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瑜一脸惊讶,拍手道:“这敢情好,本来觉得山中冷清,能与姑娘做个邻居,再好不过了。”
陆无双皱起了眉头,她不知祁瑜是真听不懂,还是故作不懂。她话说的很明白了,但凡脑子会转弯的人,都能听的出来。
再说了,这是做邻居的事吗?
这山本就是她的地盘,她是花了钱,有地契的,她才是主人家。
祁瑜想要在山中居住,是不是征求一下主人的意见?
陆无双性子柔软,又感念祁瑜援手之恩,虽觉山中住进一个陌生男子多有不便,却也未曾直言拒绝,更未提及此山乃她私产,甚至帮他挑选地址,搭建了竹屋。
只是自那日后,她便再未出现。
祁瑜乐得清静,便在竹庐中一心清修。
每日里,或练剑打坐,或修行《金关玉锁诀》,梳理自身武学,心境日渐澄明。山中岁月,清寂安然,武功修为在不知不觉中越发凝练扎实。
这一日,祁瑜正于屋前空地上,以细竹代剑,演练剑法。
似乎受了青竹山熏陶,祁瑜的剑势圆融流转,暗合自然之道。正练至专心时,忽听得远处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祁瑜按下竹影,收敛气息。
来人正是陆无双。她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道服,虽未戴冠,但发髻严谨,少了些江湖儿女的飒爽,多了几分出尘的恬静。她走到竹篱外,停下脚步,看着院中舞剑的祁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祁瑜竟然也会全真剑法,但与她所知的路数皆不相同,看似舒缓,实则内蕴玄机,动静之间,浑然天成。
“祁公子。”陆无双出声唤道。
祁瑜闻声收势,竹枝轻垂,转身看来,见是陆无双,微笑拱手:“陆姑娘,今日怎得有暇来此?”
陆无双敛衽一礼,道:“祁公子,我师姐前日已从无锡归来。听说了前次金刀寨之事,对公子援手之情甚为感激。今日特备下几样清茶素点,在观中相候,想请公子移步一叙。”
“哦?陆姑娘的师姐?”祁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洪凌波。
洪凌波是跟随“赤练仙子”最早的弟子,常年以坤道形象示人,不似陆无双这种半路出家的弟子。
他对这位洪凌波无甚感觉,对方提出邀请,却不好拒绝。“祁某借居宝地,如今主人回来,合该当面致谢,有劳陆姑娘带路。”
青竹观位于山腰一处更为清幽的所在,规模不大,仅前后两进殿宇,数间厢房,但打理得极为整洁,庭前种有数丛翠竹,几株寒梅,环境雅致。观中除了洪凌波、陆无双,还有两名中年粗妇,以及两名十来岁的道童,极为清静。
在正殿旁的一间静室中,祁瑜见到了陆无双口中的“师姐”,青竹观的观主。
此女年岁比陆无双稍长,素青道袍,一头青丝尽数笼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面容清丽淡雅,肤色白皙,眉目间透出一丝刚毅气质。静立于殿前石阶之上,如空谷幽兰,与陆无双的小家碧玉的气质截然不同。
“祁公子,这位便是我师姐,程英,也是此间观主。”陆无双介绍道。
祁瑜心中微怔,知道自己猜错了,原以为陆无双口中的师姐是洪凌波,没想到竟然是程英。
这是一位奇女子,得“五绝”黄药师看中,收为关门弟子。
祁瑜不敢怠慢,拱手作揖,态度谦和道:“在下祁瑜,见过程观主,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程英起身,盈盈还了一礼,声音轻柔悦耳,如同清风拂过:“祁公子客气了。前番恶客扰山,多蒙公子仗义出手,解了无双之困,程英感激不尽,特备些许粗茶淡饭,聊表谢意。”
“程观主太客气了,祁瑜还未感谢观主允许暂时宝地呢!”
二人一番寒暄,分宾主落座,仆妇奉上清茶与几样精致的素点。茶是山间自采野茶所焙,点心也皆是山果、茯苓、松子等物制成,清香扑鼻。
三人交浅言轻,只是话些家常,说些江湖奇闻逸事。
祁瑜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自称是襄阳人氏,居于南漳县玉溪山,小有基业。因事南下,偶然途经此地,见山水清幽,便暂居修行。
江湖人说到襄阳,就绕不开“郭靖”这个名字。
程英与郭靖渊源极深,听到祁瑜居于襄阳南漳县,便问起了郭靖。祁瑜只说有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程英随黄药师学艺,医相星卜皆有涉猎,仅从祁瑜面相上就看出,眼前男子年龄不大,至多二十岁,恐怕是初入江湖的新人。说是与郭靖有过几面之缘,大抵是点头之交,说不定郭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祁瑜言语得体,气质特异,她从陆无双处听说过祁瑜的武功,心中猜测对方定是出生名门。
程英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言之有物,对江湖时事、风物人情亦有见解,显是见识不凡。
聊到此次外出,说是应太湖归云庄庄主夫人程瑶迦之邀,前往无锡为知府之母诊病。归云庄主是陆乘风之子,要叫她一声“师姑”,双方固有往来。这处青竹观,还是走了程瑶迦的路子,借清净散人之名而立。
只是,但凡立足一方,必须受到当地旧有势力的排斥与打压。青竹观也不例外,被嘉兴本地势力金刀寨针对,被窥得山中空虚,险些让陆无双遭了暗算。
“祁某听说归云庄在大胜关,怎的到了太湖?”
祁瑜记得,太湖归云庄被欧阳锋烧成一片白地,陆乘风携家养迁往大胜关定居。英雄大会就由陆冠英夫妇之名发起,在大胜关的陆家庄举行的。
说起归云庄的事情,陆无双露出恼怒之色。
“英雄大会后,那霍都王子不甘受辱,便在蒙古人南下时,专程报复,陆大哥这才返回无锡太湖。”
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对于陆冠英的遭遇,陆无双提起时,极为愤慨。只是蒙古人势大,她一介弱女子,也只是愤概一番,再多也做不了什么。
陆冠英把归云庄迁回太湖,没有再像当年啸聚湖匪水贼,而是购置田产,借助程瑶迦与全真教的关系,融入了当地的豪强士绅之中。
一顿素斋,尽是说了江湖事。
饭毕,祁瑜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竹庐,思及程英提及太湖归云庄,祁瑜心中一动。
《天龙八部》中,姑苏慕容氏的“参合庄”就在太湖某处隐秘岛屿之上,也不知天龙与射雕有无关联。
“嘉兴距离无锡不远,何不前往太湖一行?”
姑苏慕容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天龙之一书中,名震天下;若两方世界有所关联,能寻得一二遗泽,对自身武学必有裨益。
此念一生,便如种子萌芽。
“此事不急,太湖中有没有参合庄还说不准,回程时顺路一探也不迟。”
他在青竹山住得颇为舒畅,每日清修练剑,进境虽缓,却自有几分怡然自得之趣,故而未急于动身,打算再盘桓些时日。
此后,祁瑜依旧每日在竹庐修行。
自与程英认识后,祁瑜又记挂起对方的武功。
之后,多次去青竹观拜访,待关系熟稔,祁瑜才提出请教一二武学疑难。
程英武功渊博,师承东邪黄药师,对祁瑜的求教,并无推诿。
习武之人论武,口头论述之后,往往要切磋一番。
青竹观后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程英使的一支青玉洞箫,以箫代剑,施展玉箫剑法。其剑法精妙繁复,如天花乱坠,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招,虚实相生,令人防不胜防。
又兼身法轻盈,配合“落英神剑掌”,与祁瑜你来我往,已经切磋十几招,双方依然未见胜负之兆。
祁瑜以竹枝代剑,将自身领悟的剑法施展开来。
他的剑法已渐脱全真樊笼,尤其与蒲蓝谛一战后,剑法走向形而上玄之路,不再追求剑招,而是专注于精神内在。
两人切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未分胜负,各自收手。
程英额角见汗,看向祁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与凝重。
“祁公子剑法胜过程英数倍,放眼江湖,能在剑法一途胜过祁公子的人不多了。”
听到程英的称赞,祁瑜谦虚地回应几句。
“程观主过誉,观主的剑法别具一格,虚实变幻之精妙,也令祁某大开眼界。”
一旁的陆无双见状,便嚷嚷着也要与祁瑜切磋一番。
祁瑜自无不可。
陆无双武功得传古墓派与李莫愁,偏重轻灵迅捷,招式狠辣。后又得杨过传授玉女心经,内功短板被补足,虽然腿脚不便,身法受了影响,但武功也是窥到了上乘之境。
其剑法特质冷冽迅疾,又带着几分诡谲刁钻。
二人交手十几招,依然是不胜不负。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祁瑜在青竹山与程英、陆无双比邻而居,时而清修,时而切磋论武,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不知不觉间,两三个月的光阴便如溪水般潺潺流过。
这一日,祁瑜静极思动,将竹庐内外打扫干净,信步往青竹观而去,准备向程英、陆无双辞行。
在观中静室,程英与陆无双听闻祁瑜欲行,皆有些意外。
祁瑜本就是短暂借居,要离开也很正常。
陆无双露出一丝怅然,道:“祁公子一走,山上又变得冷清一分了。”
反倒程英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表情波澜不惊。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祁公子也有家业,怎能长居在外。”
祁瑜拱手:“这几月叨劳二位,他日路过襄阳,一定要来玉溪山做客,让祁某一尽地主之谊。”
一番辞别,程英、陆无双把祁瑜送到青竹山下。
“二位且慢送,咱们后会有期!”
“祁公子一路顺风。”
祁瑜郑重拱手,向程英、陆无双施礼,转身即走。
祁瑜辞别程英、陆无双,下了青竹山,辨明方向,朝着东北无锡方向迤逦而行。他并不急于赶路,一路赏玩江南景色。七八天后,才到了无锡地界。
无锡城位于太湖之滨,水陆通衢,商贾云集,市面繁华。城中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操着软糯吴语,一派富庶安宁景象。
祁瑜并未立刻前往太湖寻访,而是在城中寻了一家客栈,包下一个小院,打算长住下来。
每日里,便是在城中各处闲逛。
茶楼酒肆、书场瓦舍、古寺旧观、乃至码头市集。表面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实则是收集无锡城的各种市井传闻、民间逸事。
姑苏慕容氏曾是一方豪强,若真曾存在,纵使年代久远,家族湮没,在民间市井之中多少总会留下些痕迹。
太湖太大,想要寻找一个小岛太难;而且,祁瑜也不确定慕容氏是否真实存在过。
所以,祁瑜突发其想,从市井传闻中寻找线索,从而侧面应证慕容氏的存在痕迹。
这日傍晚,祁瑜信步走进城南角落一家临街的小酒店。这酒店门面不大,生意却不错,此刻正是晚市时分,店内坐了不少客人,多是些下工归来的工匠、苦力、小贩之类,粗声大气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与汗味、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活力。
第202章 慕容踪迹
祁瑜寻了靠窗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样小菜,一壶本地土酿的黄酒,自斟自饮,目光却漫无目的地扫过店内喧闹的食客,耳中过滤着嘈杂的谈笑声。
正饮着,店门一开,又进来一人,年约五旬开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
其人面颊瘦削,花白的胡子修的整齐,眉眼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孔老板,又来吃酒啦?今日生意可好?”靠门一桌的几名汉子显是熟客,见到老者,扯着嗓子打趣道。
孔老板闻言,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就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专好取笑别人,小心死了后被打入拔舌地狱之中。”
孔老板回应一句,见这人还是取笑,便说道:“今年行情不好,年末时春联恐要涨价,笔墨纸砚也得涨!”
这是威胁,说不过人,就拿涨价威胁。
“哈哈,孔老板莫恼,莫恼!开个玩笑嘛!”
取笑的人也不怕,很没诚意的道歉后,又取笑起来。
孔老板看似不悦,却并不真的生气。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了,都是街坊邻居,与他取笑的一个小贩,小时候还跟他学过算账。
孔老板走到靠里一张空桌坐下,扬声对柜台后忙碌的掌柜道:“老规矩。”
“好嘞,孔老板稍等!”掌柜也取笑般的高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