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27节

  “朕已经让韩佥增派人手,务必抓住妖教首脑施以严惩。”

  天子脚步未停,随即话锋一转道:“朕听闻那夜在瘦西湖,薛淮为护你而坠入湖中伤及肺腑,你将他安置在行辕,让随行太医照料亦是应当。你们如今算得上生死相托,想必你对薛淮的观感与旁人不同吧?”

  回廊的风裹挟着细雪吹入,拂动姜璃鬓边几缕青丝。

  她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风雪,而是天子话语中那看似关怀实则犀利的试探。

  姜璃抬首望向廊外飘飞的雪幕,眼神放得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片刻后,她转回头迎向天子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徐徐道:“皇伯父明鉴。薛大人的救命之恩,云安心中十分感激,若非他当时不顾自身安危将我推开,云安此刻怕是已在九泉之下。至于对他的观感……说来不怕皇伯父笑话,在扬州之事发生前,云安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位薛大人。”

  天子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哦?”

  姜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少女的坦率,轻声道:“当初他在九曲河畔狼狈落水,云安念他是朝中官员,便命侍卫施救。然而他却过于迂腐,时刻端着架子,年纪轻轻便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倒显得云安府上怠慢了他似的。”

  天子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自然知道当初的薛淮是怎样令人头疼的性情。

  最开始因为薛明章英年早逝的缘故,天子让人在科举场上适当关照一下薛淮,兼之薛淮自身的才学十分出众,这才造就他短短一年多时间连过科举六试,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

  但是天子没有想到薛淮会是一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明明只是翰林院的七品编修,放在朝堂上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却偏要和宁党争斗到底,最后连沈望都难掩失望之情,更何况是素来心高气傲的姜璃。

  好在那次失足落水之后,薛淮终于大彻大悟,一改往日不管不顾的性情,这才有了如今名动朝野的扬州知府。

  不过……

  天子能够理解姜璃当初对薛淮的厌烦,却不相信她直到瘦西湖之夜才转变态度。

  因为靖安司早就暗中查过,姜璃曾在代王刁难薛淮的时候及时出现,这显然不是巧合,而镇远侯秦万里之子秦章在打伤薛淮后遭受报复,多半也是姜璃的手笔。

  由此观之,姜璃其实早就在不经意间表露出对薛淮隐晦的好感,否则她为何要和薛淮同游瘦西湖?

  而如今她终于有了更加合适的借口表明心迹,可见是一个别扭又骄傲的小姑娘。

  一念及此,天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因为他救了你,所以你不再觉得他迂腐?”

  姜璃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回皇伯父,薛大人并非迂腐,而是骨子里有着一份常人难及的坚持与风骨。面对刺客刀锋,他能毫不犹豫地推开云安,那份决绝不是故作姿态的忠勇,而是发自本能的担当,这份舍生忘死的忠义让云安刮目相看。是以,云安才将他安置在行辕,请御医悉心照料,这是对一个拼死保护皇族之臣应有的礼遇与回报,亦是感念他这份赤诚。”

  天子缓缓点头,感慨道:“你能如此明理懂事,朕心甚慰。薛淮确是难得的能臣干吏,于国有功,于你有恩,你待他亲厚些也是人之常情。雪大了,你回去吧。”

  “是,皇伯父慢行。”

  姜璃微微屈膝,恭送天子步下回廊,自有内侍撑起华盖相随。

  天子登上御辇,随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

  “曾敏。”

  “奴婢在。”

  “去查一查谁在太后跟前嚼舌根。”

  天子这句话语调平淡,落在曾敏耳中却带着比冰雪更冷的寒意,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应下来。

  御辇在薄雪覆盖的宫道上平稳前行,华盖遮蔽了飘落的细雪。

  天子靠坐在辇内闭目养神,玄色常服的暗金龙纹在微弱的宫灯光晕下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是谁在太后面前提起薛淮?此举意欲何为?

  诚然,薛淮不是见不得人的名字,宫闱之内也时常有人讨论,但他今天早上便来陪太后闲谈过一阵,当时太后显然还不知道薛淮这个名字,而在他傍晚再来给太后请安之时,她老人家便当着姜璃的面询问薛淮的情况,这说明太后有意撮合姜璃和薛淮。

  天子对这种事并不反感,因为太后年过七旬,放心不下她最疼的儿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实属正常。

  可是暗中往太后宫中传递消息之人并未提及,薛淮已经和沈家女定亲一事。

  从刚才对姜璃的试探来看,这丫头在南边走了一遭,对薛淮的心思已经发生明显的改变,或许她现在想起当初的问对会后悔,毕竟他当时已经做好给她赐婚的打算,是她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

  如果姜璃冒失地向太后表明心迹,而太后肯定想在活着的时候帮孙女定下良缘,那么这件事必然会闹得朝堂不安就算是帝王也不能强迫一名前程远大的清贵文臣毁掉婚约转而求娶公主,可是太后在涉及到姜璃终身大事的问题上未必会善罢甘休。

  老人很多时候都随和,但是固执起来又很可怕。

  到时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自然是他这位大燕皇帝。

  天子想到此处不禁冷哼一声,眼眸微微张开,泛着冷厉的光芒。

  还好他在听到太后提及薛淮只比姜璃大两三岁时便警惕起来,先着重强调薛淮的能力和名声,再点明他已有婚约在身,这才没有让太后直接说出撮合薛淮和姜璃的想法。

  这般看来,有一股针对薛淮的妖风已经吹进宫闱深处。

  薛淮这两年立下不少功劳,却也得罪了很多人,尤其是宁党……从薛明纶、岳仲明到即将告老归乡的蒋济舟,这些核心大员都折在他的手里,宁党想让他身败名裂不足为奇。

  此外他在扬州整顿吏治并且插手盐漕,不知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针对薛淮不一定只是对付他本人,他的座师沈望如今逐渐在内阁站稳脚跟,如段璞、韩公宣和郑元之流何尝不想一箭双雕呢?

  “曾敏,你明日去一趟吏部尚书房坚府邸。”

  天子语调低沉,缓缓道:“薛淮在扬州推行新政卓有成效,盐政改制和河海转运事尤见其能。然少年新进,终需京堂历练方可堪大用。吏部当循例考满,着其明年夏秋之际回京述职,朕欲亲闻河海新制后续方略。”

  曾敏心中一震,陛下这是要将薛淮调回京城?多半是会重用之!

  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天子不复多言,心中冷冷一笑。

  既然有人以薛淮为刀,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这般恣意妄为,竟然敢把手伸进后宫!

  另一边,姜璃亲自撑着伞缓步走在出宫的夹道上,前后都有宫人和内侍提着宫灯相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唇边那抹温顺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唯有如同这深宫之中蔓延的沉静。

  回想方才在天子跟前的对答,应该没有纰漏,她现在必须要在天子面前扮演对薛淮隐约有好感的形象,如此才能符合将来她的所作所为。

  “皇祖母……”

  姜璃心中默念,她不明白太后为何会突然提起薛淮,看起来是有人在暗中搅动风云,而太后分明是想撮合她和薛淮,难怪天子会特意问她那些话。

  仔细思忖之后,姜璃渐渐想明白这背后的杀机,眼中不由得泛起一抹讥讽。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眼底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清冷与坚韧。

  暮色笼罩之中,皑皑飞雪之间,那一袭红装明艳又孤峭。

320【春雨贵如油】

  冬去春来,时间来到太和二十一年的二月。

  这是薛淮在外度过的第二个年节,也意味着他在扬州这片土地的耕耘进入第三个年头。

  早在去年十一月下旬,他便让李顺将十余份年礼送去京城,最大的那份自然是给母亲崔氏,接下来依次是老师沈望、翰林学士林邈和在京中交好的官员们。

  给姜璃的礼物是一首无关风月的小词,此外薛淮没忘记给皇帝陛下送去一封言辞恳切的年节贺表。

  相较于去年正月的紧张忙碌,今年薛淮轻松了不少,除去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他的时间基本都用来陪伴沈青鸾,偶尔徐知微也会参与两人的聚会,不过她十分懂得距离感,既不会显得过于生分,也不会做出任何会让人误会的举动。

  从一月中旬开始,薛淮便收拾心情投入到政事之中。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位年轻有为的府尊大人堪称春风得意马蹄疾,扬州地界应该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情,方方面面都呈现出生机盎然的蓬勃景象。

  去年两淮盐运司缴纳的盐税相较往年上涨三成,这证明由薛淮和黄冲主导的盐政改革取得圆满成功,据悉朝廷已经决定从今年开始,将两淮的成功经验推广到大燕其余十处盐司。

  另一方面,内阁次辅欧阳晦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将漕运总督衙门从上到下清理了一遍,蒋济舟主动辞官,蒋方正则被剥夺官身,父子二人灰溜溜地回到河南老家闭门自省。

  新任漕运总督赵文泰已于一月下旬到任,这位原吏部左侍郎同样是宁党骨干,在朝中素以精明强干著称。

  他当然不会重蹈蒋济舟的覆辙,一上任便带着内阁制定的漕运系统监察章程狠抓内部风气,同时利用他之前在吏部任职的优势,举荐了一批能力不俗的官员补充漕衙的缺额。

  这位新任漕督并未表露出对盐商协会的厌憎,但也谈不上亲近和笼络,大抵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只要盐商们继续租用漕船缴纳赋税,他也懒得理会这帮人另外开辟近海货运的路子。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两淮盐协如今日渐成为江南炙手可热的商帮,周边的徽商和浙商主动寻求合作的现象逐渐增多。

  在薛淮的主导和推动下,由盐协主要会员成立的扬泰船号迎来飞速的发展。

  如今船号拥有千料海船六十一艘,其余各类小船近百艘,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中。航线则有两条,南线至浙江宁波港,北线至天津卫海港。

  仅仅半年时间,船号便有将近三十万两的净额盈利,虽然这是因为天子开恩特许船号前三年缴纳税额减半,但也能看出近海货运的巨大潜力。

  这笔盈利当然不是归盐商们独享,除去船号的日常运营和继续投入之外,他们还要拿出一成反哺扬州府,这是薛淮在船号筹建之前就定下的规矩,只有这样才能让扬州商民成为船号最坚实的后盾。

  至此,薛淮两年多的辛勤付出终于迎来收获的时刻。

  他以两淮盐商这个群体作为锚点,先解决刘郑等为非作歹的豪族立威,再推动盐政改革让盐商们尝到甜头,最后则用船号将所有人的利益紧密绑在一起,从而带动扬州府乃至周边地区的快速发展,而漕帮扬州分舵也因此获益。

  与此同时,包含吏治和民生两大主项的新政也在持续不断的深化。

  坊间对薛淮的评价自不必说,几乎全是溢美之词,本地府县两级绝大多数官吏更是心怀敬畏。

  比如江都知县李春久。

  这位曾经热衷风花雪月的四旬县令一年来变化不小,此刻他跟在薛淮身边,恭谨而又热切地介绍着江都县这一年来的得与失。

  两人漫步在仙女镇东边的田间地头,江胜和齐青石领着十余名护卫散落周围,冷静又谨慎地护卫着薛淮的安全。

  “府尊请看。”

  李春久指着前方一片规整的田地,略显兴奋地说道:“去岁按府衙新政,下官督促各乡里修缮旧渠七里有余,新开引水沟渠三里,受益田地新增近千亩。”

  薛淮望向田垄间劳作的农人,问道:“民力可曾过度征调?”

  李春久连忙应道:“农闲时以工代赈为主,辅以府衙拨付的少量补贴,民夫踊跃,怨言极少。”

  “嗯,水利乃农事根本,切不可懈怠。”

  薛淮微微颔首,继而道:“本官看江都县报上来的数字,去岁冬麦收成较往年似有增长?”

  李春久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道:“正是!托府尊洪福,盐政改革后盐工收入稳中有升,连带市集也兴旺不少。百姓手里有了余钱更舍得在田亩上投入,加之府衙推广的堆肥之法渐成风气,去岁冬麦全县均产较太和十九年增了约半成。”

  “半成?”

  薛淮停下脚步,看向李春久问道:“李知县,这半成是实实在在的增产,还是报喜不报忧的虚数?”

  李春久心头一凛,赶紧躬身道:“府尊明鉴,下官不敢欺瞒,确有半成之增。府衙推行的常平仓平价粜粮和利民贷两项举措,实实在在降低了百姓的负担,人心安定,自然肯下力气侍弄庄稼,此皆府尊高瞻远瞩之功!”

  “功劳是大家伙的,是百姓勤勉,也是你们县衙用心。”

  薛淮摆摆手,话锋一转道:“仙女镇作为运河重镇,商旅往来可还繁盛?”

  李春久道:“回府尊,去岁本县商税较前年增了两成。运河虽受扬泰船号海运分走部分货运,但本地商货流通反而更活络了,尤其是府衙严令革除过往各种陋规杂费后,码头上商贾云集日夜不息。下官按府尊指示,在仙女镇东边新辟了一处货栈区,如今已初具规模。”

  薛淮微笑道:“商税增而商旅不怨,这才是正道。革除陋规非为一时之利,乃是为扬州立下长远商誉。李知县,此事你办得不错。”

  得到薛淮的肯定,李春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难掩激动道:“不敢当府尊夸奖,下官只是按府衙章程办事。府尊治扬两年,盐漕得治商农并兴,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此等局面,下官为官二十载前所未见。府尊真乃扬州再生父母,下官由衷敬佩!”

  薛淮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这顶高帽,转而问道:“吏治方面呢?县衙胥吏和差役可还安分?”

  李春久肃然道:“府尊放心,自前年府衙雷霆手段整肃后,无人敢再明目张胆伸手。下官也时常敲打他们,兼之俸禄补贴皆按时足额发放,并严查摊派勒索,如今风气确是大变样了。”

  “风气易变,人心难移。”

  薛淮语气转淡,却字字敲在李春久心上,“盐商漕帮乃至本地豪绅,如今看似安分,皆因势在我手。若稍有懈怠,旧疾未必不会复发。你身为亲民官,当如履薄冰时时自省。”

  “是!下官谨记府尊教诲!”

  李春久连忙躬身应诺,额角微微见汗。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薛淮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上停下,目光投向略显干燥的田垄和远处水位似乎比往年同期低了一些的运河,微微皱眉道:“去岁冬天雪下得少吧?”

  “是,府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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