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高士,佛宗高僧,见过不少,与之论道也不少,确定这世上并没有长生之术,即使往前追溯数千年,同样没有有。
武学修行到了他这样的境界,虽然肉体衰老,但精神反而越加凝炼,虽未至神而明之境界,但也拥有一些异能。若说不对长生不老,成仙做神没有奢望过是不现实的。
武功在普通人眼里,已然不可思议的神仙之法。
尤其是到了黄药师这般境界,在普通人眼里与陆地神仙并无区别。但黄药师自家知自家事,他与“神仙”之境,犹如日月与星辉之别。
黄药师有时也在想,武功的源头在哪里?
就如天问之中“遂中之初,谁传道之?”
世上既有武功,为何没有成仙成神之法?
随着年龄增长,黄药师越加豁达,对于神仙之说不再放在心上。他实没想到,祁瑜年纪轻轻,竟也向往神仙之说。
祁瑜也不隐瞒,将从太湖石室所得《长春功》说于黄药师。
黄药师品鉴着这门功法,确实世上一流养生功法。
“此功似来自道门,倒从未听说过。当世论养生之道,首推佛、道二门。精通此道者,活过百岁而精神不衰者,并非没有。便是普通人中也有精通此道,活过古稀之年。但也仅是养生,延年益寿而已;切不可沉迷,走火入魔,追求虚无飘渺的生长之道,更不可迷信神仙之道。”
对于黄药师的告诫,陈铮诚心接受。
祁瑜还没有感受到岁月的侵蚀,加之习武有成,自认为活个百十年并没有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二人点到即止。
第208章 授艺,过年
竹屋内,茶烟袅袅。
黄药师端坐于蒲团之上,祁瑜则坐在对面。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手之后,二人的关系似乎拉近了许多,至少,黄药师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这般年纪,武功已流之境,让他有一种看到年轻时自己的感觉。
“你方才所使的武功,虽是源自全真,但已然不拘一格,摆脱了全真教的藩篱,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但武功练到最后,只是一味的追求杀伤,已经偏离了武学本质。就如那欧阳锋,一生执着于天下第一,最终落得凄惨下场。前车之鉴,万不可重蹈覆辙。”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祁瑜嘴上应承,实则并不完全赞同黄药师的话。他正是年富力强之际,当奋发图强,勇猛精进。
至于黄药师说的话,也没有错误。只是对方是已经站在武道巅峰,进无可进,钻研那些形而上学,玄之又玄的道理,无可厚非;祁瑜还没到这个份儿上。或者说,以他现在的武功,还没到研究这些的地步。
黄药师见状,也不恼怒;他只是作为前辈提点一句,祁瑜是否真心听进去,他并不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祁瑜:“老夫的‘落英神剑掌’,乃是从剑法中化出,讲究虚实相生,变化无方,更暗合奇门遁甲、五行生克之理。你且看好了。”
不再说教,二人的话题再度回到武功方面。
论到掌法时,黄药师起身,缓缓演练起“落英神剑掌”来。
他动作不快,每一掌推出,皆清晰无比,同时口中解说要领:“此掌法名为‘剑掌’,实则掌中含剑意,步踏八卦,身合五行。虚招如落英缤纷,惑人耳目;实招则如利剑出鞘,一击必杀。关键在于对气机的牵引、对节奏的掌控,以及对敌人心理的预判……”
他一边演练,一边将掌法中的精要、变化、以及与内力配合的关窍,细细道来。以黄药师的武学修为,讲解起来深入浅出,直指本质。
这已经不是论武,而是传法了。
祁瑜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观看、聆听,不敢有丝毫分心。一套掌法演示讲解完毕,黄药师收势而立,看向祁瑜:“可记住了几分?”
祁瑜闭目沉吟片刻,脑中飞速回忆,随即睁开眼,躬身道:“晚辈愚钝,只勉强记住招式形似与三四分要旨,其中精微变化,尚需时日揣摩。”
“能记住形似与三四分要旨,已属难得。”黄药师微微颔首,“此掌法形意并重,你根基已固,自行揣摩练习,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祁瑜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授艺之恩!”
“区区一门掌法,何足挂齿。”
一门放到江湖中足以让人争破头的绝顶掌法,在黄药师眼里如同草芥,轻易就传授给祁瑜。倒不是黄药师真的不把“落英神剑掌”放在眼里,实则与他脾性有关。
能入他法眼者,不说一门“落英神剑掌”,便是其他武功亦也传之;若不入他眼,便是在他面前跪求到死,搬来金山银山,他也不屑一顾。
“早就听说前辈精通音律之道,奇门遁甲、五行易术、医相星相,无所不通;晚辈斗胆,烦请前辈点拨一二。”
黄药师惊讶道:“你竟对这些旁门杂学也有兴趣?”
“晚辈确实好奇。武学之道,博大精深,与天地自然、阴阳五行之理似乎亦有相通。晚辈曾想,若能略通一二,或能对武道修行别有助益,亦可陶冶心性,增广见闻。”
“嗯,有此想法,倒也不错;但需分清主次,不可本末倒置。”
难得有个人对这些杂学感兴趣,这也是黄药师最骄傲的地方。当年华山论剑,决出五绝,他只对王重阳心服口服,盖因对方才学丝毫不弱于自己。
至于“洪七公”、“欧阳锋”之流,在他眼里与文盲无异;黄药师与之也就在武功一途有些共同话语。便是“一灯大师”,在黄药师眼中,也稍次之。
他一生所学庞杂,武功只是其中一环,于奇门遁甲、阴阳五行、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皆有极深造诣。奈何女儿黄蓉虽聪慧,对这些“杂学”毫无兴趣;其他弟子凋零,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程英,受资质所限,便是连他的武学一道难以尽得真传。
眼见一身所学就要随自己埋没,如今遇到一个武功根基、悟性心性皆属上乘,又对这些“杂学”流露出兴趣的年轻人,黄药师忽地生出“好为人师”之念。
“老夫闲居此地,左右无事。你既有心向学,老夫便点拨你一二。能否领悟,看你造化。”黄药师语气淡然,却已做出了决定。
祁瑜大喜过望!
当日,祁瑜便返回祁家庄,简单交代一番,说自己要在后山闭关潜修一段时日,若非紧急大事,不必打扰。众人虽感诧异,但也已经习惯。
安排好庄中事务,祁瑜返回后山,跟随黄药师学习。
每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在竹林空地上修炼《全真心法》、《金关玉锁诀》,并拿《长春功》与黄药师一起参悟。
上午习武练功,下午跟着黄药师学习各种杂学。
先从最基本的阴阳概念、五行生克讲起,逐步深入到奇门遁甲中的八门、九星、八神,以及天干地支的复杂变化与组合。
到了晚上,则学习音律。
相比其他杂学,祁瑜对音律最是上心。
黄药师是音律大家,犹擅洞箫,琴技也属上乘。祁瑜当初弹奏的那架琴,经过黄药师的调制之后,音色更上一层楼。
见祁瑜琴艺有些基础,黄药师便专教琴技。
山中无日月,转眼间便过去小半年。
这一日,黄药师坐于竹屋之前,祁瑜以竹削箫,吹奏碧海潮生曲。曲调起伏,仿佛置身于无量大海之中,碧海青天,浪涛涌动。
一曲即罢,黄药师沉默不语,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曲中的余韵。
“该教的我已经教完了,往后能有什么成就,就看你自己了。”
听到黄药师的话,祁瑜不由一怔,露出不舍之意:“前辈要离开了吗?”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又非生死离别,何必做此姿态。”
黄药师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到他这般年龄,已经把离别看得很轻。随兴而住,兴尽而走。
他在玉溪山待的时间够久了,便是当年收授程英为关门弟子,也不过是悉心教导半年有余。
见黄药师去意已决,祁瑜没有挽留。
“前辈还没有去过晚辈新庄吧,不如去吃顿便饭,再走?”
黄药师闻言,很不屑的说道:“一个地主老财的宅子,比的过江南的园林吗,有甚好的看的。你庄子的便饭,老夫可是吃腻了。”
“小子,有缘江湖再见,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不理会祁瑜,身形一晃间,在竹林中消失。
看着突兀离开的黄药师,祁瑜有些发懵。
这黄药师不愧有“老邪”之称,刚才还在听曲,下一刻就离开了。更让祁瑜不爽的是,对方竟说他是地主老财,这是在看不起自己的品味吗?
好吧,他确实是地主老财。
黄药师离开后,祁瑜并没有返回祁家庄,依旧在后山闭关。
黄药师教授音律时,把碧海潮生曲与玉箫剑法也一并传给祁瑜。玉箫剑法且不说,只是碧海潮生曲,不止是一首曲子,还是一门上乘武学。
相比洞箫,祁瑜更喜欢琴。
他本想着把碧海潮生曲练得再熟练些,就向黄药师请教如何把武功化入琴音之中,没想到黄药师走的这么突然。
如今,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祁瑜在玉溪山闭关潜修,不觉已到年关。今年是他搬入新宅的第一个年,祁瑜在小年的前一天结束闭关,返回祁家庄。
腊月二十三,小年前一日,庄主的新园里到处都充塞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云娘从清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厨房里热气蒸腾。云娘系着蓝花布围裙,指挥着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妇,将早已备好的麦芽、糯米、清水按着老方子下到那口特制的大铁锅里。柴火是晒得干透的松木,噼啪作响,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
祁瑜结束闭关回庄,恰好撞见这一幕。他倚在厨房门边,看着云娘挽起袖子,亲自拿着长长的木铲,在越来越粘稠的糖浆里缓缓搅动。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带着焦香的麦芽糖气味,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是独属于年关的、温暖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糖浆熬到这个成色,火候是关键。急了糊锅,慢了不粘牙。”云娘头也不回,声音在氤氲的热气里有些模糊,动作却一丝不苟。她不时用木铲挑起一丝糖浆,看它拉出的丝长短、断口的颜色。直到糖浆变成透亮的琥珀色,拉丝绵长不断,她才示意撤火。
滚烫的糖浆被倒入早已抹了熟油的青石板上,稍微晾至温热,便到了最见功夫的环节拉糖。云娘洗净手,抹上些熟油,和一名有力气的仆妇各执糖浆一端,像扯面般反复拉扯、折叠、再拉扯。琥珀色的糖块在她们手中逐渐由浑浊变作乳白,质地也由粘稠变得柔韧。反复数十次,直到糖体洁白如雪,细腻光滑,再也拉不出杂质。
拉好的糖块被放在撒了炒熟面粉的案板上,用木槌快速擀成厚薄均匀的片,再用锋利的菜刀“唰唰”切成寸许长、指头宽、厚薄一致的精致糖块。有的还趁热用模子压出鲤鱼、元宝、福字等吉祥花样。切好的糖块摊在竹筛里,置于通风阴凉处,一夜便会变得硬脆。
祁瑜拈起一块尚未完全变硬的糖,放入口中。初时是纯粹的甜,随即是麦芽特有的醇香,慢慢在舌尖化开,不粘牙,不过分甜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香回味。他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公子,这是给灶王爷的,仔细他老人家怪罪。”云娘笑着嗔道,眼中却满是笑意。
祁瑜也笑:“灶王爷老人家心善,不会计较我替他尝尝味道的。”
小年之后,扫屋办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祭过灶王爷,吃了灶糖,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自二十五起,祁家庄便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扫尘”。云娘俨然成了总指挥,仆役、丫鬟,乃至庄中手脚勤快的妇人,都被动员起来。长杆绑了鸡毛的掸子伸向房梁角落,扫去积年的蛛网尘灰;抹布蘸了热水,将门窗、桌椅、柜橱擦得锃亮;被褥帐幔全部拆洗晾晒,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连庭院里的青石板,都用竹刷和清水刷洗过,露出干净的本色。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与水汽混合的气息,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孩童的奔跑打闹声,虽然忙碌,却洋溢着辞旧迎新的蓬勃生气。
与此同时,置办年货的车马也络绎不绝地进出庄子。孙毅带着人从南漳县城、乃至更远的襄樊进行采买回来。
就在众人尚觉得年货没有备齐时,已到了年尾。
这一天,祁家庄的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庄子里大呼小叫,不时有鞭炮声响起。
贴春联,挂灯笼,垒旺火,做年夜饭。
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点着,各式各样;有简单的圆肚纱灯,有精致的走马灯,也有手巧妇人扎的兔子灯、莲花灯。
昏黄温暖的光从无数窗口透出,与廊下、门前的灯笼光交相辉映,仿佛星河落地。
除夕晚上,庄丁们依旧在巡逻。
倒是孩子们被放开了门禁,吃过年夜饭,穿好崭新的衣服,手里提着小小的纸灯笼,兴奋地走出家,去找小伙伴们去了。
大街小巷中,大孩子、小孩子,三五成群,追逐嬉戏。
不光孩子们热闹,大人们也都开始“串门子”,东家坐坐,西家聊聊,快到子时,才返回家里。
爆竹声中除旧岁。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一年过去了。
过了年,就是春节。
从初一开始,年味儿会持续大半个正月。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正月里的庙会和社戏。
请的南漳县的老戏班,祁家庄是老主顾,每年都来请。附近的村镇都会来参加庙会,观看社戏。
整个祁家庄,属现在最热闹,人山人海,叫人以为到了县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