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齐声应诺,铿锵有力道:“遵命!”
翌日,卯时三刻,白沙滩码头。
天刚蒙蒙亮,寒风依旧凛冽,但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气氛热烈如火。
官吏、盐商、船工家眷、漕帮子弟乃至附近闻讯赶来的百姓,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十二艘高大的海船和沙船已升起主帆,巨大的船身在晨光中显得巍峨壮观。
薛淮身着崭新的知府官服,外罩御赐的斗牛服,与同样盛装的沈青鸾站在码头最前方的观礼台上,黄冲、章时、桑承泽、沈秉文和乔望山等数十人围绕左右。
“吉时已到,启航!”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码头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从十二艘船上同时响起,穿透海风,直冲云霄。
“解缆!”
陈老实苍劲有力的吼声回荡开来,岸上的水手奋力解开粗壮的缆绳。
“升帆!”
巨大的船帆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被水手们喊着号子,沿着桅杆缓缓升起,如同展开的巨翼,贪婪地捕捉着风的力量。
“起锚!”
沉重的铁锚带着哗啦啦的锁链声,被绞盘从海底提起。
薛淮上前一步,面向船队,朗声道:“奉天承运,皇恩浩荡!两淮盐协船队今日扬帆出海,开拓海运新途!祈愿风调雨顺,海晏河清!愿尔等乘风破浪,满载而归!出发!”
岸上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启航!”
沈秉重站在主船船头,用力挥下手臂。
十二艘大船在船工们整齐的划桨和风帆的鼓动下,缓慢且坚定地驶离码头,船体破开平静的海面,犁出长长的白色浪迹,如同在蔚蓝的绸缎上划开一道道银线。
岸上的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薛淮负手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渐行渐远的船队。
晨光熹微,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
……
(书友们好,第三卷《春霆醒蛰》结束,明天开启第四卷《玉堂金阙》。)
第四卷 玉堂金阙
318【人生到处知何似】
太和二十年,腊月二十。
京城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朱墙金瓦,将皇城装点得一片素净。
慈宁宫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皇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年事已高,但眉眼间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华贵愈发夺目。
姜璃今日穿着一袭大红宫装,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站在暖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苦恼:“皇祖母,璃儿新听了个笑话,讲给您解解闷儿可好?说的是京城有位贵女,练字总练不好,墨点子沾得满手满脸都是,连鼻尖都黑了,活像只偷吃了蜜的小花猫。气得她把笔一丢,嘟囔着:‘这字儿怕不是跟我有仇?横不平竖不直,比那醉酒的人走得还歪!’”
她边说边做那懊恼跺脚状,神态娇憨又带着自嘲。
皇太后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她笑骂道:“促狭鬼!你这哪里是讲别人?分明是在编排你自己!哀家看你那手字,虽不算顶顶好,也端秀得很,少在这儿浑说!”
姜璃见皇太后开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顺势挨着榻沿坐下,亲昵地挽住皇太后的胳膊撒娇道:“哎呀,被皇祖母一眼识破了!璃儿这不是想着法儿逗您一乐,看您笑了,璃儿这‘小花猫’扮得就值当。”
祖孙俩笑闹一阵,殿内暖意融融。
皇太后慈爱地抚摸着姜璃如瀑的青丝,目光落在她愈发清丽动人的脸庞上,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丝深长的关切:“转眼我们璃儿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
姜璃心头微微一紧,面上笑容不变,乖巧应道:“是呢,皇祖母记性真好。”
“寻常人家的姑娘,这年纪早该定下亲事了。”
皇太后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询,“京中这么多王公贵胄世家子弟,可有入你眼的?哀家和你皇伯父,总盼着你有个好归宿。”
殿内温暖如春,姜璃却感觉指尖有些微凉。
她微微摇头,声音轻而坚定,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皇祖母又操心这个,璃儿现在真不想嫁人。京中那些……看着都差不多,璃儿瞧着没甚意思,没一个能入心的,就想多陪陪您和皇伯父。”
皇太后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傻丫头,女儿家总要有个归宿。哀家和你皇伯父,还能看顾你一辈子不成?真没一个中意的?连一个让你觉得心头不一样的都没有?”
姜璃抬起头,迎上皇太后关切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平静,仿佛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泉,没有丝毫涟漪:“皇祖母,真没有,璃儿没有心仪之人。”
皇太后还要再问,殿外忽地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驾到”
“母后这里好生热闹,朕在外头就听见笑声了。”
天子身着玄色常服,披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抖落了肩头的几点雪花,随即扫过姜璃微红的脸颊,笑道:“看来是云安把母后哄得开心了。”
“参见皇伯父。”
姜璃起身行礼,姿态优雅如常。
“皇帝来了,快坐。”
皇太后则笑着招呼,拉着姜璃的手轻轻拍了拍,“可不是,璃儿刚给哀家讲了个笑话,扮了个小花猫,逗得哀家开怀。”
天子在皇太后下首坐了,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暖了暖手,随口道:“云安向来孝顺,母后开心就好。”
皇太后看着天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话家常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皇帝啊,哀家前些日子听人提起个名字,叫薛淮?说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扬州知府?这人如何?”
姜璃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杯沿瞬间变得有些烫手。
天子不动声色地问道:“母后是听云安说的?”
“璃儿怎会在哀家面前议论朝中的官儿?她这孩子最是懂事乖巧。”
皇太后嗔怪地瞪了天子一眼,继而道:“你别管是谁告诉哀家的,只说说这个薛淮的为人和品格便是。”
天子虽然心中存有疑虑,但也没有继续纠缠此事,盖因姜璃明面上和薛淮的交集就是那次夜游瘦西湖,这牵扯到姜璃遇刺一事,他已经明令宫人不得泄露消息以免皇太后担忧,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有人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他按下心中的思绪,面上依旧八风不动,缓缓道:“薛淮固然年轻,确实算得上难得的干才。”
皇太后闻言愈发来了兴致,笑问道:“哀家听说他才比璃儿大两三岁,果真如此难得?”
“是的,母后。”
天子颇为笃定地说道:“薛淮主政扬州仅仅两年多,当地农商俱兴,吏治为之一清。他手腕老练又勤恳爱民,地方上下皆交口称赞。”
皇太后微微颔首道:“看来是个能办事的。”
天子继续说道:“他去扬州没多久便查办两淮盐案,继而整顿盐务积弊,和新任两淮盐运使黄冲一同推动盐政改革,取得十分不俗的成果,今年两淮盐司上交的盐税较往年足足涨了三成有余,这些真金白银大大充盈了国库。”
“三成?”
皇太后吃了一惊,讶然道:“这可真是大功一件啊!”
“确实是大功劳,朕已经让内阁总结出两淮盐司的新政章程,明年开始便会往其他盐司推行,往后国库必然能大幅增加进项。”
天子谈到此处,注意到姜璃面上一闪而过的赞赏,随即微笑道:“薛淮胆识魄力俱佳,丝毫不拘泥旧法,他主持的两淮盐协船队,推行那河海并运之策,短短数月便已打通登州、宁波和天津卫三条近海航线。不仅帮漕运减轻了一些压力,更已开始为朝廷缴纳专项税赋,开辟了新的财源。”
皇太后听完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住赞道:“听皇帝这么一说,哀家也觉得此子了不得。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天子点头道:“此子年纪虽轻却智勇双全,更难得忠心体国勇于任事,确为我大燕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皇太后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在她面前如此盛赞一个年轻官员,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如今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姜璃,虽说皇帝、皇后乃至皇孙们因为她对姜璃的宠爱,也都格外照顾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丫头,但她如今年事已高,还能庇护她多少年呢?
一念及此,皇太后转而看向姜璃,眼底闪过极为深沉的怜意,柔声道:“如此青年才俊,品貌才干俱佳,倒真是少见,璃儿你说是不是?”
姜璃一直安静地听着天子对薛淮的赞誉,从治理、新政到海运开新局,字字句句都敲在她心上,当皇祖母突然将话题抛向她时,她心头不禁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点头道:“皇祖母说的是,薛大人为国为民,确是能臣干吏,不过这都是皇伯父慧眼识才,方有他报效国家的机会呢。”
天子淡淡一笑,然后略显随意地补充道:“哦,朕想起来了,薛淮今年已与扬州当地名门沈氏之女定下婚约,也算是郎才女貌一桩佳话,云安先前南下途径扬州时是否见过沈家女?”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姜璃脸上浮现十分得体的微笑,恭谨地说道:“回皇伯父,云安在扬州见过那位沈家小姐,确是温婉贤淑的闺秀,与薛大人堪称良配。”
皇太后的目光如同温润的风,轻轻拂过姜璃的面庞,没有错过她眼角那一瞬极其细微的凝滞。
这位见惯风浪、至尊至贵的老妇人心中登时了然,面上却依旧带着雍容的笑意,顺着天子的话头道:“如此甚好。能臣良将家宅安稳亦是社稷之福,既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皇帝该当嘉赏。”
天子颔首,品了一口茶,目光在姜璃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应和道:“母后说的是。薛淮既有大功,朕自然不会亏待。”
殿内暖炉融融,檀香袅袅,方才关于薛淮的话题似乎已被这暖意融化。
皇太后慈爱地拍拍姜璃的手背,将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温暖的手掌中,温言道:“你这孩子惯会哄哀家开心,哀家只盼着你好好的,终身大事虽要紧,但缘分一事也强求不得。我们璃儿金枝玉叶,自有大福气在后面等着。”
“皇祖母……”
姜璃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璃儿明白,只想多承欢皇祖母膝下。”
天子看着祖孙二人温情脉脉,也露出笑容,温声道:“母后说得极是。云安还小,自有母后和朕替她掌眼。京城好儿郎多的是,慢慢相看便是,定要选个十全十美的配得上我们云安。”
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天子的眼神带着赞许,又转向姜璃时,那目光深处藏着只有岁月沉淀才能拥有的洞悉与怜惜。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摩挲着姜璃的手,感受着指尖传递来的细微凉意,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待天子和姜璃行礼告退之后,皇太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一片苦涩的苍凉。
319【万里山河寸许长】
慈宁宫的暖意被抛在身后,姜璃伴着天子步入宫苑回廊。
细雪无声飘落,在朱红廊柱与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晕开朦胧光晕。
靴底踏在清扫过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碎雪声响。
“这雪倒衬得宫里清净。”
天子步履从容,玄色常服的下摆拂过石板,留下浅痕。
他侧首看向落后半步的姜璃,那身大红宫装在雪色映衬下愈显夺目,也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比这雪色更清寂几分。
“是呢,瑞雪兆丰年。”
姜璃轻声应和,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
天子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方才在太后跟前听你讲扬州沈家小姐,言语间颇为公允,看来薛淮这未婚妻确实是个知礼的?”
姜璃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自然如常:“回皇伯父,沈小姐温婉知礼,是扬州有名的闺秀,薛大人有此良配实乃幸事。”
“嗯。”
天子微微颔首,踱步间雪粒在靴底发出细微声响,廊下灯光将他的眼神映得晦暗不明,缓缓道:“说起来,薛淮这年轻人确是一员福将。朕记得,他当初在九曲河畔不慎失足落水,若非你府上的亲卫仗义援手,他怕是难有今日,后来在扬州他又恰好救了你,这一饮一啄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皇伯父说的是。”
姜璃看着自己绣鞋尖上沾上的几点碎雪,不慌不忙地说道:“薛大人能逢凶化吉是托赖陛下洪福庇佑,而扬州之事是云安连累了他。云安在帮皇祖母祈福之后,一时起了兴致想夜游瘦西湖,谁知会遇上刺客,若非薛大人舍身相救,云安恐难再见皇祖母与皇伯父。这份救命之恩,云安铭记于心,亦感念其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