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主的威名,小人自是听说过的,不然也不会落户在庄上。”
祁瑜又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收起你的傻笑,安心在庄子里住着就是。”说完后,目光落在了地上的另两个木件上。
相比什么“风火轰天”、“九厢子母炮”,祁瑜最感兴趣的还是地上这两个木模型。
其中一个模型与他印象中的大炮类似,两个小木轮架着一个木筒,旁边还摆放了十多个不同的构件,可能是模型太小,无法安装。
看到祁瑜盯着木炮,凌兴忽然变的神气无比,脸上露出自傲之色。
“这是轰天炮,又叫金轮炮;原先祖生平最得意之作。”
“小人又做了改良,以千锻缅铁或青铜铸造炮筒,内装火药,可以发射铁弹,一炮二三里,擦着即残,磕着就死。杀敌之效还在其次,最主要的用来攻城,普通城墙只需几十炮就能轰出一道口子。”
说到用火炮轰城时,凌兴手舞足蹈,变的极度兴奋。
祁瑜微微后仰,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把鄢陵的城墙轰了?”
“嘿嘿嘿……”
凌兴又摸向了后脑勺,冲着祁瑜傻笑起来。
这玩意就是最早期的火炮,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臼炮。
在火炮体系中,这属于短管炮,炮口可仰角调整,射程约在数百米至一里之间,这都是有史料记载的。
至于凌兴说的一炮二三里,有吹牛的成分;又想到凌家世代研究火药,或许能够实现。
凌兴的眼界还是受到了时代的限制,只要把实心铁弹换成霰弹,杀敌效果同样不弱。
祁瑜看向凌兴的目光透出一丝火热,这厮竟然是个火炮专家。
不只是火炮,地上另一个木件分明就是火铳。
祁瑜见过蒲氏的火铳队,射程短不说,装药也繁琐。统管是用竹筒制作而成,外表刷了一层密封漆;为了避免炸膛,装药量极少,超出二十步外,杀伤力极剧减弱,在祁瑜眼里已经不具有威胁。
薄氏的火铳很容易防御,只需以牛皮盾或是铁盾遮挡就可以。
凌兴制作的模型比蒲氏的美观多了,对比祁瑜印象的火铳,已有五六分相象。
“这是抬炮!”
凌兴指着地上的火铳,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小人浪迹江湖时,曾在寿春府见过一种竹制的火杖,与火炮类似,与火药、碎铁、瓷片混装在一起,十步之内人畜皆伤。经过小人改良,以铁管代替竹管,可加大药量,二十步内可致人于死地。若不顾铁管损伤,增加药量,射程可超出三十步以外。”
三十步的射程已经具备极强的实战力,能够威胁到绝大多数江湖高手了。
即使祁瑜处于射程之内,同样讨不了好。
自从南海回来后,祁瑜就一直担心蒲氏的报复,若是给庄丁队配备了这样的火器,只要不遇到蒲蓝谛一个级别的高手,祁瑜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114章 春耕:清明
祁瑜差人叫来罗莽,对其吩咐道:“罗兄,你去山里寻一处僻静之地,搭建坚固工棚,专作凌兄弟研习、制作火器之用!一应所需物料、银钱,只要庄里能弄到,优先供给!再选三五个伶俐可靠的少年,给凌兄弟打下手,务必护其周全,所涉之事,列为庄中机密,不得外泄!”
罗莽听到祁瑜的吩咐,神情一肃:“是!主人放心,罗莽一定安排妥当!”
祁瑜又对凌兴道:“凌兄弟,今后你便专心于此,先铸一门火炮与一杆火铳,以观效果。有何需求,直接找罗莽,或来找我。”
凌兴闻言,兴奋道:“凌兴明白,只要炮坊建好,最多一个月,我便能铸出一门火炮。”
祁瑜指着地上的“抬炮”,说道:“抬炮之外不好听,便改称火铳如何?”
凌兴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这名字好,还是庄主会取名字。”
就在这时,孙毅匆匆赶来,似有事禀报,见到院内情形和地上摆放的几件木件,不由一愣。
祁瑜郑重说道:“孙兄来得正好,稍后你也与罗兄弟一同,协助凌兴建造炮坊!”
孙毅虽不明就里,但见祁瑜说的认真,知是大事,连忙应下。
按照凌兴的说法,铸一门炮需要一个月,再加上寻找隐蔽之地建造炮坊,前后怎么也得一个半月,祁瑜索性不再理会此事,再次享受起自己的庄主生活。
这一日,祁瑜没有去后山练功,吃过早饭后,便出门在庄里子溜达。
这段时间,庄民们都在地里忙活,就连小孩子都跟着去帮忙。
在庄里转悠一圈后,祁瑜出了庄,往田地里走去。
祁家庄的田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在玉溪山开垦的梯田,另一部份是山下的水田。
玉溪山紧邻蛮河,古称夷水,祁家庄的人习惯称之为玉溪河。
水田原是卫家开垦,卫家被鞑子灭门后,梯田与水田就都荒废了。
去年冬天,祁瑜重建庄子,入冬前重开荒田,焚草沃土;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春暖后又进行翻耕、沤肥,虽然地力还没有恢复,但已经达到种植的条件。
这段时间,庄民们正在给田地浇水,让肥能更好地渗入地里。
出了祁家庄,沿着新平整的石道往北行走,不过二里地,视野便豁然开朗。玉溪山向阳的坡面上,一层层梯田如同巨大的台阶,依着山势蜿蜒展开,在初春尚显清瘦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泥土光泽。
这便是祁家庄的梯田了。
田地里人影绰绰,正是庄民们在引水浇田,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最后准备。一条从玉溪山顶引来的渠水,如同血脉般沿着梯田边缘延伸。庄民们用简陋的桔槔从低处水塘取水,或用木桶直接从水渠中舀水,一桶桶、一瓢瓢地泼洒在田垄上。
水声哗啦,夹杂着农人的吆喝与喘息。
祁瑜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庄民们的劳作。
浇田是为了让前些日子施下的沤肥更好地渗入土壤,唤醒地力。所谓的沤肥,便是将去冬收集的人畜粪便、杂草落叶、河泥等物堆积发酵,开春后撒入田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气、水汽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气息,并不好闻,却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土地的生命力。
吴老丈也在地头,弯腰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在手里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土的颜色和粘稠度,不时对旁边的人指点几句。
罗莽挑选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庄丁,正在更高处的梯田负责引水。这些庄丁跟着罗莽习武,虽然还没有练出什么名堂,但力气已经养成,两人一组,用粗大的木杠抬起沉重的水桶,步伐稳健地将水倾倒进田垄。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紧贴在庄丁虬结的肌肉上。
春耕关系着全庄的生计,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所有人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地力养得肥肥的,期待着等待秋天的丰收。
他们曾是背井离乡的流民,极度珍惜现在安稳的生活。谁敢破坏他们的安稳,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梯田里还有妇人孩童也在帮忙,用木盆传递着清水,或者清理水渠里偶尔堵塞的杂物。
孩童们玩心重,初时还觉得有趣,能认真地干活,等过了一会儿便嘻嘻哈哈打闹起来,惹得大人们不断呵斥,依然我行我素。
本来也没指望这些小孩子,大人们只是呵斥几声,便不再理会,任由他们玩闹。
祁瑜很享受现在的氛围,很有生活气息。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远远地看着梯田上忙碌的庄民,奔跑打闹的孩童,便觉得生机勃勃,似乎就连体内的真气也变得活泼起来。
这幅画面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春耕依稀相似,却又更加原始、更加直接。
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人力与简单的工具,以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与对未来的期盼。
随着春耕开始,庄民们在田地里忙活起来,他能感觉到,庄民们变得更有活力,不似冬天时的无力。
祁瑜沿着山道缓步走着,目光扫过一片片的梯田,望向山下沿着玉溪开垦的水田。
那里的沤肥更早完成,河水平缓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远远看去,田地泛出黝黑色,似乎肥沃得流油。
日子就在浇田沤肥中一天天过去,春寒彻底褪去,天气变暖,转眼到了清明前后。
过了清明节,就要耕种了。
天公作美,清明这日,天色略阴,下起了细雨;如丝的雨落在玉溪山上,形成淡淡的薄雾。
烟笼青山,江山如画。
清明是要祭祖的,庄子里没有大张旗鼓操办。一大早,便有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纸钱、香烛、简单的供品,三三两两走出庄子,往玉溪山下走去。
祁家庄的庄民都是新迁来的,没有祖坟,便只在山下溪边给先人与亲人烧些纸钱,以作告慰。
云娘昨天就请假了,大清早先是祁瑜准备好早饭,然后提着个篮子出了祁家庄。她的丈夫、孩子,以及长辈们都被鞑子害了,连个坟都没有。只是在玉溪河上游找了一个偏僻地,用土聚拢出一个小堆,插上香,摆了供品,先是给丈夫与长辈们烧了纸钱,告知自己的现状,顺便给祁瑜说了几句好话,让丈夫与长辈们保佑。然后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件袖珍纸衣,纸衣做的很精致,款式各异,颜色也好看,这是她亲自给孩子做的。
纸衣被点燃,纸灰随着细雨和微风,打着旋儿向天上飘去。
云娘看着渐渐烧成灰烬的纸衣,忽然流起了眼泪。
第115章 春耕:谷雨
距离云娘不远的地方,隐约有哭泣声响起。
吴老丈盘坐在河边,用木枝挑拨着纸钱,声音平缓地念叨着熟悉的名字。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乱世之人不如狗,许是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在地下保佑,让他没有横死荒野,临死前还能过几年太平的日子。
吴老丈在祁家庄过的很好,庄主是个不管事的,也是个有善心的,对他很客气,甚至拜他为乡老。
庄民们对他也很尊重,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事都会找到他的家里。
有妇人低声叮嘱孩子在那边“拿好钱,别省着”;也有像云娘那般流着泪,默默烧纸。
细雨打湿了人们的头发和衣衫,玉溪河上被一层哀思笼罩。
对于这些大多是流民出身的庄户而言,清明祭祀或许是他们与过去、与故乡、与逝去亲人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情感连接。
祭扫完毕,细雨依旧未停。
人们收拾心情,清扫痕迹后,默默的返回庄子,只在玉溪河边留下了残留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和香烛的气息。
清明过后,便是谷雨。
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节气,也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的意思是“雨生百谷”,这个时节降水明显增多,有利于谷类的生长,是播种移苗,埯瓜点豆的好时节。
早晨,落雾还在笼罩着玉溪山时,吴老丈已经带着庄民到了地头。与此同时,梯田的耕作也全面展开。铁犁破开褐色的泥土,翻出底下颜色更深、更润的土层,泥土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当最后一块田地的播种完成,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庄民们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但看着眼前那一垄垄、一片片被精心整理过、播下了种子的田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夕阳西下,劳作的人们陆续收工回家。
炊烟再次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春草的味道。
庄子里,耕牛发出“哞哞”的叫着,惹起一声声狗吠。
小孩子在街道上打闹,吃过饭的男人聚在庄口,互相说笑着;妇人们三三两两的坐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却把注意力集中在家长里短上,偶尔发出大笑声。
夜色渐浓,庄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
庄子外的山下,溪水潺潺。
春种开始后,祁瑜就再没有露过面。
玉溪山后山的竹林里,一道矫健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好似轻巧的燕子,手中长剑发出“唰唰”的声音,剑光如丝如缕,织成一道明亮的网络。
例行功课后,已近晌午,祁瑜翻过山顶,回到庄里。
云娘早就熟悉了祁瑜的日常规律,正在灶前忙碌。她是掐准了时间,等到祁瑜回来,略微休息一会儿,再喝杯茶的功夫,她的饭就端过来了。
午饭后,祁瑜会泡一杯茶,静静的看会书,再进行打坐。
练气行功完毕,再泡茶看一会儿书,便出门进入山里。
玉溪山中,距离祁家庄足有十几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中,炮坊已初具规模。工棚依山而建,背风隐蔽,谷口以粗木为栅,仅留一条小路进出。
自炮坊建造完成,罗莽便亲自坐镇这里,祁家庄的巡逻保卫交由魏安负责。
山谷内,一座土炉正日夜不熄地燃烧,凌兴带着几个学徒,正围着炉火忙碌。
祁瑜踏入工棚时,一股热浪夹杂着铁腥味扑面而来。凌兴正用长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在铁砧上反复锻打,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通红的铁块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轻烟。
见祁瑜到来,凌兴放下铁钳,抹了把汗,兴奋道:“庄主,咱们的炮身已经铸好了,正在打磨内膛,火铳的铳管也快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