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伤大雅,祁瑜也没想过让孙毅死忠于自己。
或者说,现在的祁瑜没想过、也不需要任何的死忠。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小有基业的江湖人。
江湖人独来独往,若能有幸得三五过命交情的朋友就足够了。
何七来时抱着一摞账本,好不容易见到祁瑜,他必须要汇报一下庄里的支出;不然会显得他很不专业,像是光吃干饭的。
“主人!”
“见过东主!”
“见过公子!”
“见过庄主!”
四个人,每一个的称呼都不同。
要说还是吴老丈最懂人情世故,毕竟吃过的盐比三人走过的路都多了。他以前也称“公子”,自上次祁家庄搬迁新居,举行祭祀山神土地仪式后,他就改口了。
祭祀了山神与土地,就代表着神明接受了祁家庄在玉溪山落户。
在“君权天授”的年代里,神明的权威比官府好用,神明的法理性也是不容置喙的。
祭祀山神土地,不只是祭祀,还是祁家庄的立庄仪式;观礼的不只有庄户们,还有附近的乡绅以及南漳县的官吏。
祭祀之后,吴老丈被任命为祁家庄的乡老,对祁家庄的庄风庄貌庄德具有监察监督之权。
在祁瑜看来,乡老不只是封建糟粕,用的好了也有积极的一面。
人制的时代,制度永远小于人的作用。
所以,吴老丈是有权力参与祁家庄的一切公共事务的。
这次来拜见祁瑜,不只是私人拜见,还有各种公务汇报、协商。
正房正堂,祁瑜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四把椅子,左首坐着罗莽,其下为何七;右首坐着孙毅,其下为吴老丈。
云娘为众人沏了茶水,就站在祁瑜身边伺候着。
还别说,这一番作派,真有点地主老财的感觉了。
“这就是我向往的小地主生活。”
祁瑜心里极为满意,已经预见了中老年之后的美好生活。
祁瑜对四人汇报仅做了解,并不放在心上。小小的祁家庄,哪有那么多的重大事情汇报商议。
祁瑜建立祁家庄的目的很简单,给自己立一方基业,也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立下一个锚点。
人不能变成无根浮萍,总要有归根之地,祁家庄就是他的归根之地。
祁瑜离开的前一晚上,特意邀请罗莽、孙毅、何七以及吴老丈在临时新居吃饭。对四人一番叮嘱。
一路抄近路,跋山涉水,过了汉水后,很低调的进入了唐州。
冬季的唐州更加萧条,连色目人都不愿意在街上闲逛。
祁瑜离开祁家庄的头天晚上,下起了大雪。
这不是第一场雪,却是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白雪覆盖天地,掩盖了一切痕迹。唐州街道无人清扫,两寸厚的雪埋过了脚背。
祁瑜没有去上一次的客栈,在色目人首脑宅院相隔三条街的一家客栈住下。这是一家中等档次的客栈,至少在唐州城算是。
临近傍晚时,外面刮起了大风,风卷积雪,发出怪异的呼啸呜咽声。
客栈之外,风雪冰寒。
客房之内,木炭冒着红色的火星,温暖如春。
客房正对门的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火盆,火星就是从火盆里冒出来的。
桌子的对面是一张罗汉床,祁瑜正盘膝打坐,运气行功。今晚起风,是难得的机会,他准备夜探色目人首脑的宅院。
时近亥时,街衢空寂。
呼啸的大风卷着雪片,撞击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咣咔咣咔的声音。
风声呜咽,如悲似鸣。
祁瑜推开窗户,一股寒风夹杂着冰雪扑面而至,屋里温度肉眼可见的降低。祁瑜无视风雪,灵活如狸猫般从窗户中钻出,瞬间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穿过三条街道,祁瑜身体骤停,静静伫立在一处偏僻巷弄的拐角阴影里,目光穿越飞舞的雪幕,落在不远处的宅邸之上。
自从上次祁瑜刺杀了色目人首脑之后,这座宅院就换了一任主人,戒备也比以前森严。
记下守卫的巡逻规律后,祁瑜潜行到色目人宅邸侧面一处与邻街的僻静角落。
这里与色目人的院墙相距约有五丈,只多不少,对寻常人而言是天堑,但祁瑜只是微微提气,身形便如一片真正的雪花被风卷起,轻飘飘地跨越街道,越过墙头,落入色目人院内,然后收敛气息潜行至一处被雪覆盖的花圃矮木之后。
与院外的风雪肆虐相比,院内出奇地空旷寂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不见巡夜守卫,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廊檐下摇晃。
祁瑜没有贸然深入,目光扫过积雪平整的院落,最后落在一栋有着明显域风格的建筑物上。
“上次来还没有这栋房子,是新建的吗?”
“果然换了主人,不知道那位色目人高手还在不在?”
这是一栋木石结构的圆顶建筑,正面有一道镶嵌着暗金条纹的木门。门缝中透出极微弱、摇曳的暗橘色光芒。
祁瑜打量着眼前的建筑,隐隐有一种熟悉感,似乎是他前世见过的一种寺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的警觉,身形化为一道虚影沿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的靠近这栋建筑。
寺庙里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气息,浑雄厚重,如同一只猛兽潜伏在里面。
就在祁瑜即将贴近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近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咯”声。
这不是踩踏雪地的声音,像是某种硬物轻轻磕碰地面的声响。
拖刀声!
祁瑜猛地转身,看到院中正站着一道人影。
很熟悉的身影,即使化成灰,祁瑜也不会忘记。
正是被他刺杀的色目人首脑的护卫,也是差点让他变成汉水中一具尸体的那位色目人高手。
第64章 激斗
“是你!”
色目人高手眼中暴射精光,死死盯着门口的祁瑜。
认出祁瑜一瞬间,色目人高手的杀意如火山般爆发。杀意外显与寒风冰雪相融,变得冰冷无比,好似要把祁瑜冻结了一般。
空寂庭院,风雪漫卷。
祁瑜心念一动,全真心法自动运行,真气流转间,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心跳几乎停滞,体温似乎也瞬间与周遭的严寒融为一体。
无视色目人高手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他的心神与漫天风雪化为一体,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而起,与风雪共舞。
感知到祁瑜身上的气机变化,色目人高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汉人有句话叫:“事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没想到才短短半年的时间,祁瑜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止是色目人高手惊异,祁瑜也惊讶于对方的气质改变。
半年前对方的就如同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蕴含着刚猛浑雄的力量;半年后的今天,此人已经变成了一条择机而噬的毒蛇。
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气质,却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祁瑜不知道对方经历过怎样的剧变,他也不想知道。
此次来唐州,他只有一个目的,杀死眼前之人,报半年前被追杀之仇。
“呛啷”一声脆响,长剑出鞘。
祁瑜足尖在雪地上一点,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身形如鸿雁飞天般掠出数丈。
长剑震颤,发出轻鸣之音。
剑尖毫无规律的抖动着,剑风凝聚形成实质般的剑风,直刺向色目人高手。
这一剑毫无征兆,速度快如闪电。
剑风撕裂了风雪,化作一道明亮的剑光,瞬间出现在色目人高手的胸前。
祁瑜剑快,色目人高手反应也不慢。
在他身形甫一动时,色目人高手的杀意彻底爆发。
一道模糊的黑影,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他原本立足之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
这是快到极致,形成的幻觉。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仿佛那黑影本就是黑夜与雪幕的一部分。
紧接着,尖锐的破空声才撕裂寂静,一道乌光斩向疾掠而至的祁瑜。
这一刀轨迹诡异莫测,刀劲阴毒刁钻,更带着迷惑人心的啸啸声。
祁瑜不为所动,前冲之势丝毫不停,只是腰肢诡异地一拧,整个人仿佛无骨般向侧方滑开半尺,避过乌光。同时手腕一翻,长剑刺穿穿风雪,剑光在雪夜里一闪,精准地点在乌光之上。
“叮!”
金铁声响起,又迅速被风雪呼啸声淹没。
色目人高手如中雷击,身体猛地一滞,停在原地不动。
祁瑜倒飞出一丈之远,身体如踏风踩雪般,轻飘飘的落在地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活动着略带酸麻的手腕,长剑轻轻颤动。
色目人高手静立雪中,冰冷的杀意却如潮水般退去,只是眼神越发危险,一缕莫名气息牢牢锁定一丈外的祁瑜。
“武功不错,只是想要杀我还不够!”
色目人高手的汉话说的很标准,是地道的官话。
祁瑜不徐不急的催动着全真心法,任凭真气在经脉之中自行运转,心神一分为二。
其一集中手中剑上,其二落在色目人高手的身上。
“话不要说的太满,今夜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色目人高手嗤笑出声,“你们中原人就会说大话,我见的多了。”
“是吗?”
祁瑜话音才刚落,没有任何征兆,色目人高手动了。
对方仿佛没有实体,身形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瞬间掠过数丈距离,直扑祁瑜!速度之快,竟在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风雪压制了衣袂破空声,如同一团幽灵,无声无息。
若是半年前的色目人,其武功刚猛凌厉,祁瑜或有顾忌,不敢硬接。
如今对方不知为何武功大变,由刚猛变为阴诡。
对于拥有“心血来潮”金手指的祁瑜,反而威胁不如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