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什么?”阿敏立刻追问。
周森本来想说饷部震动、海运改道的事情,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消息对走私议价来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海运改道意味着粮价降低,而粮价降低必然带动百物降价,这样一来,他的进货成本就降低了。
周森不知道阿敏会不会灵机一动想到这层,但主动透露这种不利于议价的信息显然是不明智的。于是他压低声音,改说道:“就连好些有名有姓的伯爷侯爷都被厂卫给拿了。干咱们这行的谁不在京里有些往来啊,小人现在真是怕朝廷顺藤摸瓜一路扯到我这儿来。”
“哪些人被抓了?”阿敏好奇地问道。
周森摇摇头。“小人目前也就只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具体什么情况还需要仔细打听。”
阿敏转而问道:“既然朝廷的口子收得这么紧,那你为什么还能给我弄来这么多货?上回还多。”
周森早有腹稿:“虽然市面上的东西一直不便宜,但进货本身还是不难的,官府毕竟还没有禁止民间的买卖。真正难的是两边儿倒腾。就比如这趟,小人我硬是比往日多绕了三天,才避开朝廷设在各处的卡口和墩台,从龙道沟那边走出老边墙。之后回去,小的还得原路往回绕”周森喝下一口有些凉了的奶茶,然后接着倒苦水:
“绕路避关都算是好的了。更难的是把大金国的货往外倒腾。之前京里还有照应的时候,小人从大金这边儿拿了货,就可以一股脑儿地把货交给他们派来的人。等换足了银子和其他的货,很快就能做第二回买卖,可现在.唉!”周森以一口长叹结束了这段话。
“呵!”阿敏白了周森一眼,“照你这意思,皮子和人参现在卖不出去了?”
“当然卖得出去,但比起以前总还是要麻烦得多。以往还安生的时候,小人就算一时不能直接把大金这边儿的货,大量倒卖给京里那些订了货的人,也可以在辽东的市口上一批一批地卖,虽然贱了价,但倒手也还是快。”周森苦着脸摇头道:
“可现在不但没法儿往关内大批出货,就算是辽东本地的市口,但凡多出点儿皮子、人参,官府也要过来盘问来源,要是说不清楚直接就抓人。抓了先打一顿,打完再审,要是还审不所以然,就抓全家。好些人就是这么着了官府的道儿。”周森略一犹豫,决定举个例子:“李瘸子,您应该也知道他吧?”
“你是说李景达?”阿敏皱眉。
李景达在努尔哈赤还没有建国称汗的时候就和女真诸部有着广泛的贸易往来了。明金战争爆发,大明对金国进行贸易封锁之后,李景达也就顺滑地干起了走私。
“就是李景达,”周森的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惧色,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但最后还是有意识地忍住了。“他该是有些日子没来大金这边儿倒过货了吧?”
“他怎么了?”阿敏反问,“被抓了?”
“已经死了。”周森解释说:“他的伙计在鞍山驿的市口倒货的时候被官兵拿住了。官府顺着李瘸子的那些伙计,把他和他一家老小都抓了。再然后,他就死在大牢里了。”
阿敏一怔。“你把他灭口了?”
“还真不是,”周森摇头道:“小人确实准备买通狱卒杀他灭口,但还没来得及干,他就死了。说是自杀,但我想,他应该是被其他人买凶杀了吧。”
“既然事情这么严重,那你们怎么还敢来?”阿敏定定地看着周森和在他身后站着的三个伙计。
周森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说实话,小人若不是念着大汗和您老的旧谊,也是不太愿意来的。京里的渠道短时间没法恢复了,辽东的各级官府又压得这么紧。就算从您这儿拿了上好的货,也只能让那些册上有籍的猎户一小批一小批地慢慢儿倒。小人上次带回去货,也还有一多半儿藏在地窖里没能卖出去呢。”
“这么说还真是苦了你了。”阿敏低下头,指尖在细瓷盏的边缘轻轻地抚摸着。“貂皮,杂皮,珠子,人参。我还是只有这些东西,你要怎么换?报价吧。”
“哎呀,”周森苦笑着说道:“阿敏贝勒,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您还不了解我吗?小人真不是狮子大开口来的。”
“嗯。我知道。”阿敏抿着嘴点了点头。“你报价就是了。”
“照上次的比价,适当抬个四成,您看如何?”周森讪讪地笑问道。
“四成!你怎么不去抢啊?”阿敏还没开腔,济尔哈朗先急了。
砰。
阿敏轻轻地敲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改用女真语叱道:“我没让你说话。”
“可是二哥,咱们的东西已经是贱卖了,他那边再抬四成,这人参就成萝卜了。”济尔哈朗坚持说。
“闭嘴,”阿敏回头瞪着济尔哈朗。“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直到济尔哈朗不服气地低下头,阿敏才回头看向周森。“彦威啊。你那边的情况这么难,我也不是不理解。但你一开口就要涨四成,是不是太多了啊,小涨一成如何?”
回过头的时候,阿敏还顺便睨了勒度泰一眼。周森这回带来的货大概比上回多了两成,如果照现在的比价再往上抬四成,几乎就要他把他多备的货全部带走了。
“唔,”周森紧紧地皱着眉头,似乎陷入沉思。“这样吧,小人带这么些皮子、人参、珍珠回去,一时真不好往外销。您老要是能都给金银,那就只涨一成。”
“呵呵,”阿敏轻笑,“彦威。你还真是会说笑,贡市都停这么久了。我哪里还有那么多金银给你啊?老实说吧,我这里就备了二百两银子。”
女真诸部不产金银,现有的金银要么早年靠着贡市交换来的,要么就是开战之初,从抚清开铁等处抢来的。两年多的贸易封锁下来,那些库存早就花了个七七八八不剩多少了。
周森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抉择。“既然您这么实诚,那我也就不绕了,给您报个底价。那二百两银子您全给小人,用这些银子算的,小人半成价也不涨。另外用实物算的,再怎么也涨个两成半。另外,小人还想请您老再给换小人两头拉车的骡子。这一路凶险,小人有两头骡子的腿似乎扭了,徒步还好。要是再拉车,恐怕得断在半路上。”
“换什么换,我给你两头!”阿敏颇为豪爽地摆手。“不!我这儿也不抠搜,给你两匹马,两头骡子!”
“不不不,”周森赶忙摆手谢绝。“阿敏贝勒的好意小人心领了。朝廷管牲口真不是一般的紧,每家每户有多少马,多少牛,多少骡子都要上报。而且死了少了得报,下犊子多了也得报。我这儿要真是多四头成年的牲口出来,根本解释不了啊。所以只劳您给小人换两头壮实的就是了。”
“那就换吧。”阿敏看向勒度泰,用女真语说道:“去。牵两头壮实的骡子过来。”
“骡子?”勒度泰一怔,不太明白阿敏为什么突然让他去牵骡子。
“嗯。”
“好。”勒度泰不再多问,确定阿敏真的是要骡子之后,就转头离开了帐篷。
“阿敏贝勒,”周森确认道:“买卖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难不成还要去辽阳找官府立契吗?”阿敏笑着反问。
“呵呵,”周森笑着站了起来。“那小人这就去验货交割了。”
“你这么急着走啊?”阿敏向下摆手,示意周森坐下。
“小人是不想耽搁您的时辰。”周森说道。
“不耽搁,”阿敏又指了指周森屁股下的软垫。“我还想找你再打听点事儿呢。”
“您但说无妨,小人知无不言。”周森只得落座。
第572章 新的长城
“最近一个月,”阿敏笑望着周森,先宽泛地问了一句:“明国那边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情吗?”
“大事情”周森稍作沉吟,“小人过来之前,听说海州那边来了几个宦官,据传是要在辽东久驻办差。这一路上,小人都想着和他们接触交往一下。要是能和这些公公多多少少攀上点儿关系,或许就又能疏通一条往京里倒货的路子了,以便为我大金国采买物资了。”
“宦官?”阿敏来了兴趣。“又是来开矿征税的?”阿敏当即判断,如果皇帝在这时候派一个新的矿税太监来辽东,那么对金国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应该不是来开矿征税的,”周森摇头道:“目前的传言只说是这些公公是来开票号的,没说要不要征税,而且也没听说他们四下招募闲散泼皮听用。”周森也是老辽民,他一听阿敏的话就知道这是在影射高淮,而高淮来辽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四处招募闲散泼皮给自己当走狗。
“票号是个什么东西?”阿敏疑惑道。
阿敏还没有接触银票。迄今为止,阿敏经手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是在抚顺的贡市上用二千二百斤人参换一万八千两银子。但那时候也没用上银票,因为买方直接给了他们现银。而他们拿到现银之后,当即就在贡市上倒手换成别的东西了。
“就是一个可以用银子换银票,或者用银票换银子的铺子,”周森自己就知道这种解释没有意义,所以不等阿敏再问,他自己就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您不是要给小人二百两银子吗。小人拿了银子,去了海州,就可以去那个铺子把这些银子存了。存过银子之后,这铺子就会给小人一张写着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再之后,小人若要再用银子,就能拿着那张票去他那里兑。”
“嘁,”阿敏嗤笑道。“这不是吃饱了撑的脱裤子放屁吗?自个儿窖藏着,需要的时候再取呗。”
“如果只是存取,那当然是吃饱了撑的,”周森笑着解释道,“但这铺子若在他处开有分号,持有银票的人就能拿去别处兑现。就比如,小人用您老给的二百两现银换了银票,如果哪天去京里做买卖,就能不带银子,直接拿票去京里换成现银。”
“这不还是吃饱了撑的吗,”阿敏仍旧不太明白,“一口袋就能装起来的东西何必倒经他倒手?”
“二百两银子是一口袋,但如果是二千两乃至二万两呢?”周森反问说。
“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是二万两,用现银就得用车子拉,如果走远路还得雇镖师防山贼。但如果换成银票,一人一马就行了。而且如果买卖双方都认这票子,就能连兑现这一道也能省了,直接票货交易就行。”
“原来如此,”阿敏终于有些明白了。“那这票铺子要是只收银子,却拒绝兑现怎么办?”
“那”周森愣了一下。“就没办法了啊。只能吃一回亏,不上二回当了嘛。大不了以后不存了呗。我们这些在石头缝里抠油水的小商小贩,总不能跟朝廷对抗吧?”
“呵呵,知道了。”阿敏轻笑,“还有别的事情吗?”
“呃”周森想了想,感觉脑子里像是跳了个事情出来,但一时半会儿又确实想不出来。“应该就没了吧。”
“最近那明军那边有什么调动吗?”阿敏直勾勾地看着周森,“你一路过来,应该见了不少、听了不少才是。”
“据小人所知,”周森眼神一闪,下意识地向侧后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过他的身子脑袋都没动,所以就只看到一个衣角。“目前明军最大的调动就是熊蛮子把大军从沈阳那边儿带回了辽阳。”
阿敏等了一会儿,见周森似乎没有再往下说话的意思,便催促着问道:“这就没了?”
“据说大军抵达辽阳那天还办了一场特别招摇的凯旋仪式,”周森摆出满脸难色,“不过当时小人并不在辽阳。”
“别的呢?”阿敏追问。
“别的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啊。”周森缩着脑袋咽了一口唾沫。
“彦威,”阿敏向后仰了两分,双臂也抱在了胸前。“你不老实啊!”
“哪有,小人冤枉!”周森赶紧否认。
“哼,冤枉?”阿敏的视线紧紧地锁定着周森的眼睛,“我没记错的话,你刚说自己是从龙道沟那边下来的对吧?”
“这,这又怎么了?”周森被看得心里发毛。
“照明军如今的布防,想走龙道沟那边来宽甸,只能从沈南奉北,也就是东州堡、马根单那一片进山。”阿敏说道,“你从那边进山,不可能连那一带明军的布防情况也不知道吧?”
“小人当然知道,不然也绕不过来。可是那边的情况,您应该比小人更清楚才是啊。”周森已经知道了阿敏曾在不久前围困奉集的事情。
“我知不知道是我的事情,你说不说是你的事情。还有,你的人从辽东各地进货,他们听到的、见到的,你就不能跟我讲讲?”阿敏仍然笑着,但他那神情却让周森有不寒而栗之感。“或者说,你有什么顾虑吗?”
“小人能有什么顾虑!”周森赶忙摆头,并尽力维持神情上的稳定,“小人只是怕耽搁您宝贵的时间而已。”
“我刚才不是说了不怕你耽搁吗?”阿敏拿起细瓷盏,却发现里边儿的奶茶已经喝完了。“来人!”阿敏用女真语冲着帐篷的入口大声喊了一声,他这一声,惊得周森满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二贝勒!”立刻就有两个把守入口的金兵迈着大步进入帐篷,摆出候命的姿态。
“奶茶没了,去给我换一盏。”阿敏朝金帐的金兵摇了摇手里的细瓷盏,又笑着看向周森。“再给他也换一盏。”
“是。”那两个金兵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刚才阿敏喊得那么大声,还让他们以为要干个什么呢,没想到只是添奶茶。
金兵兵分两路,一个走到阿敏面前接过那个空了瓷盏,另一个则走到周森的面前。
“那小人就斗胆唆一回了。”周森笑着递出那盏已经凉透了,但还剩了一多半儿的瓷盏。视线扫见盏上的花纹,周森竟莫名觉得这套瓷盏或许是他某次倒货的时候送给阿敏的见面礼。
“说吧,”阿敏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说你这一路是怎么绕过来的。过来的路上见了什么,听了什么,最好仔细些。”
周森眼睛一转。“能不能请一张地图过来?小人照着地图说,可能更清楚些。”
“不需要地图,”阿敏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脑子里就有地图。你红口白牙地讲就是了。”
“那小人就从出发的时候开始说起吧。”周森低下头撑着脑袋,整张脸上写满了艰难思索辛苦回忆的神情。“大约十天前,最后一批货,也就是那五十匹绢布也从白塔铺转运到马根单堡附近的地窖之后,我们便趁着夜色出发,小心向东,一路绕开了奉集北边的那几个哨站。我们的人发现,比起上次过来,沈、奉之间又多了不少墩堡望塔,还有沈南的援军驻地,我有几个伙计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发现,熊蛮子的援军在撤回辽阳之后,那边仍然有不少驻军在继续加固工事”
这回,周森讲得很细碎,把辽阳、沈阳、奉集之间的布防情况都简单过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平均两三句话就要停下来思索一番。
而阿敏也像先前说的那样,一点也不怕耽搁,不厌其烦地耐心听着。他听着听着,脸上的怀疑之色似乎渐渐消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越来越浓的凝重。
在周森的描述中,明军仍然在坚定地执行着“坚壁固守,阻敌寸进”的龟壳方略,完全没有因为打退沈阳方面的攻势就开始采取进取姿态。这对金国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大明能对周边的敌对势力进行贸易封锁的重要前置性条件,就是连绵不断的长城墙。有了这道边墙,大明就不止能封锁官方主导的市场,还能有效地遏制民间的走私行为。如果没有这道边墙,贸易禁令就很可能止于官方。
从明金战争开始到现在,朝廷严禁商品出口但走私却屡禁不止的重要原因就是边墙被突破,走私商人可以在长达数百里的空旷地带趁机逃出,或者干脆把走私商品放到明军控制范围外的某些区域等女真骑兵自己来取。
阿敏判断,如果周森的描述属实,那么熊廷弼的下一步计划似乎是想在辽沈周边再拉一堵新的边墙出来。一旦辽东明军真的拉出这么一道边墙,哪怕只是一道一捅就破的夯土矮墙,也能进一步切断金国通过走私从汉族私商手中获取盐茶棉等必要物资的渠道。那时候,各项物资势必更加紧缺
“.再之后,我们就从龙道沟那边南下到进入金国境地了。”周森的故事讲完了。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略有些秃顶的额头。在手指的遮挡下,周森悄悄地瞄了阿敏一眼。
阿敏没有任何动作,仍然望着那盏送来之后只喝过一口的奶茶,出神地想着什么。
周森不敢打扰催促,只趁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三人几乎同时回望,但只有驴蛋儿笑吟吟地和周森四目对视。周森瞳孔一缩,忙回过头。正此时,勒度泰突然牵着两头骡子来到帐篷外边儿,打破了这番略显诡异的沉寂。
“二贝勒,”勒度泰将两根牵骡的缰绳递给守门的金兵,接着快步走进帐篷,在阿敏的面前单膝下跪。“您要的骡子到了!”
阿敏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了,这时候被勒度泰打断拉回来,立时便有一团鬼火冒了起来。
“你”阿敏猛拍着桌子向前一探,却见勒度泰不但一脸讨好还气喘吁吁,于是他心头那股无名的鬼火便自然去了三分。“你个狗奴才去哪里找骡子了,怎么这么半天回不来?”含着怒说完这句,阿敏的气又消了三分。
“您不是叫奴才去找壮实的骡子吗?但奴才这边儿的骡子都是驴骡,不壮实,所以就去外边儿找了。”茶盏被阿敏拍得一跳,勒度泰也被阿敏吓了一跳,他缩着身子赔笑,仿佛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呼就不能再麻利点儿?”再吐出一口浊气,阿敏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就只剩了一分难去的底色了。“把那两头骡子牵去和拖博的瘸腿骡子换了!”
“是。”勒度泰突然有些后悔了,如果早知道是要和周森的瘸腿骡子换,他就不会白白跑这一趟牵两头壮实的马骡过来了。用壮实的马骡换瘸腿的驴骡简直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