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
薛淮想起沈青鸾以前就有过类似的暗示,当下更不会被她轻易糊弄过去,因而认真地说道:“你拉着徐知微不让走,在我面前那样夸她,甚至特意点出她的终身大事,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沈青鸾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被薛淮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好一会儿,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徐姐姐那么好,无论相貌、品格还是医术都堪称万中无一,而且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因此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话音越来越弱,直至悄无声息。
长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薛淮望着沈青鸾纤细白皙的脖颈,大抵能够猜到她的心思。
姜璃对他的倾慕逐渐显露,之前执意要将他留在行辕的举动更会给沈青鸾带来一定的压力,虽说当时他曾经用心安抚,但沈青鸾必然会担心他们的婚事出现变故。
而在沈青鸾看来,如果薛淮身边注定要有他人,徐知微是她最能接受、甚至愿意主动促成的人选,毕竟徐知微性情清冷心机不深,一门心思扑在精研医术之上,和她的关系又极为亲近,将来即便留在薛淮身边,亦不会将内宅闹得鸡飞狗跳。
“傻丫头,你还是不相信我。”
薛淮拉着沈青鸾的手,不等她出言辩解,便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呀!”
沈青鸾轻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薛淮怀中,随后紧张地抬起头,还未看清薛淮的表情,他的吻已经带着一丝惩罚般的意味落了下来。
定下婚约之后,两人私下的相处便日益亲昵,但是薛淮知道沈青鸾面皮薄,因此不会太过放肆,大多只是浅尝辄止。
然而今天这个吻不同以往任何一次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它强势、深入、灼热,带着薛淮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唔……”
沈青鸾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薛淮从未如此霸道地对待过她,她下意识地想推拒,双手抵在薛淮胸前,却被他更紧地箍在怀里,那点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火中的雪片瞬间消融。
直到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薛淮才稍稍松开,但是依旧将她抱在怀中。
薛淮低头望去,只见沈青鸾脸颊酡红,眼睫如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犹如一朵初绽的花瓣,楚楚可怜又娇媚动人到了极点。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还胡闹吗?”
沈青鸾鼻尖一皱,轻哼道:“你欺负我。”
薛淮故意板起脸,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徐徐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懂事,居然异想天开地给自己的夫君乱点鸳鸯谱,你没看到方才徐知微何其窘迫?你下次若还敢这般自作主张,我便”
“便怎样?”
沈青鸾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水润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宠溺惯了的娇憨挑衅。
“欺负你。”
薛淮再次凑了过去。
这一次的吻少了方才惩罚的意味,添了几分缠绵的探索。
沈青鸾只觉得浑身发软,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他的颈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在他颈后。
薛淮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沿着她微微紧绷的脊背缓缓下滑。
夏日衣衫单薄,隔着轻软的丝绸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少女身躯的玲珑起伏。
平日里沈青鸾总是端方守礼,衣裙宽松雅致,将一身纤合度的身段掩藏得极好。
此刻在他怀中,那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那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饱满曲线,以及衣裙褶皱勾勒下若隐若现的浑圆轮廓……都在这紧密相拥中纤毫毕现地传递到薛淮的掌心与怀抱。
那是一种含蓄的风韵,晕染着少女初长成的曼妙与诱惑。
薛淮的目光掠过她被吻得愈发红艳的唇瓣,滑向她因羞涩和情动而染上淡淡胭脂色的脸颊,最终落在她微敞的领口处。
那里露出一小段纤细优美的锁骨,肌肤细腻如雪,泛着柔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勾得人心尖发颤。
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垂落其上,黑白分明,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慵懒风情。
沈青鸾微微仰着头,双眼愈发迷蒙。
薛淮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强忍冲动放开她,略显低哑地说道:“以后可不许胡闹了。”
沈青鸾只觉双颊滚烫,害羞地埋首于他肩头,闷闷道:“嗯。”
感受着她在自己颈间吐气如兰,温软的身子依偎得毫无缝隙,薛淮心中一片温软怜惜。
片刻过后,两人终于舍得分开,薛淮看着她有些零乱的发髻,以及胸前有些褶皱的衣衫,好心好意地问道:“我帮你梳洗一下?”
沈青鸾闻言连忙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脚步略显虚浮地站起身,忙不迭地朝梳洗架走去,只留下一句含羞带怯的轻嗔飘散在空气中:
“坏人,才不要你帮……”
315【浮萍】
片刻过后,墨韵和芸儿端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走进来,芸儿一抬眼便看见自家小姐眼角眉梢的风情,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从而挡住墨韵的视线。
两人重新上了清茶,然后行礼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沈青鸾便蹦出一个冰豆子般的音节:“哼!”
显然是因为她刚才注意到芸儿的小动作,心里泛起羞恼的情绪。
“青鸾,我知道你是出于真心为徐知微着想,我也知道你在担心未来可能存在的变数。”
薛淮坐在沈青鸾的对面,诚恳地说道:“我对你的心意,在行辕时便已说得清楚明白。你是我未婚的妻子,是我选择的携手一生之人,这一点无论面对谁都不会改变。云安公主身份尊贵,她的想法非我等能左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自己的路就要被他人左右。我既已认定你,便会尽我所能护住你。”
“淮哥哥,我坚信你会永远保护我,只是徐姐姐她……”
沈青鸾欲言又止,她身为一个从小在父母关爱下长大的闺阁小姐,如何不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爱情,只不过她知道现实没有那么简单,以薛淮的家世和身份便注定不可能独守她一人。
之所以会撮合薛淮和徐知微,一方面是因为她和徐知微知交莫逆,另一方面则是怜惜徐知微的身世和处境。
“我明白。”
薛淮凝望着沈青鸾的双眼,温和地劝说道:“徐知微的确很好,于我有救治之情,于你有姐妹之谊,对江南无数百姓更有活命之恩,我们关心和照顾她理所应当,但她同样是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你想为她寻一个好归宿,这份心意本没有错,但是不宜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面直白地点出来,这对她而言不是关怀,而是难堪和压力。方才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由此可见她的窘迫。”
沈青鸾认真地听着,回想起方才徐知微满脸通红仓皇离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她只顾着自己的设想,却忽略了徐知微的感受,而她又是那般清高自持的女子,此刻不知有多难堪?
一念及此,沈青鸾羞愧地说道:“淮哥哥,我错了,我不该这样任性。”
“你的心意是好的,她知道你是怎样的为人,而且你没有直接挑明,她不会因此记恨。”
薛淮不忍见她太过自责,遂话锋一转道:“青鸾,你是否还记得柳英?”
沈青鸾果然被这个问题吸引住,她想了想问道:“淮哥哥,柳英还住在那个小院?”
薛淮摇头道:“当初我曾经向她承诺,只要她帮我抓住玄元教的老祖和圣子,她便可以将功赎罪并且重获自由,但她现在已经不在此处,我把她交给了靖安司。我和叶掌令说过,要保证柳英的安全,而且不能苛待她。”
沈青鸾眨眨眼,略显好奇地说道:“虽然柳英是作恶多端的玄元教圣女,但既然淮哥哥承诺饶她一命,又让她交出玄元教的秘密,按理说她算是戴罪立功,安排个地方让她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便是,而今交给靖安司……莫非淮哥哥改变了主意?还是靖安司那边另有要求?”
薛淮的脸色颇为凝重,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青鸾,我确实承诺过饶柳英一命,将她交给靖安司则是出于多重考虑。其一,她所知玄元教的秘密远比我之前预估的要多,这些情报对彻底铲除玄元教余孽至关重要,将她交给靖安司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其二,柳英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让她在外安度余生无异于放虎归山,谁能保证她不会暗中重操旧业或联络旧部?将她置于靖安司的严密监视之下,是对天下安危更负责的做法。”
沈青鸾心有灵犀地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便问道:“淮哥哥思虑周全,那第三呢?”
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轻叹道:“其三……青鸾,你可还记得徐知微的身世?”
“徐姐姐的身世?”
沈青鸾一愣,迟疑道:“她不是自幼父母双亡,被柳英收养的吗?柳英于她有养育之恩,所以她才会心甘情愿地赴死。”
“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薛淮将太和二年兵部大案中凌氏一家的遭遇和下场简略说了一遍,最后神色沉郁地说道:“根据靖安司提供的资料,在凌青于狱中自尽之时,其女凌英有一个襁褓中的女儿,而柳英奉妖教之令杀害凌英的时候,凌英之女的年纪和徐知微相差无几。”
沈青鸾的心跳骤然加速,不安地说道:“淮哥哥,你是说徐姐姐就是凌英的女儿?”
“在把柳英移交给靖安司之前,我曾经问过她,她并未承认此事。”
薛淮靠在椅背上,缓缓道:“但是这未免太过巧合,柳英因为杀害凌英而取得妖教高层的器重,她又在那个时候凑巧在野外捡到一个襁褓中的女婴,而凌英被夫家驱逐的时候就带着她几个月大的亲女儿。”
沈青鸾俏脸发白,颤声道:“淮哥哥,柳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把徐姐姐养大了吗?她……”
薛淮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揽着她的肩膀,喟然道:“现在还只是猜测,或许徐知微和凌家无关,只不过从玄元教的行事风格和柳英的过往来看,即便徐知微不是凌英之女,她的身世也多半很可怜。”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沈青鸾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无法想象当徐知微得知这个真相时,会是怎样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那不仅仅是养母的背叛,更是人生根基的彻底崩塌,是至亲被夺、仇人相伴十八年的锥心之痛!
“怎么会这样……”
沈青鸾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人,杀了人家的母亲,还要假惺惺地把她养在身边?她看着徐姐姐一天天长大,将她视作母亲的时候,她的良心不会痛吗?这十八年,她对徐姐姐的每一分好,都是撒在血淋淋伤口上的盐!”
薛淮紧紧握着沈青鸾的手,感受着她的愤怒和悲伤。
虽然柳英极力否认,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柳英捡到徐知微和她杀害凌英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而凌英被夫家赶出家门的时候又带着襁褓中的女儿,这世上很难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沈青鸾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薛淮,急切地问道:“淮哥哥,你打算告诉徐姐姐这个血淋淋的真相吗?她能承受得住吗?”
想到徐知微清冷外表下那颗重情重义的心,想到她对柳英那复杂却深厚的感情,沈青鸾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薛淮眉头紧锁,长长地叹了一声:“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徐知微从小失去双亲,以为遇到了恩人,却不知是仇人。她将柳英视作唯一的亲人,即便两人已经分道扬镳,但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若骤然得知如此残酷的真相,我怕她会彻底崩溃,甚至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沈青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徐知微外冷内热的性格,一旦知晓自己十八年来对杀母仇人竭尽孝道,那种毁灭性的打击足以彻底摧毁她。
她十分艰难地问道:“那……那要永远瞒着她吗?”
这件事终究和她无关,连她在骤然得知的时候都难以轻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更不必说徐知微本人。
先前徐知微已经在和柳英的最后一次见面时放下过往的恩怨纠葛,从此以后大抵能过着平淡却安定的生活,若是再将柳英有可能是她杀母仇人的事情告诉她,只怕她余生都会生活在痛苦之中。
但是无论如何,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沈青鸾身为她真正的闺中密友,如何忍心她被柳英这种禽兽不如之人欺瞒一辈子、甚至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依旧在感念柳英的养育之恩?
这对徐知微的生母凌英何其残忍?
毕竟当年她不是主动抛弃了徐知微,而是死在柳英的谋杀之下。
薛淮望着沈青鸾,诚恳地说道:“若是一直瞒着她,对她是一种巨大的欺骗,可是有时候残忍的真相带来的伤害,可能比被蒙蔽一生更甚。所以我将柳英交给靖安司严加看管,一是确保她无法再作恶,无法再以任何形式靠近和刺激徐知微。二是等将来我回京城查到更加翔实的证据弄清楚徐知微身世的真相。三是我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告诉徐知微真相,或者说确保在真相揭开时,能有人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撑,给她活下去的希望和理由。”
沈青鸾用力地点头道:“我明白,淮哥哥,我明白你的苦心了。我会对徐姐姐更好,我会一直陪着她,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再提撮合一事,徐知微的内心已经伤痕累累,她不忍心再施加任何人为的影响,或许一切顺其自然,才是对徐知微最大的尊重和保护。
薛淮自然明白未婚妻的心思,抬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温言道:“记得保密,在我查清真相之前,莫要在徐知微面前走漏风声。”
“嗯。”
沈青鸾郑重地答应下来。
薛淮收回手,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徐知微的面庞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位貌如冰山实则满怀仁心的医者命运如此凄苦,只愿她余生平安喜乐。
316【风吹幡动】
午后的济民堂,药味浓郁,人来人往。
盖因暑气蒸腾,中暑和热伤风之类的病患比往日多了不少,堂内显得有些拥挤嘈杂,学徒们穿梭抓药,郎中们忙着问诊,一片繁忙景象。
药堂靠里的隔间内,徐知微正专注地为一位高热惊厥的孩童施针。
她鬓角微湿,贴在莹白如玉的脸颊旁,神情却异常专注冷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