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71节

  阿敏勉强对周森挤出一个笑。“彦威,你也找个伙计过去吧。”

  “多谢阿敏贝勒,”周森起身朝阿敏行了一礼,接着转头看向那个保管货单的伙计。“你去把那两头骡子找出来,再叫人把咱们带来的货都交给勒度泰大人。”

  “勒度泰牛录额真,真是有劳您老了。”周森用女真语谄笑着对勒度泰道谢。

  “我只是跑腿而已,你还是再多谢谢贝勒爷吧。”面子上,勒度泰没有表现出惋惜或者后悔。

  “多谢阿敏贝勒。”周森笑着照做。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阿敏已然把呼吸调匀了。

  “阿敏贝勒,您还有什么要问小人的吗?”周森再拜后问。

  “我还要问你什么时候能再给我带货过来。”阿敏微笑说。

  “这个得看情况,小人真没法儿给您这个准信。”周森讪讪摇头。“这回运过来的东西几乎就是小人手里全部的现货了,想要再带货就必须先进货。可小人刚才也说了,那些皮子、珠子、人参没法儿很快周转。就那二百两银子能马上用,不过照辽东现在这物价,这点儿银子可能真换不了多少东西。”

第573章 身陷险境

  “无论如何,你还是尽量办吧。”阿敏叹气似的说道,“多弄点儿盐、茶还有棉布。如果实在不好出手倒货,你就少弄点儿糖。”糖是正儿八经的奢侈品,如果换成等量的食盐,那一千斤糖可以换成差不多五千斤盐。

  “是,”周森点点头,主动阿敏道:“您需要粮食吗?”

  “粮食.”阿敏一怔,旋即警觉。“你还有粮食可以卖给我?多少?”

  “小人的手里倒是没有现成的粮食,”周森说道,“不过您若是需要,小人可以联系粮商现买。”

  “你不是说没钱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有钱买粮了呢?”阿敏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小人可以直接拿皮子和人参从粮商的手里换粮。”周森解释说:“毕竟粮食总还是随处可见,不像盐茶那样需要过三关五道特地从关内转运出来,所以管得也比较松。只要派人在全辽不同的市口分别用一二斤人参、三四张皮子,换两三石米面还是容易的。虽然不免麻烦,损耗也不小,但也是一种比较安全的倒货手段。至少比只买盐、茶、布要好。”

  “珠子呢?你没说珠子。”阿敏问道。

  “珠子那是真不行。”周森摇头说,“小人在商言商。东珠的产地就那么几个,而且全被大金这边掌控着,没法蒙混,一上市就会被盘问,拿去典当也叫不出价,可以说是一点儿行情也没有。除了千里迢迢地运回关里卖,否则就算倒出去也是大贱卖。可这一道一道的关卡可是不好过的,但凡有一颗珠子被搜出来,小人就会步李瘸子的后尘。所以小人还是想法子用这些珠子去巴结那些新来公公吧,官府肯定不敢查他们。”

  “嗯,如果能牵上那些人线。你要多少珠子,开口就是。”阿敏拧着眉头点了点头。

  “那就先谢过阿敏贝勒了。”周森苦笑着作了一揖。

  “继续说米吧。”阿敏说道,“你换了米之后要怎么运过来?靠你那六骡三马,就算都全驮粮食过来也吃不了几天吧?”

  “小人可以把粮食藏在马根单堡附近,我们在那里挖了个囤货的地窖,应该能放三四百石米粮。您可以自己派人来取。”周森说道。

  “彦威,”阿敏白了周森一眼。“你还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怎么了?小人说错什么了吗?”周森咽下一口唾沫。

  阿敏重重地点了点面前的桌子。“这里是宽甸,去马根单来回得走三百多里,还得尽可能地绕开明军的哨探,这一趟下来,光是人吃马嚼就得耗掉一半。我得癔症了才会这么买粮。而且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不缺粮。宽甸膏腴着呢,足以自给自足。你还是尽快把我要的盐、茶、布给运过来吧。”

  “是是是。小人尽快周转。”周森急忙低下头。“争取一个月之内,再给您运一趟.”

  “刚才不还说不能给我准信吗?”阿敏插话说道。“现在怎么又一个月了。”

  “争取,小人说的是争取。”周森抬手擦了一把汗。

  “你过来十天,回去十天,”阿敏继续追问,“也就是说你十天就能备好货?那这周转不挺轻松的吗?”

  “不是。咱们聊生意这会儿,小人手底下那些没来的伙计也正忙着倒腾那些存货呀。”周森似是为了找补,又补了一句:“而且小人说的争取,是回去之后命人贱价倒货,然后快速上货。虽然这样做,小人又要多承些风险,不过为了我大金”

  “好了!”阿敏止住周森。“再说下去又该说涨价的事情了。你还真是会做生意啊。”

  “小人说的都是实情。”周森摆出满脸诚恳。“您要是不信小人,非觉得小人是奸商,这批货小人就送您了。反正那边儿还有存货。小人空车回去,还能走得快点儿。”

  “得了,我不占你便宜,”阿敏缓和神色,顺嘴又递出一颗甜枣:“你要是真能在一个月内再运一趟,我就再给你涨一成价。”

  “不是,小人真不是.”周森又朝阿敏作了一揖。

  “得得得,唆!”阿敏摆出明显的假嗔之色。“还要我跟你道歉吗?”

  “不敢。”

  阿敏想了想。“这样吧,我也不要你快了。你先保证安全,人活着才能挣钱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地把货给我运来。我都给你再涨一成。”

  “多谢阿敏贝勒抬举。”周森喜上眉梢。

  “你先运来再说吧,”阿敏缓缓深吸一口气,接着伸手拿起细瓷盏,“你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事情要问你。”

  “阿敏贝勒但问无妨。”周森努力摆出轻松的神色,但他身子却因此绷得更紧了。

  “你在广宁那边有门路吗?”阿敏直入主题。

  “有,但不多。而且您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广宁那边震荡得厉害。”周森提前垫了一句,“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就打听个事儿,不要你帮忙。”阿敏问道:“你听说过王世忠这个人吗?”

  “您是说那个自称哈达贝勒嫡系后裔的游击将军?”周森反问说。

  “你还知道得挺清楚的嘛,”瓷盏送到嘴边,阿敏才发现新盏送来的奶茶也已经凉了。“你认识他?”

  周森忙摆手。“广宁那边闹得这么凶,而且还有那姓杨的狗官在那里驻着,小人怎么敢在这时候往他身边凑,躲都来不及。”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阿敏追问。

  “这个王世忠在广宁那边也算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而且市面上最近传了一件和他有关的大事情。”周森说道。

  “什么事情?”阿敏不太喜欢凉了奶茶,但他也没再叫人给他换一杯。

  “说是朝廷有意撮合这王世忠和插汉部的林丹巴图尔结亲。”周森说道。

  “还有这事.”阿敏一惊,直接被奶茶呛到了。“咳咳!”

  “您慢点儿!”周森赶忙道。

  济尔哈朗也上前轻拍他的后背。

  阿敏放下茶盏,抬手摆退济尔哈朗。待气息稍缓,立刻就问周森:“你刚才不是说没大事了吗?”

  周森解释说:“只是有这样的传说,至于是不是真的,小人也不知道。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往往九假一真,小人要是胡扯乱讲误了大金的国策,怎么担罪得起。”

  “那你是从哪里听说的?”阿敏神色稍霁。

  “一个专门派去广宁打探消息的伙计。做生意嘛,就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能聚财避祸不是?”周森笑着,脸颊抽着。

  “那个伙计来没来?”阿敏追问道。

  “没有,”周森摇头,“小人一直是靠着他定期寄的信来了解广宁那边的事情的。最近一次见他本人都是去年冬月了。”

  “那封信你有带在身上吗?”阿敏微眯眼睛。

  “小人愚钝,也不预备您要细问,所以身上也就只揣了那张礼单。”周森仍摇头,“如果早知道您如此感兴趣,小人说什么也得把那小子叫着一起来宽甸。”

  “那你还知道什么更细的消息吗?”阿敏又问。

  “信上就用了两句话说有这么个事儿。不过小人在回信上已经让那小子细细打听了。下回再来的时候,小人一定把这消息的真假与打听到的细节告知您老。”周森说道。

  “那就有劳你了。”阿敏笑着点了点头。

  “不敢,不敢。”周森立刻摆出谄媚恭顺的姿态。

  “走吧,咱们再去货仓那边看看。要有什么坏了的,霉了的,现在就换了。”阿敏站了起来。

  被兄长呵斥过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济尔哈朗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哪儿能啊,”周森点头哈腰地走到阿敏的桌前,像个小厮一样等着阿敏兄弟经过便立刻跟上。“您这儿货就没有残次的!都是有口皆碑好东西。”

  “哈哈哈哈,”阿敏来到周森身边,大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那谁家的货有残次啊?”

  “这”周森怔了一下,讪讪笑道。“那当然是谁的都没有了。反倒是那些汉人奸商时常卖次货给小人,小人还得留心分辨,免得让大金吃亏。”

  “你个老滑头,对谁都这么说吧?”阿敏搂着周森朝着帐篷外走去。

  “小人做生意全凭良心!”周森伪作肃色。

  “呵呵,呵呵。”阿敏重重地拍了拍周森肩膀,接着转头看向捧着小箱跟过来的驴蛋儿。“话说,你这大侄儿叫什么啊?”

  “就叫驴蛋儿呀。”周森神经一绷。

  “我说的是大名。”阿敏笑着朝驴蛋儿扬了扬脑袋,“哪有总是喊人诨名的道理。我也不叫你歪狗吧?”

  “阿敏贝勒,小人叫黄功德,”驴蛋儿憨笑着露出一口整齐但磨损颇重的黄牙。“功德无量那个功德。”

  周森半抢着接过话。“这小子生下来的时候难产了,家里好一顿拜神求佛才请得庇佑,才使母子平安,所以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儿。”

  “你这名儿起得好啊,”阿敏笑着问:“如今婚配了吗?”

  “这小子已经娶妻啦!”周森凛然。

  “我就是问问,彦威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阿敏回头盯着周森的眼睛。“是怕我给你说媒吗?”

  “这哪儿能啊!小巴不得攀上您这天潢贵胄呢。”周森说道。

  “那我就给这孩子再说一房妾室吧?”阿敏顺势说道。

  “我们这样卑贱的商人怎劳得了阿敏贝勒您从中撮合!”周森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看,还是怕了。”阿敏笑得很宽容。

  “这”周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哈哈。我跟你说笑呢,”阿敏又拍了拍周森的肩膀。“你还要在汉地帮我办事,突然带个‘夷女’回去,岂不自曝身份?我怎么舍得无端地让你身陷险境,让明军抓去呢?”

  “哈哈。”周森干笑这两声比哭还难听。

  

  离开宽甸返回内地的路上,周森和驴蛋儿并肩坐在同一台骡拉货车的前座上。他们一人执缰,另一个人却抄着手,像大爷似的悠然坐着。如果勒度泰在场,他一定会惊讶于执缰的人竟然是周森。

  “舅舅,”在午后的阳光下,驴蛋儿缓缓地打开了那个装着一百颗珍珠的小箱,光滑的珠面反射阳光,绽出满箱的珠光宝气。“你这箱珠子还是真是不错,”驴蛋儿伸手在盒子里轻轻地刨了两下,很快就找出了最大的那颗。“啧啧啧,这个头怕是能嵌到皇上的冕冠上去。”驴蛋儿捻起那颗珠子,啧啧称奇。

  “黄大人要是喜欢,”周森笑着,一颗豆大的汗珠却无言地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了下来。“就挑几个留着吧。”

  “烫手,不要。”驴蛋儿轻轻一投,那颗上好的珍珠就被他扔回到了那一片珠光宝气之中。“你跟那女直鞑子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这珠子现在是卖不出去,又送不出去。拿在手里,也不过是给自己的找不自在。”

  “那就送给女人嘛。没有女人不喜欢这东西。”周森眼皮一跳。

  “舅舅。您的娇妻美妾用不上这珠子,侄儿那拙荆就更是配不得这么好的东西了。”驴蛋儿合上箱子,将之推放到周森的身边,“比起这些珠子,侄儿我更喜欢这把鹿角刀。”说着,驴蛋儿又从怀里掏出了阿敏送他的那把鹿角短刀。

  驴蛋儿拔下鹿皮刀鞘。被磨得退了半分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油光温暖反射,却闪得周森心眼俱寒。“你这是要干什么?这里可还是鞑子的境地。而且前后还有那么多伙计,”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看看这把刀,”驴蛋儿用拇指压住中指。指甲盖在刃口上弹出一阵短促的脆响。“这刀子真是他随身用的,上面还有一股热油的味道,应该最近才切了肉。看来那小酋真挺喜欢我的,或者说真挺喜欢舅舅你的。为了拴住你,他还想帮侄儿说一门亲事呢。其实侄儿不介意再弄一个鞑子女人做小妾,带回汉地说不准还能撬出些有用的消息。舅舅刚才为什么不答应呢?你明明都已经不怕‘身陷险境’了啊?”

第574章 双面间谍

  “黄大人,那不是什么利诱,那只是一个威胁!”周森连忙解释说,“阿敏嘴上说得好听,但也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场面话。您照他的意思反着想想就能知道,他其实是在威胁小人不要停止给他们断货。否则就有办法让小人步那李瘸子的后尘!”

  “原来是这样的吗?”黄姓明军探身牵起周森的衣角,擦拭刀上的油光。

  “是啊!这些夷酋虽然不服王化,却往往夜郎自大、自视甚高,”周森急促地喘着气,整个人微微地抖了起来。“说个不好听的,您别看阿敏满脸热情。但其实,他根本就看不上小人这样的商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从中撮合,给咱们说什么媒。而且这个事情也不能答应,只能搪塞!否则阿敏就一定能反过来想到小人在给朝廷做事。”

  “呵,”黄姓明军继续用周森的衣角慢慢地摩挲着小刀的锋刃,“原来周东主是在给朝廷做事啊。我怎么不太能看出来呢?”

  “我,你”周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鹿角小刀的刀尖,他那眼神仿佛待在得年猪看着屠夫手里的放血刀。但与年猪不同的是,周森不敢叫,也不敢逃。“你就算要杀卸磨杀驴,也等去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最近半年以来,官府积极打击走私,在各地抓了许多往努尔哈赤那里倒腾各种物资的走私商人和细作。因为熊廷弼的手上有尚方宝剑和王命旗牌,所以官府对这些人的处理方式一般是找到确凿证据之后直接拉到刑场砍头,并株连血亲。不过对某些能接触到金国的高层人物,又愿意和官府合作的走私商,官府也会采取怀柔利用的政策。

  周森就是这么一个幸运但又不幸的走私商人。周森的不幸在于,他是被明明已经隐蔽得很好,乃至于在官府的高压下开始清退外围雇员准备金盆洗手了,却还是被其他人给供了出来。

  而周森的幸运之处则在于,官府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抓捕他,而是派了几个人去他的家里谈了一笔生意。一笔用老实配合,换全家人苟活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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