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声息全无的蒲师斯,祁瑜若无其事的朝着柳岸堤走去。如同来时,脚步不轻不重,速度不快不慢,任谁都想不到,他刚才在大街上杀过人。
清冷的芙蓉街,酒旗在寒风中无力的招展着。
绿柳树下,一个人影蜷缩着,好像是昨夜宿醉在街头。
直到走出芙蓉街,祁瑜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是他最顺利的一次刺杀,顺利的让他不敢相信。
蒲师斯是会武功的,但不高。
至少在祁瑜眼中,蒲师斯的武功不高,仅仅达到强身健体的程度;或许能对付两三名普通壮汉,但在他眼里跟普通人没有区别。
此时,城门已开。
祁瑜顺着人流出了临安城,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来了临安城,游过西湖,祁瑜已经心满意足。距离年节不远了,他要赶在二月二之前返回祁家庄。
今年的大年,祁瑜是在泉州城过的;二月二必须回祁家庄,初春时要举行祭祀,这对祁家庄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回想当初逃出常山县,恍如昨日。这些年,他在江湖上浪荡,似乎做了许多事,似乎又什么都没做。
祁家庄的存在,让祁瑜有些虚飘的心变得踏实,也让他对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有了一些认同感。
冬日午时的阳光,淡金色的,懒懒地洒在祁家庄崭新的屋瓦上,将一层薄薄的、因寒冷而凝住的霜气,晒出些许氤氲的暖意。
这暖意是看得见的,丝丝缕缕,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汇成一片温柔的、带着柴火和米粮气息的薄霭,轻轻笼着这片刚刚有了生机的山庄。
新立的祁家庄静卧在玉溪山上,庄子的轮廓是崭新的,带着斧凿刀劈后木料特有的浅黄与灰白,在这万木凋敝、山色苍黛的冬季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坚实。
三十户人家的屋舍并非完全整齐划一,却依着地势,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像是一把随意撒在山坳里的棋子,又被一条从山溪引来的、新挖不久的浅浅水渠串联起来。
庄子外围,是用碗口粗的松木深深打入土中、紧密相连而成的寨墙。
据吴老丈所言,这寨墙还没有完工,等到春暖后还要在外面包一层土砖。
祁瑜站在玉溪山下,仰观庄园,视线由近及远,看到玉溪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在庄园内袅袅升起的烟火映照下,感觉莫名的多了一丝人味。
从玉溪山脚下通往庄子的山道还没有来得及修饬,祁瑜不准备再修了,这样就挺好。等到农闲时,可以从后山移植一些树木,沿途再建些可供休息的亭台。
庄子的牌坊还没有建起,地面经过平整,一直延伸到庄内。
踩在新夯实的土路上,寒意夹杂着一股泥腥气,混合着牲口的味道,经过玉溪山特有气息的中和,形成了祁家庄专有的乡土味。
这种气味是独属于祁家庄的,让祁瑜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第105章 归庄
新建的祁家庄还没有打上祁瑜的烙印,祁瑜的权威也还没有根植于庄户们的思想中。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至少要经过三代人的积累。
“庄主回来了?!”
庄丁远远看到有人从山下走来,离的近了才看清是祁瑜,忽然大叫起来。
“庄主回来了,快去禀报孙管事跟罗管事。”
庄门之外,靠着寨墙跟堆积着木料,散发的出淡淡的松脂清香。
“小人见过庄主!”
两名庄丁既紧张又激动,恭敬地行礼。
“新搬来的?”祁瑜见二人面生,开口问道。
“蒙庄主收留,小人是腊月前迁过来的。”
“小人是孟管事的同乡,家里活不下去了,跟着孟管事来庄主门下讨口饭吃。”这人言语中透出一丝讨好,又不敢表现得太亲近。
说完话后,乖巧的站着门口,神色紧张,夹杂着些许害怕。
不比同伴,他得过孟焦的叮嘱,知道自家庄主不比寻常地主老财,是在江湖中横冲直撞的主。
“老孟全家子都搬过来了?”祁瑜略带惊讶的问道。
“孟太姑,孟家婶婶,一家七口人都来了。”
听着对方的称呼,祁瑜问道:“你跟孟焦是什么关系?”
此人恭声道:“小人孟二,是孟叔的远房表侄;以前在老家,常在孟叔家帮工。”
与两位庄丁闲谈几句,祁瑜步入庄门。
一条弯曲的道路向上蜿蜒,路旁的排水沟沿,挖出的泥土没有清理,带着湿润的深色。
沿路行走,路过一家庄户门口,透过半掩的院门,看到院内内空地上,随处可见未曾清理干净的断木残枝和碎石,几架新制的犁耙、耧车随意靠在未完工的牲口棚边。
这家庄户的门前开辟出一块土地,用石头围了一圈矮墙,土地经过翻耕,裸露出深褐色的土壤;几只羽毛鲜亮的山鸡被圈在简陋的竹篱里,不安分地咯咯叫着。
院里有牲口,外面还养着山鸡,这家庄户得日子过的挺红火。
与这家庄户相隔一街的斜对面,因为地形地势的原因,院子的门是斜对着街道。门前有石阶,院门与院墙形成一个夹角,用石头围了一圈,里面垫着土,形成与院门槛齐平的土台。
土台靠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劈柴,柴垛上覆盖着防雨的茅草;沿石头围墙边,截种着几株耐寒的冬葱,挺立着青绿的尖叶。
祁瑜在这家门口稍停脚步,目光透过半扇敞开的门,看到院中一个三四岁、穿着臃肿旧棉袄的男娃,屁股朝外趴在堂屋门槛上,屋里传来妇人呵斥声。
男娃不情愿的站起身,跨过门槛进了屋里。
看着男娃消失在堂屋里的小小背影,祁瑜露了一丝会心微笑。
祁家庄的庄户大多数是流民,老幼极少,尤其是小孩子。
在祁瑜认知中,一个庄子是否有生机,主要看庄里的孩子。畅想着将来,庄里庄外,无数孩童打闹、耍的场景,祁瑜的心头生出一股热意。
还没走到庄尾,就看到罗莽从一条巷子里出来,迎面快步走来。
“见过庄主!”
罗莽拱手抱拳,向祁瑜打招呼道。
“气色不错!”
打量罗莽一眼,祁瑜往临时宅院走去。
他的庄主大院还没有建成,估计要等到明年秋天才能搬进去。
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洒扫声音,祁瑜迈过门槛,穿过门廊,看到云嫂正在打扫院子。
院子里洒了水,还没有干。
“公子爷!”
云娘手里握着扫帚,脸上的激动之色一闪而过,向祁瑜打招呼道。
看着地上的水泽,祁瑜猜到肯定是云娘听到自己回来,特意清扫迎接自己的。
“云嫂辛苦了!”
云娘连忙摆手,道:“不辛苦,这是奴家应该做的。”
祁瑜没有再劝,径直走进堂屋。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陈设,清扫的很干净,桌子窗户同样擦得一尘不染,地面洒过水。正堂的坐椅边摆着一只火盆,炙红的木炭散溢出一缕清微的烟气。
坐椅旁边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香炉,青烟袅袅,中和了木炭燃烧时散溢的气味,一股淡淡的香味充满在堂屋的每一个角落。
香炉里加了艾草,与香料混合后,香味清淡,隐隐有一股子青草的味道。
祁瑜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云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公子一路劳累,先喝杯热茶解解渴,奴家这就去做饭。”
祁瑜端起茶杯,对云娘说道:“云嫂不必太忙,吃饭先不急。”
云娘没有理会,转身走出堂屋,才出门就遇到何七。二人互打招呼后,何七迈步进来,走到祁瑜面前就要跪下磕头,被祁瑜阻止。
“我这里不兴跪礼,坐下说话。”
“小人何七,多谢东家体谅!”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庄里的用度不缺吧?”
何七掌握祁家庄的账册,一应收入与支出,他在心里早就盘算的清清楚楚。作势起身,被祁瑜挥手阻止,拱手向祁瑜作个揖礼,半跨坐在椅子上,向祁瑜汇报起祁家庄的总体账目。
“庄里一切正常,粮仓里的粮食足够支撑到来年秋收,只是现钱不多了。”
何七说完后,看到祁瑜没有任何反应,便又解释道:“咱们庄子新建,什么都缺。腊八前,给东家的院子备料,花了不少现钱,现在还剩下……”
何七正汇报庄子的大额花销,向祁瑜交待庄子的账目,院子里的传来脚步声。
孙毅与孟焦一前一后,相继进来。先是跟祁瑜行礼,问候几句后,各自落座。
祁家庄新建,算上冬季搬迁来的庄户,总共也就四十来户,看似事情多,多数是琐碎之事,大的事情是没有发生的。
几人汇报完庄子的近况,以及对来年的规划后,云娘的饭也做好了。
饭菜算不上丰盛,有荤有素有酒。
“都没吃饭吧,一起上桌,咱们边吃边说。”
一顿饭后,几人先后与祁瑜告辞,自回各家。
孟焦临走时,向祁瑜邀请道:“自我搬来祁家庄,你还没登过门吧?明天到我家里吃饭。”
祁瑜没有推辞,当场应了下来。
第106章 竹林矫影,练气如丝
祁家庄的日子像山涧溪流般平缓,无非是家常里短,这些自有吴老丈出面调解。总体来说,日子很平淡。
玉溪山后的竹林中,阳光透过层叠的竹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点。地面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山风过处,修竹摇曳,发出海潮般的簌簌声,仿佛将尘世的喧嚣都隔绝在外,留下一片清寂。
竹林中心一片开阔的空地,祁瑜双目微阖,摆开架势后,静立不动。
随着《全真大道歌》的歌诀在心中无声流淌,真气自动从丹田中流出,散布于四肢百骸,无处不在。
经过西湖悟道,祁瑜体内的真气似被打磨了锋芒,如同一根被精心编织、坚韧无比的棉绳,被一双无形的手一丝一缕地拆解开来。
这个过程很慢,若非祁瑜心灵感应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心灵感应之中,曾经凝练如刀锋,充满质感的真气变得松散,却散而不乱。。
心神沉浸于体内,感知着真气的变化。忽然间,祁瑜抓住一刹那的灵机,由静变动,一套全真大道拳在手中缓缓展开。
这拳法是全真筑基之功,招式古朴,毫无花巧。祁瑜自学会之后,每天勤练不辍。
此刻在他手中施展开来,快慢由心,透着一股恬淡冲虚的清静之感。
一招“大道初开”,双拳自腰间螺旋推出,手臂舒展如老竹抽新枝,肌肉筋骨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带动着体内的真气随之微微荡漾。没有破风声,没有凌厉的劲气,拳臂伸张间,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显露出祁瑜对周身劲力的控制入微入化。
他刻意放慢,体会着真气随拳势开阖,在经脉、窍穴乃至血肉皮膜之间的变化。
祁瑜凝聚一缕劲力,一拳击出,真气似击在棉絮之上,一股微弱的反弹力在他收拳时,跟着一起涌入体内,融入周身百骸。
这种感觉很奇妙,拳劲似乎变成了有形的存在。
出拳收拳之间,劲力震荡皮膜血肉,就连真气也随之震荡,似乎变得精纯。
祁瑜沉浸于拳法之中,心神融入拳法,对身体的控制、对周遭气机的感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