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渐烈,空地上升腾起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气息。汉子们的衣衫很快湿透,紧贴虬结的肌肉。重复枯燥的冲捶成百上千次,手臂酸麻欲折,马步颤抖,但无人敢停。
罗莽不仅教架势,还不断灌输拳理,也不管这些庄丁能不能听懂。
“想象你面前便是敌人甲胄,这一捶就要有破甲穿胸的决绝;要快,能多快就要有多快,要快上加快。”
练拳是一件很吃力的事,初习者往往痛苦不堪。
这些庄丁年岁大了,早就错过了练武的最佳年龄,筋骨僵硬,拳架中的很多动作都使得尤为吃力;每做一个动作,都像在遭受酷刑,感觉骨头筋都要断了。
第112章 凌兴
祁瑜不知何时已悄然到了庄门前,看着庄丁们脸色发白,却都在咬牙硬挺,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都是些吃过苦的人,知道机会难得。
这年头能学到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很不容易,庄稼汉的孩子只能是庄稼汉,甚至就连种田的技巧都不会外传。
现在能被选入庄丁队,对这些流民出的人而言,是天大的造化。
不同于普通人,流民们见多了世间之恶,对武力的渴求的是渗入血液里的,是生活在安逸环境中的人难以想象的。
整个冬天,这些庄丁不只是调养身体,罗莽还对其进行简单队列、纪律、服从性训练。
随着对各个动作的熟悉,庄丁们散乱的呼喝变得整齐,参差的动作显出协调;三十条汉子一齐出拳收拳间,隐隐生出一股粗粝而统一的气势。
“这罗莽不愧是从过军落过草的,对操练兵丁确实有一手。”
只是看到庄丁的习练的拳法,祁瑜皱起了眉头。
罗莽教授的太祖拳法已失核心真意,若非其沉浸此拳十余年,这就是一门花架子拳。
此拳据传是太祖赵匡胤将军中实战格杀经验编为三十二势,传于士卒;长拳大架,进退开阔,讲究“腰马合一”,起手多用“抱拳拉弓”式。
此外,太祖长拳还包含了“十路弹腿”、“四路奔打”等辅助套路;个人击技有“四击八法”,群战技法有“十门阵”群战技法。
祁瑜并不在意“四击八法”,但颇看重“十门阵”;如“流星绕身”“枪对日月”是极严谨与精妙的军中合击技法。
“也不知罗莽会不会这些技法。”
群战不同个人击技,若不通战阵合击之法,就是乌合之众,人越多,越累赘。
晌午过后,日影略略西偏,正是未时初刻。
祁瑜正在院子里看书,云娘轻手轻脚走到跟前,说道:“公子爷,魏安在外求见,还带了一人。”
“没说什么事吗?”
云娘应道:“说是来咱们庄子落户的,专门带来拜见公子爷。”
“哦?请他们进来。”
祁瑜收起书,起身看向院门口。
不多时,云娘引着魏安及一名陌生人进了院子。魏安如今是庄丁队的一名领队,在祁家庄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身后跟着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不高,但颇为敦实,只是面膛微黑,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不是干重活磨出的老茧,倒像个手艺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眼神清亮,步伐沉稳。
“庄主。”
魏安抱拳行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凌兴兄弟,河南鄢陵人士,魏凌两家是几代的交情,知根知底。”
“小人凌兴,见过祁庄主!”
凌兴拱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常见的揖手礼。
祁瑜上前扶住对方,“凌先生是魏三哥的朋友,便也是祁瑜的朋友,你我之间以心交心,无需多礼,也不必拘谨。来了祁家庄,就是回了自己的家乡。”
“孙毅兄弟呢?”祁瑜问道。
“应该在家里。”
“去把孙毅叫来,问问庄子里还有没有空宅子,给凌兄弟挑一座最好的。”
看到祁瑜不是表面客气,凌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露出感激之色,鞠腰抱拳,朝着祁瑜行了一个大礼。
“蒙庄主收留,小人肝脑涂地;庄主若有需要小人出力时,小人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凌兴也是个爽快的汉子,一句话就定下了尊卑之别。
这话不能轻易出口,出口就等于是自请投入祁瑜门下,成了祁瑜的门客。
门客只是说着好听,实则是自愿为奴为仆。
“凌兄弟言重了。”
祁瑜没有拒绝,等于变相同意。
祁家庄是私庄,在祁家庄落户,就等于默认是祁瑜的佃户;江湖人在祁家庄落户,若非定下主仆名份,是不会被接纳的。
这是四海皆准的潜规则,凌兴接受了魏安的邀请,就等于认可了这个规则。祁家庄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对于凌兴的投效,祁瑜很高兴。
对于魏安的底细,祁瑜一清二楚,其先祖魏定国是梁山聚义的好汉之一;凌兴与魏安是数代延续的交情,祁瑜便猜到了凌兴的底细。
凌兴不说,他也不问。
他不怕凌兴反噬,若此人表里不一,他也有雷霆手段。
祁瑜猜测,这凌兴大抵是犯了大事,走投无路才会接受魏安的邀请;若非如此,依着江湖人的脾气,宁愿为贼为寇,也不会委身于人。
孙毅来的很快,进了院子看到魏安旁边的凌兴,表情微愕。走到祁瑜身前,拱手抱拳:“庄主!”
“这位是凌兴,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祁瑜指着凌兴,对孙毅说道。
“凌兄弟?”
“小弟凌兴,见过孙兄!”
孙毅与凌兴都与魏安有交情,也都听魏安说起过对方,但是没有见过面。如今见了面,相互之间很节制地打了一声招呼。
两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人,要说有什么交情之类,纯属瞎扯。
“庄上还有空的宅子吗?”
听到祁瑜询问,孙毅便知是为凌兴询问的。
“空宅子还有几座,只是位置不太好。只能先委屈凌兄弟一段时间,等咱们再起了新宅子,便让凌兄弟第一个挑选。”
凌兴闻言,连忙摆手:“不需这么麻烦,能有一个容身之地就很好了;小弟好清静,位置偏僻一点正好。”
祁瑜同样是一个好清静的人,魏安很有眼力劲,借口给凌兴打扫新屋,向祁瑜抱拳告辞。
“庄主,小人先带凌兄弟去看房了!”
祁瑜摆摆手,道:“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何七。”
孙毅与凌兴相继拱手,跟着魏安一同离开。
对于凌兴的投效,祁瑜并没有太关注。依然把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炼武功,日子过的不紧不松。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春耕开始了。
庄户们在吴老丈的指挥下,沤肥、翻地、送粪,筛选种子;孙毅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与罗莽、何七等人的专职不同,孙毅管的事很杂乱。
祁家庄的各种琐碎杂事,基本都是孙毅在管理,吴老丈作为乡老,一般只动嘴,动手的事情都是交给了孙毅。
所以,越到春耕时,孙毅越忙。
至于祁瑜,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习武练功之余,要么窝在家里看书,要么在庄里庄外转悠。
这一天,祁瑜正在院子里看书,凌兴提了一个包裹来拜见。
第113章 火药与火器
“是凌兴啊,你不拾掇自己的院子,怎么有空出门?”
凌兴在祁家庄落户后,就开始改造自己的院子,也不让别人帮忙,搞的神神秘秘的。没几天时间,祁家庄中就传言庄里来了一个怪人,叮嘱自家小孩不要靠近凌兴的院子。
“你来的时候都没有清理一下吗,一身的怪味?”
凌兴刚跨进院门口,他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离的近来,这股味道更加刺鼻,就跟庄外化粪池里正沤的粪肥是一个味道,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鼻味,但刺激性更强烈。
祁瑜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你在自己的院子里配火药?”
这年头,爆竹已经很常见了,但是怎么制作的,知道的人不多。至于火药,普通人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火药这玩意,怎么说呢?
在许多人的眼里,除了拿来制作爆竹,貌似没有别的作用。
“庄主也知道火药?”
凌兴似乎很兴奋,能在自己的专业里遇到一个懂行的人,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玩火药是凌氏的祖传手艺,先祖“凌振”之前,凌氏的火药只能用来制作爆竹,直到先祖“凌振”以火药制造出各种“火炮”。
这种“火炮”与身管火炮并不是一个性质。
自“凌振”征方腊后,凌氏后人返回河南老家,开始专研“火炮”技术。
凌兴落户祁家庄,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自己的院子,必须经的起火药的摧残。
“你不会是来跟我炫耀你的火药的吧?”
凌兴被说中心思,表情愕然,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道:“庄主神机妙算,不止是火药,还有经过小人十余年专研改造的火炮。”
似邀功般,凌兴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堆木制小散件,凌兴手脚麻利的开始组装起来。片刻后,一堆的小散件变成了巴掌大的小玩具。
凌兴指着一个投石机旁的小木件,为祁瑜介绍道:“这是风火轰天,用生铁或陶罐做壳,内装火药、铁片、毒烟,点燃导火索后靠投石车抛入敌阵,落地爆炸后,声光俱烈,不仅能震慑敌心,杀伤力也足够。”
听着凌兴的介绍,祁瑜心中恍然,这不就等于是闪光弹与燃烧弹的结合体吗?
还不等祁瑜仔细端详眼前的木制模型,凌兴又从地上拿起另一个小木件,一脸自得的说道:“九厢子母炮!”
“先祖由令炮改装,用来扰乱军心;经过小人的进一步改装,专门用来惊吓战马。小人曾在鞑子营外试验过,直接让鞑子的战马受惊,整个军营都炸了。”
听到凌兴的话,祁瑜忽然露出一丝怪异之色。
“你不会是因为被鞑子追杀才逃到襄阳的吧?”
“呃?!”
似乎真被祁瑜说中了,凌兴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之色:“有这方面原因,但不是全部……”
“鞑子也看中了你的铸炮之术?”
“庄主明见!小人得知郭大侠镇守襄阳,抵抗鞑子,便想要来投效。后来听说鞑子买通了朝廷官员,准备隐姓埋名,便接受了魏兄弟的邀请。”
这一次,凌兴算是把底子都露出来了,心里有些忐忑,向祁瑜小心试探道:“庄主不会拿小人向官府领赏吧?”
祁瑜轻哼一声,沉声道:“你把本庄主想成什么人了?也不打听打听,本庄主杀鞑子的时候,你还在乡下捣鼓这些破木烂铁呢。”
“嘿嘿嘿!”
凌兴摸着后脑勺,冲着祁瑜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