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被誉为“冰魄玉手”的纤指,此刻正稳而准地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捻入孩子的穴位,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孩子的母亲惊喜地说道:“徐神医,孩子好像不抽了,呼吸也顺了些!”
徐知微轻轻吁了口气,手指并未离开银针,依旧感受着针下的脉气变化,温声道:“嗯,惊厥止住了。别担心,我再用针疏通一下肺经散热,辅以汤药,热度会慢慢退下来的。抱稳他,别让他乱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知微才缓缓起针。
她仔细检查孩子的口鼻眼睑,又探了脉息,才彻底放松下来,对学徒道:“按我刚才写的方子快去煎药,浓煎一服即刻送来。余下的,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后服。”
学徒应声而去,徐知微又仔细叮嘱病童母亲一些护理的注意事项,这才有空拿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转身走向旁边备好的水盆净手。
“青鸾?”
徐知微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侧门回廊的阴影处,动作微微一顿。
沈青鸾倚在门框旁,身影半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她看着徐知微清瘦的身影,眼中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走上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徐姐姐,忙完了?”
“嗯,刚稳住一个急症。”
徐知微将擦手的帕子搭好,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泠,只是目光掠过沈青鸾略显局促的脸庞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她没有立刻挑明,而是对旁边的管事交待几句,然后带着沈青鸾前往后面属于她的小院。
两人走进房内,徐知微温言道:“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可是薛大人那边不舒适?”
“薛世兄恢复得很好,有墨韵照料着,我就偷会儿懒。”
沈青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酝酿着如何开口道歉。
济民堂特有的药香弥漫在鼻端,这熟悉的气味本该让她安心,此刻却因心事重重而显得格外滞涩。
她此行不仅要为之前的莽撞道歉,更要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个关于徐知微身世的惊天秘密,生怕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泄露了端倪。
徐知微没有催促,走到一旁的小茶炉边提起温着的药壶。
壶中并非寻常茶水,而是她特意调配的清心宁神药茶,加入了甘菊、淡竹叶和少许薄荷。褐色的茶水注入两只朴素的陶杯中,散发出微苦中带着清凉的气息。
她将一杯轻轻推到沈青鸾面前,自己则捧着另一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晾晒的药材上,只见成排的竹匾上摊晒着各式草药,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生命的气息。
“徐姐姐。”
沈青鸾终于鼓起勇气,诚恳地说道:“昨日在薛世兄那里,是我唐突了。我口无遮拦,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徐知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青鸾,那澄澈的目光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
“青鸾。”
徐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有些事并非如你所想,也非我之所愿。”
沈青鸾抬眸看向徐知微,只见她神色平静,并无责备也无羞恼,只有一种近乎超然的通透,仿佛置身事外,早已看穿了这红尘纷扰。
徐知微想了想,淡然而真挚地说道:“薛大人于我有恩,若非他当初给予济民堂新生之机,我或许至今仍是那见不得光的妖教余孽,更遑论能在此悬壶济世,为这些病患尽一份心力。我敬重他的为人,感念他的恩情,但这份敬重和感念与儿女私情无关。”
沈青鸾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全然误会,却被徐知微抬手止住。
徐知微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语气也沉静下来:“青鸾,我曾亲眼见过你为他忧心如焚辗转难眠,也见过那位天潢贵胄为他放下身段屈尊降贵。薛大人他自然很好,值得这世间最纯粹的心意。无论是你的深情,还是云安公主的执着,都自有其分量,旁人无权置喙。”
她的声音里没有嫉妒,反而带着一种医者洞悉病源般的清醒,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而我的世界很小,也很简单。这济民堂的每一缕药香,每一张病患康复后的笑脸,就是我的全部。钻研医术精进己身,让更多人免于病痛之苦,是我此生所愿。”
她挺直了脊背,清冷的眉宇间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孤高的骄傲,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悬挂的银针、摊开的医案以及窗外生机勃勃的药草上,轻声道:“这方寸之地,便是我心安之所,亦是我立身之根。”
沈青鸾心中百感交集。
她当然明白徐知微想要表达的意思,也能感受到她那份深藏心底的骄傲和坚持,这不是赌气亦或自怜,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清醒选择,一种对自我价值与道路的坚定确认。
望着徐知微那张出尘脱俗的容颜,沈青鸾鼓起勇气问道:“徐姐姐,你觉得薛世兄为人如何?”
徐知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仔细思忖之后答道:“薛大人是我的恩人,也是值得信赖的朋友。除此之外,他才华卓著胸怀苍生,年纪轻轻便能在凶险复杂的官场上闯出一片天地,无论面对怎样的权贵都不会折腰,心中始终有一方净土,这样的男子自然称得上卓尔不凡。”
沈青鸾微微一怔,虽然以前她隐约能察觉到徐知微对薛淮有一丝好感,否则她不会那般唐突地撮合,却也没有想到她对薛淮的评价如此之高。
徐知微浅浅一笑,坦然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曾答应柳英要行刺薛大人,若非觉得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官,我又怎会临时变卦?”
沈青鸾想起那次在影园的酒宴,恍然道:“所以姐姐是从那个时候便对薛世兄有了好感?”
“好感么?或许吧。”
徐知微没有否认,轻声道:“他年轻、英俊、有才华、家世优渥又是前途无量的翰林出身,更不必说还给了我新生,让我得以站在阳光下行医济世。按照常理而言,对他没有一丝欣赏才会显得奇怪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份欣赏或许掺杂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心动,在某个瞬间悄然滋生。”
沈青鸾欲言又止道:“既然如此,姐姐为何……”
“为何要退避三舍、甚至在你昨日撮合的时候落荒而逃?”
徐知微唇边泛起一抹笑意,轻轻摇头道:“青鸾,这个世界很大,于薛大人是江山画卷,于你是经商济民,于那位公主殿下是芸芸众生,你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和羁绊,你们的世界广阔而深远。但是于我而言,所求不过是一方天地,就是这济民堂的方寸之地。这里每一缕药香,每一株能救人性命的草木,每一次病患舒展的眉头,便是我的全部。”
沈青鸾不由得陷入沉默。
徐知微望着沈青鸾的双眼,真诚又坦荡地说道:“青鸾,你视我如亲姐,我亦待你如亲妹。正因如此,我不愿也不能让自己陷入你们之间。那于我是画地为牢,于你是平添烦恼,于薛大人更是无谓的困扰与负担。我见过太多因情爱纠葛而面目全非的人心,那漩涡一旦卷入,再清明的眼睛也会被蒙蔽,再坚定的情谊也会被拖垮。”
沈青鸾被这番话深深触动,感慨道:“原来姐姐你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不是透彻,而是有自知之明。”
徐知微顿了一顿,恳切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担心我往后孤苦无依自怨自艾,为此不惜撮合我和薛大人,这世上已经极少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对此唯有感激,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甚至心里很感动。我敬佩薛大人,也很欣赏他,但我不想这份心意变成你我之间的困扰。”
她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沈青鸾自然不会再强人所难,因而微笑道:“徐姐姐,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徐知微饮了一口茶,点头道:“你问。”
“如果我们的关系没有这般亲近,或者说我从始至终都不存在,那么你对薛世兄……”
沈青鸾稍稍靠近她,好奇地问道:“你会怎么做?”
徐知微显然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放下茶盏陷入长久的沉思。
如果在这段故事里只有她和薛淮,而沈青鸾没有出现过,那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良久,徐知微垂下眼帘,遮掩住悄然涌现的涟漪,轻柔而又坚定地说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317【开海】
时光倥偬,转眼便来到八月下旬。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薛淮迎来了人生中几个极其关键的节点。
首先便是他在仕途上的更上一层楼。
因为他在盐漕之争的突出表现,和他在扬州这两年的种种政绩,再加上那一晚在瘦西湖救下姜璃的功劳,天子下旨擢升他为正四品扬州知府,成为名正言顺的地方父母官。
与此同时,天子没有忘记把他的散职和文勋官提一提,分别加授薛淮朝议大夫和赞治尹,从而使得薛淮的正职、散职和勋职都为正四品,距离朝堂重臣仅有一步之遥。
虽然对于绝大多数官员而言,这一步可能就是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但以薛淮的年纪不需要过于担忧。
如今他不光是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更是百余年来最年轻的上等府主官,后面这个记录恐怕很难有人打破,毕竟文官和武勋不同,十年寒窗和漫漫科举是所有文官必经的路程,翰林院的三年打磨更必不可少。
薛淮亦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有这般际遇,若非薛明章英年早逝给他留下那么多遗泽,若非大燕国库日益吃紧天子不得不出手寻求改变,若非朝中各方势力的斗争倾轧愈发激烈,他肯定无法在仕途上走得这般顺利。
无论如何,他已是朝中年轻官员的第一人,从此以后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旁人的密切关注。
另一件事,便是薛淮和沈青鸾的婚事。
八月上旬,薛明鼎带着崔氏的嘱托再次来到扬州,将那份婚书和聘礼送到沈园,从而完成纳征之礼。
至此,三书六礼只剩下最后两步,经过薛明鼎和沈秉文的磋商,第五步请期之礼暂时搁置,因为一旦确定请期,大婚的日子就无法更改,而薛淮目前履任扬州,短期内无法确定何时回到京城。
崔氏尚在世,再加上薛氏宗祠在京城,薛淮总不能在扬州成婚。
考虑到他和沈青鸾都还年轻,婚礼延后一段时间也无碍,最终两家没有仓促定下大婚日期,视后续发展再做决定。
薛淮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他早已认定沈青鸾的妻子身份,两人的婚约既已定下,将来就不会再更改。
或许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的缘故,好消息接踵而来。
内阁次辅欧阳晦亲自南下,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一道主持彻查漕衙大案,宁党官员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而薛淮从始至终没有插手其中,他和沈望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没有必要惹人憎恶。
而在沈望的支持和运作之下,薛淮顺势举荐章时接任扬州同知一职,并且对麾下府县两级的官员进行了一番调整,一眼望去皆是精兵强将,整体形势愈发蓬勃向上。
最让薛淮欣喜的当然是朝廷终于批准河海并运之策,而他被天子授予河海转运大使一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操持此事。
这段时间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府衙人来人往,几乎每天都有相关人员前来请示,除去两淮盐协的巨商们,漕帮小少爷桑承泽和漕军把总余成光更是常客。
扬州城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围绕着盐协船队高速运转起来。
盐协联营船号迅速成立,乔望山和沈秉文顺理成章担任大东家,而沈秉文的族弟沈秉重被推举为首任总管事。
船号总部就设立在扬州府衙南边两条街外,日夜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筹集资金、洽谈造船、招募人员……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却在薛淮的统筹和沈秉重的勤勉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盐商们认购股份异常踊跃,谁都清楚这特许海运背后蕴藏的巨大商机和地位提升。
经过仔细认真的勘察,船号的港口选定在如皋县一处名为白沙滩的天然避风港湾,盐协出资建造码头,仓储区也在同步搭建,与此同时桑承泽从漕帮挖来不少精干老练的船工和水手,和盐协先前招募的船工们一道熟悉水情。
目前薛淮选定了两条航线,其一是北线如皋至山东登州,其二是南线如皋至浙江宁波,这两条都是近海航线,且都在大燕水师的控制区域之内,不必太过担心会遭到海上盗匪的袭扰。
按照内阁拟定的章程细则,盐协船队初期承运货物为盐、棉、布、粮、瓷等民生大宗货物,严禁夹带私盐和违禁品,此外朝廷特许船队享三年税赋减半之惠。
安全和防卫方面,薛淮特意向漕军总兵伍长龄求援,从漕军那些退出行伍的军官和士卒当中选出一批经验丰富之人,协助船队操练出精锐的护卫。
时间在忙碌与期盼中飞快流逝。
秋去冬来,寒风渐起,白沙滩的码头已初具规模,几十艘崭新的福船和改造一新的沙船静静停泊在港湾内,桅杆如林,船体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
薛淮站在新建成的码头望楼上,远眺着平静的海面,海风凛冽,吹动他身上的斗牛服袍角猎猎作响。
沈青鸾站在他身侧,裹着厚厚的锦裘,脸颊被海风吹得微红,眼神却亮如星辰。
“淮哥哥,明日就要启航了。”
沈青鸾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激动。
“嗯。”
薛淮握住她微凉的手,微笑道:“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沈青鸾情不自禁地依偎着他,呢喃道:“这两个月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过去了,看着码头逐渐成型,我总觉得就像是在做梦一般。我听爹爹说,这段时间有很多其他商帮的大商人找他打听,都在等着我们的商队首航成功,然后他们就想租用货船呢,看来大家都不想继续被漕衙和漕帮盘剥。”
薛淮听着她的感慨,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欧阳晦和范东阳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因为有范东阳的存在,欧阳晦这次并没有大开杀戒,不过还是利用这个机会收拾了不少贪官污吏,毫无疑问都是宁党中人。
外面忽地传来江胜的声音,沈青鸾连忙和薛淮分开,两人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但她不想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下一刻,江胜入内躬身禀道:“大人,船队总管事沈秉重、副总管陈老实和护卫首领岳振山求见。”
薛淮微微颔首道:“让他们上来。”
三人很快上来,脸上都带着凝重与兴奋交织的神情。
“大人!”沈秉重先行礼,然后激动地说道:“船队首航十二艘船均已装货完毕!计有盐包二十万引,棉布一万匹,瓷器八百箱,均已按册清点入库封舱完毕,船员二百八十人全部到位!”
陈老实也抱拳道:“薛大人,船上的淡水、粮食、药物、备用帆索、救生船只均已齐备,小人和弟兄们都已熟悉海图,演练过多次应对风浪的法子,就等大人一声令下!”
岳振山则肃然道:“大人,卑职所率二百六十名兄弟已分派各船,沿途联络水师哨卡的信号、遇险求援的预案均已确认。卑职等定当恪尽职守,确保船队安全无虞!”
薛淮逐一看过去,沈秉重性格沉稳可靠,乃是乔望山和沈秉文联名举荐,全权负责船队首航事宜,而陈老实是江浙一带颇有名气的海上行家,船队的航行和调度指挥由他负责。
至于岳振山,他本来就是伍长龄在漕军中发现的年轻俊杰,带在身边培养多年,后来托付给薛淮。
在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岳振山追随薛淮久经考验,帮薛淮解决了无数藏在暗处的敌人,单论能力属于一众亲卫中的佼佼者,而今薛淮任命他为盐协船号护卫首领,自然是对他的看重和提携。
薛淮收回视线,郑重点头道:“好,诸位辛苦了,明日卯时三刻,吉时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