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拜。望着供桌上那五碗谷种,仿佛看到了秋日里沉甸甸的收获。
“三拜,佑人畜平安,阖庄康泰!”
最后一拜,为的是脚下这片新家园的安宁与延续。
三拜既毕,吴老丈走到供桌前,端起一杯酒,缓缓洒在桌前土地上,口中念诵着早已准备好的、半文半白却情真意切的祝词:“……惟神默佑,俾我祁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疫疠不侵,盗贼远扬。老安少怀,门户吉昌。谨以清酌庶馐,虔申祭献。尚飨!”
祝词念罢,又将另外两杯酒依次洒地。接着,便是焚烧纸马,纸灰随风旋起,宛如带着众人的祈愿上达天听。
整个仪式简洁而庄重,没有过于繁复的礼节,却充满了对自然、对土地、对生活的敬畏与期盼。在场的庄户们,无论是北地流民还是本地归附,此刻心意相通,神情专注。
纸马燃尽,众人排队上前,领取供品。
供品不能带回家,要当场吃;吃之前,要先敬天地,再敬四方,然后才开吃。
祁瑜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有所感。
他来自北方,见过更为粗犷的祭祀,但眼前这融合了南方细腻与对土地深沉依赖的春祭,同样触动了他。这不仅仅是酬神,更是新聚拢的人群,在向脚下的土地宣告归属,祈求认可。
看着分吃供品的众人,吴老丈长长舒了口气,高声说道:“春祭已毕,请庄主训话!”
众人目光齐聚祁瑜身上。
祁瑜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期盼、敬畏、还有些许陌生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春祭礼成,神佑祁庄。今日之祭,敬的是天地,祈的是丰年,聚的是人心。从今往后,祁家庄便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所。祭祀之礼,年复一年;互助之心,日复一日。愿我祁庄,人睦年丰!”
话语简短,却字字铿锵,尤其是“安身立命之所”几字,让许多心中尚存漂泊之感的流民眼眶发热。
“愿我祁庄,人睦年丰!”罗莽、何七等带头,众人齐声应和,声浪虽不甚整齐,却充满了力量。
一通情绪激动的喊声后,祁瑜再次开口:“各家带好孩子,中午别忘了吃流水席,酒肉管饱。”
“庄主大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跟着起哄,喊起了“庄主大器”。
喊完之后,众人哄然大笑。
笑声中,人群四散。
祁瑜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四散,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相互说笑着离开。
“庄主要想什么?”
吴老丈吩咐庄丁打扫现场,看到祁瑜一动不动,走过来问道。
“没想什么。”
春祭前,众人几次商讨,各种忙碌,生怕祭祀时有所疏漏;没想到真正祭祀时,流程会这么快。
祁瑜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似乎祭祀过程是次要的,祭祀前的筹备才最重要。
祭祀前,所有人心中都有一种朝奉感,方方面面都要想的周到,就连晚上睡觉都在想这件事。
不止是祭祀,很多节日都是一样的。
就比如过年,年前各种准备,买新衣服,购置年货,整个腊月都在为了过年忙活,年前的期盼感满满。
卤肉炸丸子,做甜点,光是各种面点就要忙活好几天。南方人对各种面点不太重视,北方人却尤为看重。
蛋糕必须是手工焙制,蛋油糖用料要讲究;各种口感的酥饼、甜饼,有脆的、酥的、软糯的,加馅的、不加馅的。
祁瑜小时候最爱吃的几种甜点,有蛋糕、苏打饼,金果丸子、糕化、酥。
酥糁又叫糁,是一种油炸面点,口感脆而酥,微甜;对油很讲究,一般是用胡麻油,微甜中夹杂着一股胡麻油的香味,一直是祁瑜的最爱,便是成年后也百吃不厌。
酥糁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但想要做好并不简单。祁瑜把制作过程告诉云娘,可惜云娘一直没有复刻出来。可能是古代的油面与现代的口味不同,又或者是没有找到窍门。
过年这一天,又是各种忙碌。等到了初一,忽然从忙碌是闲下来,这才意识到年过完了。过年是什么滋味,一个字“忙”。
春祭也一样,祭前各种忙。
此刻,随着人群离开,山坡再度恢复冷清。
祁瑜忽然意识到,祭祀也好,过年也罢,真正重要的是过程中的气氛,正是通过这种节日气氛的营造,使得人心凝聚起来。
万事万物都有相同之处,节日如此,练武也如此。
很多人把练武的过程称做修行,或是修炼。练武也罢,修行、修炼也罢,都是过程而不是结果。修行之人期待一个结果,或登上武道巅峰,或成宗作祖,甚至是成仙成佛;这都是结果。
而在结果之前,是漫长的修行日。
若仅期待结果,而不重日常,便是妄想;若不求结果,专注于日常,终有功成结果的一天。
由此可见,练武也好,修行也罢;重的是练,是修与行。
练是日常,修与行是积累。
对于祁瑜而言,练武即修行,修行即练武。
祁瑜胡思乱想着,一会儿一个念头,直到吴老丈喊他下山时,这才收敛了杂念。
春祭结束,已近巳时。
几人回到祁家庄时,流水席已经开始了。
第109章 庙会与社戏(上)
祁瑜回到祁家庄时,看见戏台前的空地上,临时垒起的十几口大灶早已火焰熊熊。云娘指挥着一群手脚麻利的妇人围在灶台边,正在操办流水席。
大块的肉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豆腐在油锅里煎得金黄,甑子里米饭冒着白色的蒸汽
各种香气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向整个庄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摆放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许多人没有位置,便端着自家带来的碗筷,蹲在周围。
席面很简单,烩菜、煎豆腐、炖羊肉,配着堆尖的白米饭,源源不断地端上来。酒是庄里自酿的,清冽辣口,用大陶碗盛着,任人取用。
这时候没有尊卑贵贱,祁瑜、吴老丈、罗莽、何七、孙毅坐在一张桌子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庄民们看到祁瑜时,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米酒入腹后,气氛便彻底活络起来。男人们高声谈笑,女人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小孩子争抢着刚端上的羊肉。
没有座位的,在灶台边排队,想吃什么随意。
不止是祁家庄的庄户,还有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以及提前闻讯而至的少许流民也来蹭席。
既然是流水席,自然来者不拒。
无论是邻乡的村民,还是闻讯而来的流民,甚至是乞丐,只要肚子能装的下,随便吃随便喝。
食物不算精致,酒水也只是自酿,唯一好的就是不限量。
有人吃着吃着,眼角便泛起泪花。
当初被迫离乡,居无定所,何曾想到会有现在这样安稳、热闹的“节日”?
流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还陆续有人前来。
酒足饭饱的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却并不散去,不住的朝着戏台上观望,等着好戏开场。
申时三刻,一阵欢呼声响起,孟焦引着一行人从庄里出来。
戏班子吃过饭,准备开幕了。
班主是一位四十许的男子,姓胡,人称胡先生。
胡先生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头戴瓜皮小帽,略显矜持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二十来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挑着捆扎整齐的戏箱,或拿着锣鼓铙钹等乐器,或小心翼翼地抱着刀枪把子。
社戏流行的时间不算长,许多人都听说过,也有人看过,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戏班子,还是在台下,尚是第一次。
好奇与探秘多过兴奋激动。
人们对于不熟悉的事物,总觉得很神秘,似乎不同于凡俗。
相比大人们的矜持,小孩子们要直接的多,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跟在戏班子队伍两旁朝着戏台走去。
祁瑜带着吴老丈等人迎上前,简单寒暄后,安排戏班众人先到早已准备好的房舍休息、用些点心茶水,准备登台。
大戏开幕定在酉时,戏台前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
原本还吃喝的人,也被戏台勾引,放下碗筷,赶紧抢个好位置。
黑压压的人群,占满了祁家庄外牌坊前的空地,就连祁家庄的寨墙上都坐满了人。
傍晚稍冷,可场面一片红火,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
戏台上,两盏新糊的风灯已经点亮,挂在高处,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照着青布帷幔的舞台。
戏台正对观众的边缘,摆放着一个大火盆,烟气随风飘到前两排的人群中;但没有任何人离开。
胡一阵急促如雨点般的开场锣鼓猛然敲响!
“咚咚锵!咚咚锵……”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戏台。只
台上帷幕未开,紧锣密鼓就将人心吊了起来。
孩子们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
鼓声稍歇,一个画着简单脸谱、穿着皂隶服饰的“副末”角色掀开侧幕,走到台口,朗声念了一段“开场白”,无非是些吉祥话,介绍今日上演的剧目,并感谢东家的盛情。
这算是“报台”,意味着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报台完毕,副末退下。
一声锣鼓,帷幕缓缓拉开。
第一出戏唱的是吉庆戏《天官赐福》。
唱戏的人穿着色彩鲜艳但略显陈旧的戏服,戴着面具或画着脸谱,在台上“哇呀呀”的唱了起来。
唱腔高亢婉转,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和民间小调的味道,有些庄民听得不甚明白,但看那华丽的装扮、夸张的动作、还有“天官”洒下代表福气的纸片,便已觉得热闹欢喜,不住叫好。
祁瑜对现在的戏剧颇为好奇,听到不是记忆中的曲调,有些别扭,觉得这戏班子不太正宗。
祁瑜觉得戏班子唱的不正宗,其他人都听得入迷。
即使听不懂,看着戏台上“你方唱罢,我方上场”的热闹劲儿,便也入迷,舍不得移开目光。
能听懂唱词的,听到“天官”用韵白念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祁家庄兴旺昌隆”词句,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祁瑜坐在前排特意留出的位置,他不懂戏,更多的是打量着现场的热闹气氛。
《天官赐福》算是定场戏,篇幅不长,两刻钟就结束了。紧接着是正戏,唱的是荆湖一带流传颇广的民间故事《李慧娘》。
戏文很贴近百姓生活,歌颂坚贞、鞭挞丑恶,再加上剧情曲折。唱到凄苦处,台下妇人婆子们跟着抹起了眼泪。
戏台上,各种角色轮番登场。
灯光虽然昏暗,却仿佛给那些浓墨重彩的脸谱和舞动的身姿增添了神秘与魅力。胡琴、笛子、锣鼓的伴奏时而激昂,时而呜咽,牢牢抓着台下观众的心神。孩子们看得入了迷,嘴张得老大;老人们眯着眼,手指随着板眼轻轻叩着膝盖。
祁瑜看着台上悲欢离合,台下众生百态,忽然觉得,这或许便是“教化”最朴素的样子,也是生活最真实的慰藉。
戏文里忠孝节义、善恶有报的观念,如同春雨般悄然渗入观者的心田。
今晚一共两台戏,第一台是《李慧娘》,第二台是戏班的自制戏,借小剧情表演各种杂耍绝活。
这是今夜的高潮,台下观众看着台上各种不可思议的杂耍,情绪激动间,大声叫好起来,甚至有人起哄,提出过分要求让戏班子表演。
若是戏班的人能做出来,便向观众们讨个赏;若是做不出来,胡先生就会从幕后走到台前,鞠躬向观众道歉,并奉送给观众们一段更精彩的表演。
这种方式很见效,得知后面的节目更精彩,便没有人再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