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容发的刹那,异变再生!
蒲蓝谛的弯刀在与长剑接触的一瞬间,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妙到毫巅的偏转!并非硬碰,而是如同流水遇石,轻轻一滑,摆脱了长剑的缠绕,化作一股精纯柔韧的推送之力。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触碰声。
祁瑜只觉剑尖传来一股并不强猛、却极为巧妙精准的横向力道,并非要伤他,而是要引偏他的剑势,同时,一股柔和的推力顺着剑身传来,作用在他身上。
而蒲蓝谛,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骤然向后倒飞!
极其高明的借力技巧。
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虚晃一招,对方真正的目的就是借力。
“不好!”祁瑜回味过来。
蒲蓝谛这是蓄谋已久,借力后退,去势如流星经天,快得不可思议,瞬息远去数丈之远。
祁瑜身形如电,在追下台阶时,骤然止步,没有再追。
“山高水长,蒲兄后会有期!”
祁瑜倒握长剑,冲着蒲蓝谛消失的方向,抱拳朗声说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穿墙过院,向着海天阁直奔而来。刀枪触碰、甲胄撞击的声音,似乎是官军来了。
蒲氏内乱,损失惨重,官军这是来收拾残局了?
祁瑜想到瞬间远遁的蒲蓝谛,又看向脚步与呼喝声传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或许不止是收拾残局。
“蒲氏要完了!”
看到官军已经出现在海天阁之前,祁瑜身形一动,从海天阁之前消失。
绕过官军,出了蒲氏庄园,祁瑜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
蒲氏经此一变,精英尽丧,随着蒲寿庚毙命,已是日薄西山。官府此刻“适时”出现,名为收拾残局,实则行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事,要将蒲氏这块肥肉彻底分食干净。
祁瑜收回目光,身形几个起落间,消失在泉州城的街陌巷道之中。
没有在泉州城久留,祁瑜出城后,而是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曾与杨过短暂隐居的海岸掠去。
熟悉的海浪声传入耳中,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扑面而至。
那片杨过亲手搭建的简陋茅屋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礁石崖壁之下,只是经年风雨,茅草屋顶早已破败不堪,墙壁也歪斜了,透着股颓败荒凉。
祁瑜推开半掩的破门,屋内没有积灰,只是潮冷如水洗过。
茅屋残破,但主梁未损,重新修葺一番,勉强能居住。祁瑜要求不高,能够遮风挡雨就行。
花了近一天的时间,用石头将墙壁重新砌垒,又拾捡枯枝干草修补屋顶,便算安顿下来。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在修补过的茅屋中,面对敞开的、可望见无尽碧波的门扉,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真气自行动转,疗愈着激战留下的些许暗伤与消耗。但更多的精力,沉入了与蒲蓝谛一战的过程之中,反复回味与咀嚼。
蒲蓝谛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对手,更是一面观照自己的“镜子”。
每次回想与蒲蓝谛的交手,尤其对方倾注生命、向死而生的两刀,祁瑜都有些许收获。
蒲蓝谛第一刀将精神、意志、气血、乃至对于“生”的极致意念,尽数熔铸于一刀之中,那种于毁灭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决绝,让祁瑜对自己所创的“绝杀”剑式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让祁瑜印象深刻,深受震撼与收获巨大的,是对方的第二刀。
暴虐尽去,返璞归真。
颇有禅机佛韵。
从狂风暴雨化为风平浪静,刀法中蕴含的那一丝“宁静”、“和谐”,与蒲蓝谛以往武功特征截然相返,背道而驰。
蒲蓝谛一击远遁,将“顺势而为”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细致咀嚼蒲蓝谛的两式刀法,祁瑜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
脑海中,蒲蓝谛的刀光与自己的剑影不断交错、碰撞、融合、衍生;以往所学,此刻在蒲蓝谛这面“镜子”的映照下,不断提炼,凝缩,变的越加精练。
“唰!”
他忽然长身而起,信步走出茅屋,来到崖边礁石之上。海风猎猎,吹动他衣袍。他手中无剑,只是以指代剑,缓缓舞动。
起初很慢,一招一式,皆是基本剑式。渐渐地,剑指轨迹开始变化,时而厚重如掌,时而轻灵如羽,时而凝于一点寒芒骤现,全真剑法随心而施。
演练一遍全真剑法后,祁瑜不再拘泥于剑法招式,搏捉到海浪的一丝节奏,试图融入其中。
一道浪涛涌来,祁瑜剑法中的某种玄妙节奏,骤然而断。
祁瑜站在海边石上,远眺茫茫大海,见波涛汹涌,心绪也随之起伏不断;耳中听得远潮隆隆,声如闷雷,连续不断,似有所悟。
于是返到茅屋前,取了长剑,对着海浪练起了剑法,同时也在思索如何避招出招。如此每日,不觉间过去二十多天。
这一日,风大浪激,祁瑜更自凝神挥剑击浪,一道海浪袭来,祁瑜当即纵身跃避,但额头依然沾了海水。
退后一步,见海浪涌动,浪花炸裂,一股水雾扑面而至。祁瑜心念一动:“若把海浪比作敌人,浪花水雾比作招式,也是个绝佳的练剑之法。”随之,以浪为敌,以水为招,不断挥击躲避。
每见海浪涌来,他便施展金雁功或是回风落雁身法,长剑舞动间,或以剑风,或用身法,不让水渍沾身。
如此一天,无论施剑,或是运气使力,越见圆融,武功竟然颇有增进。
有此奇效,祁瑜越加投入。
白天对海击剑,晚上勤修内功,不觉间又过了半个多月,感觉内力剑术进展均微;祁瑜意识到,自己修为再次进入平缓期,想要百尺竿头再求进步,恐怕耗时极久。
其实,这才修行正常的现象。
武功无止境,人身有极限,“一日千里,进步无止”只是一种现象,而不是常态。
祁瑜对此,并不烦躁。
无非是日积月累,重新积蓄底蕴,等待下一次的厚积蒲发。
这一日微雨细风,祁瑜收拾一番,终于离开海岸,向北而行。他不急着回返祁家庄,信步而走,东西游荡。
忽忽十几天,竟到了江南。
想到上次来临安,匆匆而过,都没有好好欣赏过江南的风光。
江南水乡,风光旖旎。
襄阳也算南方,到底沾染了刀兵之气,与江南的清丽婉约完全不同。
这日行至一处不知名的山野,但见山势平缓,遍植翠竹。
远而望之,郁郁葱葱,竹枝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如同碧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见此清幽之地,祁瑜不觉欢喜,便起了结庐小住几日的念头。
未至竹山脚下,忽听林中传来刀兵撞击的声响,夹杂着呼喝叱骂之声,颇为急促。
祁瑜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遇到了江湖争斗。
他在江南游荡这么久,江湖争斗见过不少,但能入他法眼的高手却没有。
祁瑜本不欲多管闲事,但听到刀兵激斗的声音,颇有章法,判断出其中一人的武功不俗,不免生了兴致。于是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处靠近。
穿过一片密竹,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小块林间空地,数人正战作一团。
被围攻的是一名身着淡黄衫子、身形窈窕的女子。手中长剑舞动,招式精妙,剑光霍霍,守得颇为严密,内力也颇见根底。只是她身形移动间,左足明显有些不便,使得许多精妙剑术、身法衔接常有滞涩,威力大打折扣。
围攻女子的,是四名身着统一青色短打、手持单刀的汉子。
这四人武功单看不甚高明,比那女子颇有不如,但进退之间极有章法,四人结成一个小小阵势,彼此呼应,攻守兼备。一人主攻,必有一人或两人从旁牵制、袭扰,另一人则游走策应。明明武功不如女子,却借助这套合击之术,把女子困在中间。
女子左支右绌,剑圈越来越小,虽未露败象,但祁瑜看得出,其久战下去,必然不利。
女子,跛脚,剑法精妙,内功不俗……
几个特征结合在一起,再想到此地乃是嘉兴,这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陆无双。
祁瑜本想在一旁观战,猜到女子可能是陆无双,便不能再袖手旁观。身形从竹影中飘然而出,青衫微拂,落地无声,恰好挡在了那四名青衣汉子与陆无双之间。
场中众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那四名青衣汉子迅速后撤半步,重新结成阵势,警惕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祁瑜。
陆无双也微微一怔,她本已渐感吃力,忽见有人援手,心中先是一松,但看清来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又生警惕,手中长剑横在胸前,并未放松戒备,只是目光在祁瑜脸上、身上飞快扫过,似乎在判断是敌是友。
“阁下何人?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为首一名青衣汉子沉声喝道,手中单刀指向祁瑜,“此是江湖恩怨,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休怪咱们刀下无情!”
祁瑜微微一笑:“以多欺少,还是一位女子,江湖中何时有了这般规矩。今日,路见不平,区区便要拔刀相助一二。”
青衣汉子脸色一沉,“小子,行侠仗义也要看人。既然你自己找死,莫怪咱们没有提醒过。兄弟们,上!”
四名汉子显然训练有素,见言语无效,立刻发动。阵势一变,两人挥刀直取祁瑜上中两路,刀风凌厉;另一人则攻向祁瑜侧翼,剩下一人则身形一转,竟想绕过祁瑜,再次袭向陆无双。
“小心他们的合击!”陆无双忍不住出声提醒。
祁瑜微微示意:“多谢姑娘提醒!”
祁瑜话音未落,长剑朝袭向陆无双的汉子卷去,把对方逼退。
四人见状,这才意识到祁瑜的难缠,再顾不得陆无双。
“嗤!”
一缕凝练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名试图绕过他袭击陆无双的汉子膝弯“委中穴”上。那汉子只觉得腿上一麻,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手中刀也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祁瑜左手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挥,一股柔韧绵长的劲风拂出,正撞在攻向他侧翼那汉子的刀面上。这汉子只觉面前一空,单刀像是劈入一团空洞之中,虚不受力,不由自主地向前方跌出数步。
正面攻来的两名汉子见状大惊,刀势也不由得一缓。
祁瑜却已趁着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身形如风般切入两人之间,左手食中二指分别点向两人手腕“神门穴”。他出手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早已算准了对方所有的变化。
“当当!”
两声轻响,两名青衣汉子手腕一麻,手中单刀应声落地。
二人骇然变色,想要后退,祁瑜的长剑已如影随形,剑尖刺中二人胸前“膻中穴”。两人顿时觉得胸口一闷,气息闭塞,软软坐倒,一时间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祁瑜并没有下杀手,剑尖刺而不伤,甚至连对方的衣服都没有刺破。
从祁瑜现身,到四名青衣汉子或跪或倒或跌,不过呼吸之间。合击阵势,瞬间告破。
陆无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就破了这难缠的阵法。
对方剑术之高,劲力拿捏之精妙,让她叹为观之。
第201章 青竹观主:程英
“你……你是什么人?”
陆无双回过神来,手中长剑依旧横着,但语气已缓和许多,带着惊疑与感激。
祁瑜转过身,对陆无双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祁瑜,我辈之士行走江湖,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谢我!”
“谁要谢你了!”陆无双一阵无语。又看了眼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四人,眉宇间涌出一道忧色。向祁瑜郑重行礼:“多谢祁公子援手之恩,这些人是‘金刀寨’的爪牙,他们寨主与我有些旧怨,此番寻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倒是连累公子了。”
“金刀寨?”
他对江南的江湖势力了解不多,或者是根本不了解。不过跟一个女子过不去,想必也没甚出息,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无妨,我见此山清幽,准备结庐小住几日,若那个金刀寨不服气,祁某在此候着便是。”
陆无双忽地一怔,面露怪异,指着眼前的翠竹青山,说道:“祁公子,我便住在这山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