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372节

  “我卸磨杀驴?”黄姓明军顺着刀锋反射过去的阳光凝视周森的眼睛,“我倒是想问问你这头驴究竟拉的是哪家磨?我只看见你售卖盐、茶、布、糖给那个叫阿敏的小酋长,然后换了几车人参、兽皮还有一箱子珍珠。这些鸟东西有什么用?拿去贿赂海州的阉人吗?你要我回去之后怎么跟熊经略交代?是用你的脑袋,还是用我黄得功的脑袋?”

  黄得功,开原卫人,因两级首功隶前任经略杨镐幕下,为经略亲军。万历四十七年八月初二日,熊廷弼在海州与杨镐交接,黄得功便改隶到了熊廷弼的幕下,仍为经略亲军。他非常渴望建功立业,这趟风险极大的差,也是他主动请来的。

  “小人只能这么做啊!”周森瞳孔震颤,“难不成我还能直接问阿敏接下来要攻打哪里吗?阿敏很警惕,从踏进帐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试探我们,观察我们。你忘了吗?他开口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的身份。想要从阿敏这种人身上刺探消息,就只能先打消他的疑虑。”

  “看见生面孔谁都得先问一句吧,我不就是备着这个才做了你的侄儿吗?”黄得功轻轻地笑了笑:“我老娘要是知道我给她找了这么一个大哥,非得把我吊起来跪凳子腿儿不可。”

  吊起来跪凳子腿儿,是一种常见的审讯手段。通常的做法就是先把犯人的双手和身子一起绑起来,然后让人跪到一张倒扣的四脚凳上,最后再在犯人的脖子上挂一根绳子。人跪上去之后,膝盖会特别痛,重心也很可能不稳。人一旦跌下去,立刻就被挂在脖子上的绳子吊住。不过不必担心,因为旁边有狱卒看着,他们会在犯人被吊死之前将犯人解救下来,然后继续重复先前的审讯动作,直到犯人招供。如果审讯者不需要犯人的供词,那么这就是纯粹的折磨了。

  “那,那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周森的恐惧快要压不住了,声调也缓缓地高了起来。

  “别叫!”黄得功重重地扯了扯周森的胡服,然后拿擦拭干净的小刀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有话好好儿说,不要大喊大叫,侄儿我要是死在这儿了,舅舅你全家老小一个也跑不了。”

  周森颤抖着深吸了几口气。空气灌入喉咙,剐得他的灵魂生痛。“黄大人,您再想想。阿敏给我报价的时候,是不是一开口就是问马?”周森尽量挤出一个笑。

  “我正想问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不换马?”黄得功反问道,“这会儿要是带着马儿回去,就算没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们也能交差了。”

  “换不成的!这也是试探。如今朝廷正在剿贼,阿敏怎么可能拿马来换?您信不信,我要是敢答应用商货给他换马,他当时就会叫人把我们抓起来?”周森顿觉一阵后怕,好在这愣头青当时没说话,要是他胡乱插嘴,非得把他们这队人全送进去。

  “这要怎么讲?”黄得功的眼里浮现出了思索的神采。

  周森解释说:“阿敏可不止认识我这么一个搞走私的,他必然还有其他的消息来源。官府的马政搞了这么久了,阿敏不可能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当时我只能拒绝,然后像以前那样和他讨价还价锱铢必较,换这些人参、兽皮。这样他才会相信我确实是去谈生意的。”

  “唔”黄得功用刀尖剃了剃指甲缝里的泥巴:“话说你这趟能赚多少?”

  周森愣了一下,不明白黄得功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的嘴巴几张几合,但最后还是努力地接上了这茬:“如果按往年的行情,全部倒手卖出去。几百或者千把两银子应该还是能弄到的。”

  “几百两?你在这儿骗鬼呢?”黄得功瞪大眼睛,反手拍了拍那些装人参的麻布袋子。“这行情再是差,这二千斤人参也不止一万两银子了吧?要是能倒去关里卖,更是不知道要卖多少钱?何况还有几百张上好的皮毛。这些东西是你用盐巴、糖块,还有那种用来泡脚都嫌硌的砖茶换的,这点儿东西才值几个钱?”

  “他娘的!一倒手就是几百倍的利润,要是不亲眼见着,连想都不敢想。”黄得功捏着鹿角小刀,用刀身在周森的脸上重重地拍了几下。“怪不得你这个狗的混帐东西,敢冒着死全家的风险资敌啊。”

  冰冷一起一浮,打得周森心惊肉跳。周森真怕黄得功火气上来突然给他一刀,周森倒是不怕自己死,可黄得功要是因此回不去,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周森连忙辩解道:“真没您想的那么多!我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过只是一个饬商货的商人而已,凭什么把这当中的利润全吃了?人参、貂皮、珍珠,东西是值钱,倒手之后的利润也确实大,但若不提前打点、四处分润,根本倒不出辽东。”

  “平常年份,从抚顺关到山海关,这一千里路上的哪一级官府不要银子打点维持?商货出京之后,京里那些勋贵还有他们的走狗也要压价吃差。一斤人参多的时候能有十两银子的利润,可我到手能实赚个一二两就不错了。”周森的脑子转得很快,几句话就把事情扯回来了:

  “再说了,小人就算把这批货倒回去了也卖不了钱啊?这二千斤人参,五百张兽皮,还有这些珠子,”周森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珍珠箱,“最后还不都是要入巡抚衙门的官库?黄大人啊,小人总得先演好了那出戏,保住你我的命,才能.”

  “呵呵。演戏?”黄得功笑着打断周森,“周东主,你所谓的演戏就是把我军的布防情况都告诉那小夷酋?”

  “我尝试过敷衍了,可那阿敏非要强问,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您仔细想想,小人一开始是不是一直在往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撇?”周森一脸苦色地辩解说,“如果小人坚持什么也不说,阿敏那声‘来人’喊进来的就不是几杯奶茶了。”

  “但你有必要讲得这么详细吗,敷衍一下不行?”黄得功的神情似乎稍微软了些,“辽阳、沈阳、奉集三镇周边的布防情况全让你给透出去了。是我们去刺探他们,还是他在刺探我们啊?”

  “我想过了,只能这样,不详细才是不行。”周森接着解释道:“这些女直鞑子才从沈阳周边撤出来,那一带的布防情况,阿敏应该比小人更清楚。小人要是说谎,阿敏一听就知道了。而且小人刚才也说了,阿敏必然还有其他的消息来源,占据抚顺的女直鞑子也会持续不断地探查沈奉之间的情况并告诉他。小人这回要是漏了什么该讲没讲的,下次过来不就危险了吗?”

  “你还想有下次?”黄得功将小刀插回到鹿皮刀鞘里,“难不成你真觉得熊经略派咱们过来是为了跟那小酋换那些人参貂皮的吗?甭管你说得多好听,反正咱们这回的差事是办砸了。我挣不到功劳,至于你嘛,呵呵.”

  周森见黄得功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心不禁一宽。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揩出一手的冷汗。“其实也不尽然,我们还是探到了一些事情的。”

  “探什么?”黄得功白了周森一眼。“你一句正经的事情没问,他也没有给你看地图。这一趟走下来,咱们甚至连宽甸里边儿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阿敏这边很缺盐和茶。”周森轻扯缰绳,骡子顺利转弯,通过山道的拐角。

  “也就这些了,能有什么用。”黄得功不以为意。

  “用处可大了!”周森说道:“宽甸六堡地方在被胡参将一把火烧了之后,几乎就成了一片白地。住在这里的汉人也被全部迁走了。虽然女直鞑子在汉人迁走之后,就一直想法子要重新屯垦,但这里距凤凰城实在太近,根本住不安生,所以这一片一直没有太多人住。”

  “这又怎么了?”

  “没人住就没人吃盐呀,”周森说道:“我们这回可是给他带了两千斤盐.”

  “不是我们,是你!”黄得功打断周森,并用被刀鞘包裹着的刀尖指着周森说:“是你给他运了两千斤盐。”

  “是小人,是小人给他运的。”周森拧着眉头,点头哈腰。“无论如何,这两千斤盐要是省着点儿用,能够一万人吃一个月的。可那阿敏却还要叫我多给他带盐和茶,这就表明宽甸这边很可能驻了许多人,甚至可能还带了许多牛马牲口。”

  周森咽下一口唾沫,望向设在前路半山腰上的墩台。那里曾是明军的驻地,现在却被金军占去了。“而且咱们这么一路走来,过了多少女直人设的哨站,阿敏要是不在宽甸屯民乃至驻军何必搞这些?”

  “有点儿道理。”黄得功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恰此时,驻守墩台的金军士兵也向着他们投来了注视。不过因为他们的车队里竖着阿敏给周森的通商旗帜,所以金军士兵也就只是打着哈欠看着他们,完全没有要过来问话的意思。

  周森感觉自己被黄得功这一声肯定赞得骨头都酥了。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其实还可以继续往下想!阿敏为什么要在宽甸周边驻兵?这可是大金国的二贝勒,他亲自领着大军来到宽甸驻扎,要么是为了经营这里,要么就是有掠地的阴谋。”

  “掠地.”黄得功收回视线,略作沉吟,“你是说,他们要攻打凤凰城?”

  “对!没有别的可能了!”周森竟开始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了,“宽甸周边唯一值得阿敏亲自带人来攻打的大城就是凤凰城。只有拿下了这里,女直鞑子才能安心经营宽甸!”

第575章 军事会议(上)

  帐顶苘麻编织的通风口漏下几缕午后的金线,照得鹿角钉固定的辽东朝鲜地图微微反光。

  阿敏捏着马鞭翻身下马,立刻就有一个马弁弓着身子迎上来为他牵缰。阿敏一边走向大帐,一边解开石青缎面行褂的红宝石扣,露出内里绣着月白色暗云纹的衬袍。不消说,这一整套的面料和装饰都是那些汉人行商给他带来的。比起那些麻布兽皮制成纯胡服,阿敏更喜欢这种用绢布制成,并间以罕见装饰的胡人样式服装。这样的装束能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鹤立鸡群。

  藤编的凉帘从帐内被拉开,鸡群立刻出现了。那是本次会议的与会者们。

  帐内,努尔哈赤的长孙,广略贝勒褚英的长子,镶白旗旗主,台吉爱新觉罗杜度;大贝勒代善的长子,镶红旗旗主,台吉爱新觉罗岳托;岳托的弟弟,镶红旗梅勒额真,台吉爱新觉罗硕托;以及二贝勒阿敏的六弟,镶蓝旗梅勒额真济尔哈朗,按身份高低、长幼次序,分坐在当中空置大案的左右两侧。

  在他们的身后,包括镶黄旗下的甲喇额真,额驸郭络罗达尔汉;正黄旗下的甲喇额真,额驸舒穆禄扬古利在内的一干高级将领则以所在旗为区分,肃然站着。

  哈达部的末代贝勒,额驸吴尔古代也有座位。只不过他的座位既不在诸位天潢贵胄之列,也不在诸位将领当中,而是在主座和首次座连线的侧后方。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既不显眼,又很显眼。

  见是本次远征的统帅,二贝勒阿敏进来,坐着的杜度、岳托、硕托、济尔哈都、吴尔古代等人都站了起来。“拜见二贝勒!”他们带着诸将,齐齐向阿敏行礼。

  阿敏捏着马鞭向众人一摆手就算是还礼了。“诸位久等。都坐吧。”

  五个有座的人纷纷盘腿落座,其他将领则仍然站着。很显然,阿敏所谓的“都坐”,并不将他们包括在内。

  阿敏径直走到那张由整块虎骨雕成的凭几坐着,将镶金的马鞭横置于案头。接着,他抬头望向硕托,以严肃的口气直入主题道:“硕托!朱家堡为什么还是那个鸟屎样子?”

  宽甸、新甸及其周边地区有许多个叫朱家堡的地方。不过能被阿敏重视,并被反复提及的朱家堡,便有且只有那座卡在河沿线,南可顺流下凤凰,东可沿山进新甸的小堡了。这座小堡的规模不大,在明军还控制着宽甸地方的时候也不怎么重视这里。但如今金军入驻宽甸,与明军在河沿线南北对峙,这座小堡就成了保卫咽喉,阻滞明军深入的关键所在了。

  当初,宽甸参将胡国臣在坚壁清野、焚庐迁民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直接派了几百人,从上到下把这个夯土垒成的小堡扒成了一个根本没法驻兵固守的小土堆。

  阿敏带兵来到宽甸之后,四处视察,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当即要求被他分派来主持防线建设的硕托加紧修复。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朱家堡也还是那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硕托一凛。“回二贝勒,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个重复过一万遍的借口了。”阿敏直接打断他的话。“我几次问你,你都给我说人手不够,建材不足。可我上次不是已经叫你先集中人手恢复朱家堡,至少先把护城河浚通吗?挖护城河不需要建材吧?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挖出来?”

  “我当然照做了,我已经把周边好几个工地的人手都抽调过去了。可是明军那边几乎每天都会派人过来袭扰我们,而规模一次比一次大。”硕托很紧张,说得也很乱,几乎是把最近发生许多事情糅在一起讲了出来作为辩解。“最近最大的一次袭扰,明军的兵力比我派去戍守人马还多,足有两三百人,甚至还带了大炮,直接就把我们设在石城那边哨站给拔了。他们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们安心修堡。这些事情我都跟您汇报过的。”

  阿敏让人在宽甸地方修堡建墙,并不时派人对凤凰城周边地界发起侦察性质的小规模进攻。与此同时,胡国臣也没有就此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等着金军把触手伸到自己的面前。

  金军在某处修堡建墙,明军就派人袭扰,一旦金军不堪其扰放弃工地,那么明军就直接把金军修好的工事炸掉或者掘掉。如果金军选择固守工地,那么就会有成建制的明军带着野战火炮对阵地发起强攻,直到更大规模的金军来援。不过等金军的援军撤退,明军又会择时攻上来。

  硕托说的那场两三百人规模的攻防战并不发生在守护新奠西侧的朱家堡范围内,而是发生在一个叫石城铺的三十里驿铺上,这是凤凰到宽甸路上的第二个三十里铺,差不多也是凤凰城东面边墙与朱家堡的中点。

  这一仗,而且打得非常鸡贼。第一天上午,明军从上一个三十里铺出发,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抵达石城铺,一个时辰打完掉头就走,金军援军过来的时候,这支明军都快返回了上一个三十里铺了。到了晚上,跟着大部队一起过来,但没有发起进攻的其他明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驻守石城铺的金军发起了一次夜袭。这次夜袭的收获不大,就斩首来说更是一个也没有。不过这次夜袭,却成功地让金军陷入了极度疲惫的状态。第二天上午,另一支增加了人手的明军再一次从第一个三十铺出发,并重复了前一天攻势。

  明金双方在石城铺附近进行了多次拉扯,最后的结果是明军以优势兵力,优势火力迫使筋疲力尽的金军放弃石城铺。然后,石城铺工地被明军一把火烧掉,还没风干的夯土墙也被火药桶炸得到处是缺口。

  类似的攻防战在明金双方实控范围的交界地带之间不断发生,而在这以外的,更靠近新甸或者长城的地方,则是双方的探子,或者小规模的游击队活动场。

  “你要不要好好儿看看石城铺在哪里?朱家堡又在哪里?”阿敏定定地看着硕托,反手指着身后的巨幅地图。“这两个地方隔着四十里地,就算你抽调人手去朱家堡去支援建设,也不该抽不到石城铺那里去吧?还是说,你想把‘从石城铺那边抽调人手建设朱家堡,结果朱家堡的护城河没挖出来,还让明军给撵出石城铺’作为辩解吗?”

  “不是的,二贝勒,我不是这个意思!”硕托赶忙解释道:“我确实没有从石城铺那里抽调人手,石铺的失守也跟营建朱家堡没什么关系。”

  “那你东拉西扯地说这么多干什么?我现在问的是朱家堡的护城河!”阿敏的脸色更严肃了。他最讨厌这种胡扯一气推卸责任的事情。

  硕托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尽量稳住心神,仔细解释道:“二贝勒。我的意思是,明军四处袭击,想要安心建设,就需要在各处分派防守。石城铺那边的事情,只是我拿出来举的一个例子。朱家堡那边,我从周边几个受袭较少的地方抽调人手已是极限,如果再从更远的地方抽人过来,那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万一被明军绕过来烧杀岂不又是像石城铺那样徒劳一场?”

  不仅是朱家堡、石城铺,宽甸周边好多被阿敏重视的要冲都是那个易攻难守不堪一击的样子。或者说,除了宽甸、新甸这两座核心堡城在昼夜不停地工作之下,完成主体部分的修复,宽甸六堡及河沿线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我不管你这些,”阿敏大手一挥,“朱家堡是新甸的重要门户,这些门户一天不封好,我们就多一天的后顾之忧。要是我大军开拔南下凤凰城,却被明军一支偏师烧了宽甸断了后路,岂不惨败而归?我最多再给你半个月,”阿敏拿马鞭指着硕托说:“半个月内,我一定要见到朱家堡、肖家堡、青椅山堡、大甸堡巍然而立!否则我就派别人来接你的差。”

  宽甸、新甸虽被群山环绕,但并非世外孤岛,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不少能通进来的“重要门户”。而对阿敏带过来的这支偏师来说,目前就只有靠近宽甸边墙,和建州旧部接壤的北方堪称安全。

  硕托被阿敏的强硬语气说得头皮发麻,但这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二贝勒,目前宽甸四处开工,我手下的人手不可能既在这边建墙,又在那边修堡。您要我以门户为重,我当然遵命,但这样一来,明军势必得寸进尺,我们的活动空间也将被进一步挤压。我说的再直白些,照目前的情况,要么收缩外围防线,重点稳固您说的那些门户,要么就只能按照现在的速度推进建设,除非您那边能增派更多的人手给我。”

  阿敏沉默了。

  尽管努尔哈赤让他领着镶蓝、镶红、镶白三旗南下征伐朝鲜,但这三个旗加起来也就不到八十个牛录,也就是两万四千多在籍的兵丁。即使再加上跟过来的亲眷家属、包衣奴才,拢共也就只有五万人出头。这五万人,既要南下侦查,又要参与防务、还要参加建设建造。除此以外,还要进山打猎,下河捞鱼增补口粮。还不能落下军事训练。一揽子事情压下来,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需要人,哪儿哪儿缺人。

  阿敏曾请求努尔哈赤,大量调拨汉人奴隶来宽甸参与建设,垦荒拓土。这样一来,女真的壮劳力就能从工程建设和器械制造这些体力活上解脱出来,专注于军事活动。

  但努尔哈赤却认为宽甸虽好,但离明军实控地实在太近,汉人奴隶被派过来,很可能会趁机逃跑。毕竟从宽甸出走,就算是一路不走正道只翻山越岭,三四天也能够摸到明军的边墙。为了避免宝贵的人力资源进一步流失,还是不要在这里放置太多汉人的好。

  阿敏拗不过努尔哈赤,当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和努尔哈赤拗,所以他也就只是提了一嘴,遭到反对之后直接就一声“大汗圣明”递上去了。

  “你找我要人手,我也只能从别处抽调给你.”阿敏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儿,最后将目光投到了镶黄旗下的甲喇额真郭络罗达尔汉,和正黄旗下的甲喇额真舒穆禄扬古利的身上去:“达尔汉,扬古利。目前还没有分派到驻防巡逻或者营建打造活计的,就只有你们带来的四个牛录了。我想把你们麾下的牛录派过去支援硕托,加紧修建那几个宽甸周边的要冲,这样我们才能解除后顾之忧安心发兵。你们觉得如何啊?”阿敏竟然是用商量的语气在对二人说话。

  郭络罗达尔汉和舒穆禄扬古利算是努尔哈赤派到阿敏这里的监军官。为了向努尔哈赤示好、表忠,阿敏几乎一直将达尔汉、扬古利以及那四个分别来自正黄、镶黄两旗的牛录留在自己的居所附近,说是操练待敌,其实就是闲置着不用。

  “属下遵命。”扬古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承命。

  扬古利很清楚,努尔哈赤把他们派到这里就是为了监督乃至监视阿敏。但在明面上,努尔哈赤却没有向扬古利和达尔汉下过监视阿敏的明令,只说让他们到阿敏那里去,听阿敏的调遣。现在阿敏以如此正当的理由给他们派了差事,扬古利又怎么可能表示反对呢。

  “属下遵命,”达尔汉先附和扬古利,接着主动提议道:“二贝勒。属下有个提议,不知可否冒昧阐明?”

  “你说就是。”阿敏点头。

  “属下以为,与其增派人手被动防御,莫不如在路上设伏。只要能打他个歼灭,杀他个一二百人,灭了这股嚣张气焰,就足以震慑胡国臣,使他不敢再派人进犯袭扰!”达尔汉抱拳说道。

第576章 军事会议(中)

  阿敏没有立刻接达尔汉的茬,而是侧着身子过头,看向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

  这幅地图是努尔哈赤命令汉人画师和精通蒙汉双语的翻译官,比照金军从抚顺、清河、开原、铁岭等处陷城缴获的明军地图拓绘而成的。地图以玄朱二色区分明金,明军的控制区用朱墨书写地名,而金军的控制区则以黑墨书写地名。为了方便中下级将领也能看懂,整幅地图以蒙文,而非所谓的女真文写就。毕竟这种文字草创未久,许多习惯了蒙文的老女真人是真的看不懂,也不愿意学。

  从攻陷抚顺开始,这幅朱玄对峙的地图已经更新了许多次,几乎是每攻下一座稍有规模的大城,努尔哈赤就会命人重新绘制一次,并拓发八旗。不过由于一年多以来,金军一直没有再取得重大的进展,也没有遭遇什么惨烈的失败,所以地图也就长期没有更新了。就连新建的萨尔浒城也是各旗将就原来的地图,在抚顺关与界凡寨之间随手添绘的。

  达尔汉原本以为阿敏会问他准备在哪里设伏,可没想到阿敏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直接回过身子对他和扬古利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们去冒这个险。扬古利、达尔汉,两黄旗的四个牛录,还是和硕托商量着,先把那几个重要的城堡垒起来吧。”

  扬古利一时没有接茬,因为他知道达尔汉一定会提出抗议。果然,阿敏的话音落定未久,达尔汉就怀着满腔的不解开口说话了:“二贝勒,属下这不是冒险。河沿线有许多被密林覆盖的山沟,很好隐蔽的。几百人藏进去,只要不点火烧灶根本发现不了。”

  “我知道,但胡国臣不是易与之辈,我们能想到的事情他肯定也能想到。”阿敏摇头说,“既然胡国臣敢在我们建墙修堡的时候,命人离境深入,昼夜奔袭,就说明他一定留了后手。别到时候伏击不成,反而被明军伏击了。”

  “二贝勒考虑的是,”达尔汉只以为阿敏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伸手遥遥指着阿敏身后的地图,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但属下的意思,不是深入明军的控制区设伏,而是率军在靠近我方控制区的地方以逸待劳。最近,明军将我军从石城铺驱离。除非他们选择就此停步,否则下一步一定会北上或者东进,往朱家堡或者毛甸子那边进军。”

  “我们只需要提前预备,在半道设伏,等明军跋涉到近前,或者正式对我方阵地发起进攻,才切断其后路并将之包抄。如此一来,明军就成了围子里待宰的牲口。”

  “退一步说,就算我军一击不成,无法将明军歼灭,或者明军准备了后续的支援,我军也可以快速躲进山里,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阿敏没有顺着达尔汉的指引回头看地图。他只点点头,又摇摇头,并道:“你这想法是不错,但我还是不会让你去。”

  “为什么!?”达尔汉的血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阿敏抬起手,做出下压的手势。“因为你们是大汗派来的人。”

  达尔汉愣住了。

  阿敏继续说:“攻略朝鲜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们镶蓝、镶红、镶白三旗的事情。大汗派你和扬古利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先于三旗和明军拼杀,而是为了做压阵支援的预备队。你们要是上一线和明军攻杀,能够大获成功当然最好,我也希望如此。但如果有所损失,乃至损失惨重,那就是我的罪过。大汗若是问罪,我没法解释。不过你们的建议我记住了,”阿敏环视在场其他将领,“之后我会派其他人去伏击明军。如果他们有所斩获,我也会为你们请功。”

  听了这话,蓝、红、白三镶色旗将领们的脸都微微地沉了下来。达尔汉的建议很好,但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绝招,很多人都想到了。只要阿敏问策,他们也会说。可现在,仗还没打,成败未知,阿敏就把一部分功劳分给了两黄旗,自然引起不满。不过,也没人敢于唱反调,毕竟达尔汉和扬古利是“钦差”,阿敏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二贝勒,”达尔汉直接急了,他就是再不敏感也能感受到这种微妙的氛围。“勇士何怕血洒疆场!是我们主动请战的,就算失败乃至身死,也是我们自己的罪过,与别人无关,二贝勒无须为此担忧,属下可以立军令状!”

  “扬古利,你怎么看?”阿敏眉头一挑。他不接达尔汉,而是朝扬古利扬了扬脑袋,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示意他出言劝劝达尔汉。

  扬古利眼睛一转,得体地说道:“既然请战,属下自是不怕身死。不过按照大汗的规矩,二贝勒既是本军统帅,我们自然服从二贝勒的一切安排。至于战功,也该按着大汗的规矩,是谁的斩获就分给谁。”

  “呵呵呵呵,”阿敏直接笑了,“这样吧,事情先放着。今天的大会结束之后,你和达尔汉下去拟一个详细的书面计划给我,如何?”

  “二贝勒,我”达尔汉还想说什么,却被扬古利从旁拉住了。

  “那这个事情就先这么定了。”阿敏回过头望向硕托。“硕托。”

  “在!”硕托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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