朝着他颔首微笑,然后收回了目光,但留下了一缕精神异力。
被认出来了。
这一缕精神异力,就是八思巴对自己的明牌,也是对自己的警告。
祁瑜知道,这次刺杀失败了。
虽然不知道八思巴为什么没有揭穿自己,但祁瑜却没有放松警惕;全身肌肉紧绷,真气处于将爆未爆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戏曲是宴会的压轴节目,持续的时间最长。
整部戏曲,从第一幕开始,到最后一幕结束,要超过一个时辰。宴会时间有限,只是节选了最精华的一幕,但也有一炷香的时间。
祁瑜紧绷着精神,也一直坚持到戏曲结束,跟着戏班众人一起出了大堂后,祁瑜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冷风吹到身上,寒气直往毛孔中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