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说那孺子怎地就挑了这时候来?!”
蔡和面带忧色,语含怒气,虽是对着蔡瑁抱怨,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屋外,似乎在期盼什么人到来。
蔡瑁心知他是在等自家二姐派人传信,自己亦是在心焦等待,但还是勉强宽慰蔡和:“有阿姐在,姐夫终究还是向着我等,自然会我二人遮掩。”
“但这实在憋闷!”
蔡和用力捶打着胸口,快步走到蔡瑁面前:“若是那种太史晚来几日,我早就将此事查探了个明白,哪里会落到现在这么个被动局面?”
“此事确实古怪。”
蔡瑁免不了叹气,对于蔡和的性格,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曹操粮草被荆州军劫掠的消息一传来,他便立即找到了自己这个弟弟询问此事是否是他做下,然而他刚至蔡和府上,就撞到了出府欲寻他的蔡和。
当时蔡和见他的第一句便是:“兄长胡涂,怎地做下此等大事?!真祸事矣!我蔡家上下俱要受兄长牵连了!”
此言一出,蔡瑁就知道这事蔡和也并不知情。
他二人本以为恐怕是自家姐夫有什么谋划,故而才出兵劫粮。
谁料当夜蔡夫人便派了亲信登门质询,怒斥他二人利欲熏心,平日放纵手下妄为,劫掠百姓也就罢了,怎么敢动曹操的粮草?难道不知道天子在曹操手中,曹操兵锋正利吗?
现在刘表偶感风寒,神思困乏,她借着照料刘表的时机将消息拦了下来,命自家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快些将粮草奉还,再亲自登门请罪,她尚且能婉言为二人宽宥。
蔡瑁与蔡和被骂得狗血淋头,相顾茫然。
这事不是姐夫做的?
难道真是我俩做的?
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做了?
两兄弟苦思一夜,最后蔡和一拍脑门:“坏了,兄长!此事不会是我等手下之人做下的吧?”
蔡瑁先是沉默,仔细一想,发现好像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们确实对手下人的管束……较为宽松。
谁知道那曹操是如何运的粮草?若是运粮的人不多,保不准恰好被他们手下的将领窥见,心生欲念,便行了劫粮之事,只是未扫净痕迹,竟然叫人逃回兖州送了信……
二人越想越真,甚至脑海中还冒出了几个嫌疑极大的怀疑对象。
于是一面叫人给蔡夫人传信,话语之间多是哀求姐姐再多拖着时日,先不要让姐夫知晓此事;一面暗暗审问手下,试图在兖州使者到来之前将那被劫的粮草找出来。
种平一行人至荆州前,蔡氏兄弟已经几乎将手下的将领都审了个遍,可不曾有一人承认做过此事。
搞得这二人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和自己有关了。
他们只怕是手下人见东窗事发,心生恐惧,因此极力否认……最后若是被兖州来的人查出,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般担忧之下,蔡瑁一心阻拦种平等人与刘表相见。
他本计划种平一入荆州,便以“刘表重病”的理由将他安置在驿舍,好以此拖延时间。
反正自家姐夫府上是姐姐做主,有姐姐安排的人阻止,种平无论如何都不可走到刘表面前,自己自然有时间继续排查。
谁知道那庞纪竟然会与种平一行人在刘表府前起了冲突?
那时他二人正被刘表召见,大公子和蒯越就在一旁。
刘表本是精神不济,似睡非睡地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刘琦复述昨日所学,却突闻屋外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病中对声响极为敏感,平日服过药后,哪怕是有一丝微末的动静也难入睡。
蔡夫人侍疾时,所用的药碗之下都是是厚厚的软布垫着,以免取用和放下药碗时,碗底与案面接触发出声音,惊扰到刘表修养。
几人当时也不知外间到底发生何事,蔡夫人虽素日是安排了人留意消息,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提前得信儿的。
但无奈庞纪是与种平手下之人就在府前亮剑,许多守卫都被惊动,用了刀剑,那负责守卫刘表府邸安全的校尉一看事情不对,立即便入府禀告。
蔡夫人手下之人听说府前是庞氏之人与天子使者械斗,哪里敢阻拦校尉?
等消息传到蔡夫人手上,那校尉已站在刘表面前,将府前之事言说了个明白。
刘表闻言一惊,立即看了眼床榻边容貌娇美的夫人,心里也清楚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默然良久,最后低声唤了大儿子刘琦上前,殷殷嘱咐他要礼遇天子使者,言语一定要谦和,主动认下过错。
又让蒯越随刘琦同行,若是种平诘难,蒯越可在旁调解。
刘琦和蒯越离开后,蔡夫人自知无法再隐瞒劫粮之事,亦知自己趁着刘表染病时,对往来公文和官吏多有阻截的举动已引起许多人不满,待刘表病愈,这些人定然会就此进言。
故而起身责打蔡氏兄弟,掩面涕泣曰:“人皆以兄弟为依,我独为兄弟所累!”
刘表见夫人伤心至此,咳嗽着直起身。
蔡夫人忙上前去扶,取过一个绣着玄色鸟纹的靠垫垫在刘表背后,嘤嘤啜泣。
她生得光彩照人,此时杏眼含泪,粉腮嫣红,实在叫人心生怜爱。
刘表不知蔡氏兄弟到底犯了何事,但亦是清楚这二人贪财好利的性格,心想估计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他被蔡夫人哭软了心肠,握着她一双柔荑,温声劝道:“夫人何出此言?万事有我,不必过忧。”
蔡夫人登时破涕一笑,满眼仰慕,回握住刘表双手,柔声细语:“妾愚钝妇人,命若蒲草,此生皆系主君之身。妾闻‘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天下唯有主君可当此言。”
刘表被蔡夫人如此小意奉承,神色愈发柔软。
蔡夫人见时机已至,方将曹操粮草被劫,遣使问责一事说出,话语之间对蔡氏兄弟多有责骂,言二人胆大包天,鼠目寸光,为一点粮草置整个蔡家于死地,话里话外暗指此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刘表原先只听说天子来使,并不清楚劫粮一事,此时方知其中联系,不由得大惊失色。
但见蔡夫人跪在榻边,神色凄楚,蔡氏兄弟也如鹌鹑一般不敢抬头。
事已至此,终究难以再出言苛责,只是长叹一声,颤颤巍巍地披衣起身起身,由蔡夫人扶着去洗漱,整理仪容,准备一会儿亲自去与种平相见了。
蔡氏兄弟行礼告退,隐瞒数月,种平等人一至便毁于一旦,还叫姐姐肝肠寸断地哭了一场,怎么能不叫他二人对种平一行人心生怨恨。
因此他二人甫一出府看见种平,行为举止便极为傲慢失礼。
“若是叫我知晓此事到底是谁做下……”
蔡瑁越想越觉得憋愤,拔出佩剑,一剑将面前桌案砍得稀碎。
“便如此案!”
第189章 以诚待人
刘表虽然老迈偏信,却依旧有识人与决断的能力,曹操的粮草在荆州被劫,自然是他的过失,可若说此事是蔡氏兄弟所为,他只觉得可笑。
蔡夫人在他病中多有动作,拦截处理了不少公文的事,他并非一无所觉。
毕竟他已入主荆州近二十年,手下官吏行文的格式语气,他早已烂熟于心,呈上的文书有无篡改,他一眼便知。
之所以不管,不过是因为念及蔡夫人终究不过是内宅妇人,自嫁与他以来,事必躬亲,知礼守节,不曾有什么过错,除去此次为蔡氏兄弟遮掩之事,不曾敢经手州中大事。
左右不过是些为了母族弟兄谋利的小动作,他也懒得为这些琐事劳神。
“在我眼皮底下行这劫粮嫁祸之事……纵然能瞒过其他人,可决计是瞒不过子柔的。”
刘表心知蒯越向来是明哲保身的性格,若非自己召他过来,明确询问此事,这人定然是守口如瓶,一点风声也不会透露。
蔡夫人已经差人在后堂之中准备好饮宴,刘表又让她帮自己整好衣裳,自己撑着拐杖慢慢行至堂前。
种平一行人正在外间等候,见一老者扶杖而出,当下便猜出此人身份。
种平忙上前见礼,似乎极为羞惭不安,连连嗟叹:“小子无礼,竟扰长者休眠!平素闻“八骏”之名,心中仰慕,亦曾攻读使君《周易》、《五经》二章句,常恨不得与使君相见……今日得入荆州已是平此生幸事,怎敢叫使君抱病相待?”
“哦?”
刘表这才想起眼前这十六七岁的少年,除去是天子使者,还是郑蔡门生,不由得笑问:“‘九三,家人,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有‘’二字,康成先生注曰‘苦热之意’,而我作‘熵煸’解。不知太史以为是何解?”
种平思虑片刻,一笑:“平不过一孺子,学识浅薄,不敢献丑,恐污尊耳……《诗》云:‘多行煸,惨毒之恶’,先生之意在于古字皆从火,故作此解;而使君做‘煸’,平以为是‘,严厉之貌也’,盖九三居家人之中,以阳居阳位,乃治家刚猛盛烈者也。”
“善!”
刘表本只将种平“攻读《周易章句》”之语当作他拉进关系的托词,自己也是随口考校一句,并不觉得他能言之有物。
不料他所言俱是发自肺腑,一时便起了惜才之心,又想着幼子刘琮与种平年龄相仿,见种平如此聪颖知礼,忍不住放柔了目光,语气慈爱:“太史何必过谦?只此一解,君即可以才立世!”
种平露出个独属于少年的,澄澈腼腆的笑容:“使君德隆望重,平德薄才疏,怎敢承当此誉?若得居末,尚自过分。”
刘表不赞同地皱眉:“伯衡老成持重,却不可无少年气。”
他拉着种平在自己主位旁坐下,亲自为了他斟了一杯酒。
种平赶忙起身接过酒杯,满脸的受宠若惊,他留意到刘表虽行走之间要拐杖辅助,似乎年老体弱,行动勉强,但斟酒之时,手腕极稳,不曾有半点酒水洒出。
主人坐下,便是宣告着宴席的开始。
刘琦坐在下首,默默饮着酒水,偶尔往身后看一眼,似乎想和坐在他后方的庞纪说什么,但瞥见屏风之后隐隐露出蔡夫人衣裙的一角,便闷闷地叹了口气,不敢有所行动。
蒯越端坐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夹了一块子鱼肉,放在口中细细抿着。
国渊看着刘表和种平在一起推杯换盏,不一会儿便以叔侄相称,不由得暗暗惊叹于种平交际的本领,想到自己入荆州一日中的所见所闻,心下感叹:“刘景升此人可为师,不可为主也。”
不知不觉,酒已过三巡,种平与刘表二人却只是探讨经典,似乎都已将劫粮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魏种知晓种平不善饮酒,见他已喝了许多杯,担忧会因醉酒误事,忍不住起身,举杯向刘表敬酒。
他正欲开口,却见种平眼神清明,以目示意,心中立即明白种平别有考虑,于是将想好的询问之语都换作了赞誉,极力称赞刘表的政绩,语毕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重新坐下。
“此酒碧如缥玉,清雅非常,不知平可否向叔父讨几坛带回兖州?”
魏种方坐下,种平便对着刘表开口。
刘表自然不在意几坛酒水,他饶有兴致地问:“伯衡也是爱酒之人?”
“不瞒叔父。”
种平面色诚恳:“平实不善饮酒,但有好友在兖州,其生性嗜酒如命,故而有此求。”
“可我观伯衡并非不善饮之人啊?”
刘表举杯的手一顿。
种平面露愧色,十分耿直地展开衣袖:“所赖现下是冬日,身上所着衣物深厚……平掩袖饮酒之时,皆是将樽中酒水大半都倾倒在衣袖之上。”
刘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饶是他历经世事,也不曾遇见过像种平这般憨直的少年,当真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的愚蠢在对方身上,叫他不知不觉便卸下了心防。
若说这是种平故意表演出的模样……可这也太浑然天成了,完全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啊。
刘表沉默良久,放下手中酒樽,语气和蔼:“伯衡以诚待人,真此世君子也。”
他目露关切:“叔父已知你尊敬之心,天气寒冷,日后不必如此勉力而为……夫人!快快将那为琮儿裁的新衣取来!”
屏风后晃动一阵,有些碰撞的嘈杂声传来。
蔡夫人偷听被刘表直接点出,心中也是一惊,慌乱之下竟撞在桌角,将那桌案上的一个陶瓶碰倒。
她赶忙用手扶正,心知不能再留,匆匆应了一声,往内院去了。
“琦儿,我架上有从前注过的经书,去取一本新定礼的草稿来。”
刘表挥手召来刘琦,令他去自己书房取书。
庞纪本就是为了让种平能见到刘表,方才在府前演了一出闹剧,此时目的早已达到,他只是饮了几杯酒水,便借着“不胜酒力”的借口退了出去。
国渊见刘表惊走蔡夫人,又支走刘琦,情知这是要步入正题,提起劫粮之事了,于是也找了借口,和魏种等人一同离开。
此时屋内仅剩下刘表、蒯越和种平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