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追问道:“张院判每次诊脉开方可有异于寻常之处?比如用药是否特别猛烈?或是有过突然的调整?”
崔氏努力回忆,片刻后摇头道:“张院判用药素来以稳妥著称,而且方子都是几位太医共同商议的,并无特别异常之处。后期你父亲病势沉重,他们也曾尝试过几味药性峻烈的猛药,甚至用过微量砒霜入药,但都收效甚微,反而让他呕吐得更厉害,后来便不敢再用了。至于突然调整……在你父亲开始频繁呕血后不久,张院判曾换过一张主方,加重几味止血化瘀的药材,但也未能止住。”
薛淮默默记下那三位太医的名字,他注视着崔氏犹带哀戚的脸,放缓声音继续问道:“母亲可还记得,当初在给父亲诊脉开方之时,几位太医可曾有过争执?或是刘王二位对张院判的诊治,有过不同见解?”
崔氏心中一惊,她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朝堂暗藏之凶险,薛淮此前所问还算平常,但眼下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怀疑一些事情。
她轻声道:“淮儿,莫非你对你父亲病故一事有所怀疑?”
薛淮摇头道:“母亲莫忧,我只是觉得父亲英年早逝令人扼腕,所以想厘清个中细节,这是儿子应该做的事情。”
说罢他便将当初和谭明光交谈一事简略陈述。
崔氏缓缓点头,继而道:“张院判是太医院魁首,又是陛下亲点,威望极高。刘、王二位太医虽也常来,诊脉时也郑重,但多是附和张院判之言。偶有斟酌药量增减,也都是轻声商议,未曾见他们有过明显的异议。那时府中愁云惨雾,我一颗心全在你父亲身上,只盼着御医们妙手回春,他们既如此说,我便也深信不疑,只道是这病实在凶险得紧,非人力可挽回。”
薛淮摩挲着温润的茶盏,太医们表面上无懈可击的稳妥与一致,恰恰是最难寻破绽之处。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愈发冷静地问道:“母亲,当年在父亲病重期间,朝中可曾有过他人异常关切?或是有身份特殊之人前来探望?”
崔氏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儿子的深意,她仔细回想,最终仍是摇头道:“你父亲病重之时,陛下的恩典与赏赐不断,也常遣内侍来问安。当时的庙堂诸公都曾亲来探视,众人皆是忧心忡忡,言语间皆是对你父亲才具品格的敬重与惋惜。若是细细比较起来,时任吏部尚书的宁首辅来得最为频繁,他与你父亲同为陛下的臂膀,每次来都屏退旁人,在病榻前密谈良久,出来时神色亦是沉重哀伤。”
“宁首辅?”
薛淮面露讶异,转念一想又释然。
那一年的宁珩之还不是内阁首辅,他和薛明章都是简在帝心的重臣,并肩为天子扫平旧时代的利益群体,私交深厚并非难以置信之事。
薛淮又想到自身的遭遇,在他穿越到来之前,原主那两年在朝中横冲直撞,对宁党大员丝毫不假辞色却安然无恙,这仅仅是因为薛明纶出于宗族情谊对他的关照?
而这几年他屡次对宁党发难,薛明纶、岳仲明、蒋济舟等大员不断折在他的手上,宁党固然有不少人弹劾他,却始终没有拿出厉害的杀招。
薛淮不会认为这是宁珩之黔驴技穷,或许有没有一丝可能,是宁珩之顾虑当年和薛明章的交情,才没有对故人之子痛下辣手?
若真是如此,虽说不会影响薛淮对自身立场的坚持,但是他未必不能查一查当年的故事。
崔氏望着薛淮陷入沉思的模样,缓缓道:“淮儿,为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那些年你父亲位高权重,所掌大理寺的案子又多是牵动朝野的要案巨案,若真有人怀恨,亦或朝中倾轧暗中下手,并非绝无可能。只是九年了,我反复思量,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确凿的痕迹。太医是陛下派的,药是内库赐的,诊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一切都在煌煌天日、皇恩浩荡之下进行。若真有鬼蜮伎俩,也必是高明到不留片影。”
她的语调充满无力和茫然,而薛淮自然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这世上有谁能做到天衣无缝不留片影?
宫里那位当然可以。
可是这样的猜测毫无道理可言,薛明章是根正苗红的帝党,论忠心和才能丝毫不弱于宁珩之,而根据薛淮对圣心的揣摩,天子应该是想让薛明章在若干年后接替宁珩之的首辅之位。
他没有理由自毁长城。
可若除了天子,还有谁具备悄无声息谋害一位天子近臣的能力?
又或者,薛明章真是因病去世?
薛淮的目光越过母亲苍白的面容,再次落在那幅父亲的遗像上。
他不再追问,崔氏能忆起的细节已尽数道出,再问也只是徒增她的伤痛与惶惑。
那些复杂的大案,那些太医的名字,那些药方的调整,那些看似合理却导向死亡的稳妥诊治,父亲临终前与宁珩之那些不为人知的密谈……如同一块块冰冷的拼图碎片,虽不足以拼出完整的真相图景,却已在他心中勾勒出一条幽暗路径的轮廓。
薛淮缓缓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盆中通红的银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发出来。
他重新为母亲续上温热的参茶,双手捧至崔氏面前,温和又沉稳地说道:“母亲,您今日劳神太过,饮了这盏茶便早些安歇吧。父亲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母亲因追忆往事而伤损自身。”
崔氏接过茶盏,看着薛淮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轻叹道:“淮儿,往事如烟追查不易,你莫要太过执着反累及自身,你父亲和我最盼的就是你平安顺遂。”
“母亲放心。”
薛淮的声音不高,温言道:“父亲临终教诲之言,我会时刻铭记。只是身为人子,若连父亲病榻前的点滴都懵懂无知,岂非不孝?我不求立时便有结果,但求问心无愧。”
崔氏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多劝慰也是徒然。
这孩子的心性像极他父亲的执拗,却又多了几分难以测度的深沉。
“守岁未尽。”
薛淮看着崔氏眉宇间的倦色,宽慰道:“规矩是守到子时迎新,母亲若觉疲乏,不妨小憩片刻,我在此守着便是。”
崔氏摇摇头道:“娘不困,一年也就这一夜,娘想多陪陪你说说话。”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年节最后的热闹正走向高潮。
暖阁内,母子二人守着温暖的炭火,轻声细语地聊着。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伴随着骤然炸响的爆竹声浪,宣告着新岁的降临。
府邸内外欢声雷动,驱傩的鼓点似乎也加入这辞旧迎新的喧嚣。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赵嬷嬷带着墨韵等丫鬟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脸上堆着应景的喜气:“夫人,少爷,交子时分该用元宝了!吃了元宝,新年顺遂,福寿安康!”
喧腾的喜气涌进来,瞬间冲淡室内凝滞的哀思。
崔氏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对薛淮道:“淮儿,来,陪娘吃碗饺子。”
薛淮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换上温煦的笑意,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是,母亲。愿新年家宅安宁,母亲福寿绵长。”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众人脸上的笑容真切又祥和。
守岁的灯火一直燃到天色微明,薛淮伺候崔氏睡下,为她仔细掖好被角,看着母亲安稳地睡去,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站在廊下。
东方天际已泛起熹微的晨光,庭院里燃尽的岁火只余下一大堆灰白的余烬。
薛淮缓步走到那堆灰烬旁,蹲下身触到一缕灰白,新年的第一缕寒风卷起细灰,打着旋儿飘散。
他抬眼看向高远清冷的天空,而后轻轻掸去指尖的微尘,起身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
太和二十二年,如期而至。
……
……
(今日三更,原欠10,还欠9~)
366【造势】
正月初八,几乘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中先后进入布政坊。
片刻过后,宁府门前,内阁首辅宁珩之的长子宁德韶亲自出迎,将前来拜谒的刑部尚书卫铮、吏部右侍郎左安、户部左侍郎刘崇年、国子监祭酒潘思齐请入府内,而后直入宁珩之惯常理事的静观斋。
宁珩之身着常服坐于案后,正提笔批阅一份文书,见到众人进来,他缓缓放下笔,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四位高官衣冠整肃,恭谨又整齐地行礼道:“下官恭贺元辅新禧,愿元辅福寿康宁,钧座永固。”
宁珩之抬了抬手,温言道:“诸公同喜。年节里不必拘泥常礼,坐。”
一阵应景的寒暄过后,话题便如溪流归海,自然转向庙堂。
卫铮率先说道:“元辅,薛淮此番回京风头正盛,陛下虽未即刻授职,想来年后必有重用,未知元辅可曾探得圣心所向?”
若说宁党官员当今最忌惮的对手,排在首位的必然是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而薛淮凭借这几年的赫赫战绩飞速晋升次席,至于内阁次辅欧阳晦如今只能排在第三。
在卫铮等人看来,欧阳晦已是风烛残年不足为惧,虽说还能时不时地恶心他们,但是已经没有继续和宁党争夺朝堂大权的能力,只要等天子金口一开,欧阳晦归乡荣养,曾经勉强能和宁党抗衡的次辅一派就会从朝堂上消失。
沈望虽是卫铮等人心中的头号大敌,但沈望的官声和名望实在太好,再加上天子不可能允许朝堂变成宁党的一言堂,这个时候任何针对沈望的攻讦都会被天子视作党争,所以宁党大员只能捏着鼻子承认沈望的地位。
如此一来,携卓越功绩返京、还没有被任命新官职的薛淮便成为卫铮等人的眼中钉。
左安身为吏部右侍郎,对于薛淮的履历和政绩了然于心,当即补充道:“薛淮在扬州三载政声卓著,民生、盐漕、赈灾、防疫等等,桩桩件件皆有大功。此番他载誉归京,陛下亲赐御前行走腰牌,此等殊荣本朝罕有,后续必然会得到重用。”
刘崇年的神情略显阴鸷,他掌户部钱粮,对薛淮在两淮盐税上动刀导致宁党损失巨大耿耿于怀,故而冷声道:“此子年轻气盛手段酷烈,若骤升高位,恐非朝廷之福。”
宁珩之端坐如松,静静听着几位心腹你一言我一语。
待他们的议论告一段落,宁珩之才平静地说道:“薛淮履新是何官职,重要吗?”
此言一出,斋内瞬间一静。
卫铮、左安、刘崇年皆是一怔,连一旁静坐的潘思齐也抬起了眼。
宁珩之幽深的目光在那三人脸上缓缓掠过,徐徐道:“陛下心意已决,岂会因几句闲言碎语而动摇?此时若有人上书谏阻,非但不能阻薛淮升迁,反会显得上书之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更易触怒圣颜,徒令陛下愈发回护于薛淮。这岂不是自取其辱、反为薛淮扬名立威之举?”
左安反应最快,连忙欠身道:“元辅明鉴,此乃下官思虑不周。”
宁珩之神色稍缓,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官之道首在审时度势,而今薛淮风头正劲,理当避其锋芒。他这三年外放扬州,根基终究浅薄,而京城不是扬州,他若持身不正行事不谨,自有其跌跤之时,何须尔等急急上前做那恶人?待其锋芒稍挫或圣眷稍弛,才是尔等出手之时,如今需静观其变,约束好各自门下,莫要授人以柄。”
这番话说得透彻,卫铮等人细思之下皆感凛然,纷纷拱手道:“谨遵元辅教诲。”
斋内气氛松缓,宁珩之却话锋一转道:“薛淮官职之事暂且不论,今日召诸公前来,实为另一事需共同参详。”
他从案头拿起两份薄薄的文书置于案上,看向众人道:“去年五月上旬,扬州大旱兼疫疠初起之时,薛淮曾秘密赶赴淮安,面见漕运总督赵文泰、漕军总兵伍长龄、漕帮帮主桑世昌。彼时扬州府库空虚,亟需漕粮接济,薛淮持陛下密旨向漕督衙门求援。赵文泰事后亦有禀报,言其虽觉薛淮所求甚急,然圣命在身不得不尽力调拨粮船驰援。此事吾等皆知,亦觉其情可原,并未深究。”
卫铮等人颔首不已,他们其实都能理解赵文泰,毕竟前任总督蒋济舟就是折损在薛淮手里,倘若赵文泰继任之后继续和薛淮作对,只怕会惹得天子震怒。
但如今宁珩之旧事重提,显然是发生了一些意外的状况。
果不其然,宁珩之继续说道:“年前十一月下旬,薛淮自扬州启程返京,船队行至淮安再度泊岸。他没有再入漕督衙门,但赵文泰、伍长龄、桑世昌三人在码头静候,四人密议长达一个多时辰。关于此番密会,赵文泰事前无奏报,事后亦无只言片语。”
最后一句寒意森然,连斋内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
卫铮等人脸色微变,赵文泰是宁珩之一手提拔的亲信,而漕运是宁党在江南钱粮命脉上的关键支柱,他身为漕运总督为何要一再和薛淮密会?
“赵文泰意欲何为?”
卫铮面上浮现一丝怒色,沉声道:“莫非他被薛淮那小儿蛊惑了不成?”
刘崇年身为户部左侍郎,对漕运关系的利益纠葛最是敏感,立刻想到更深一层:“元辅,此事绝不简单。去岁薛淮求援于漕衙尚有旱疫之由,此次返京途中私会所为何事?赵文泰隐瞒不报,若非心中有鬼,便是与薛淮达成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薛淮在扬州便屡屡插手漕务,此番莫非是想……”
“他是想借赵文泰之手更深地染指漕运!”
左安迅速接过话头,肃然道:“薛淮虽然年轻却野心勃勃,兼之他身为沈阁老的得意弟子,如今俨然成了清流中坚,他必然想更进一步,而且他还有沈阁老的支持。”
卫铮皱眉道:“可是赵文泰为何……为何会被薛淮蛊惑呢?”
他顾虑到赵文泰乃宁珩之一手提拔,终究还是斟酌了用词,没有直言背叛二字。
斋内气氛愈发沉凝。
潘思齐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才缓缓开口道:“诸公所虑不无道理。薛淮行事向来讲究名正言顺,依在下浅见,他此番密会赵部堂,所图或非立时染指漕运,而是更隐晦的铺垫。”
宁珩之看向他说道:“德均不妨明言。”
潘思齐恭敬地说道:“元辅,当初薛淮在扬州便以暂解燃眉为由,小范围试行过近海货运,虽规模不大却已初显其意。他再会赵部堂等人,极可能是想将此法常态化,说服赵部堂默许甚至支持在漕运体系之外,再开一条由他主导的近海辅运通道。”
“此举既能避免直接触动漕运根本利益引发的剧烈反弹,又能逐步积累实绩蚕食漕运之权,更可借此与赵部堂、平江伯乃至漕帮建立起某种利益勾连。”
“赵部堂隐瞒不报,恐怕正是因其中涉及不便明言的交易或权责让渡,或是薛淮许诺一些他无法拒绝的好处,助其巩固漕督实权,甚或分润这辅运之利。”
潘思齐这番分析丝丝入扣,卫铮等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若事实真如此,薛淮此温水煮蛙之计更为阴险,待这所谓辅运形成气候,根基深厚的漕运体系必将被逐步架空,而赵文泰的合作或默许,无异于引狼入室自毁长城!
宁珩之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潘思齐的推断几乎就是他心中最可能的答案,从过往来看,薛淮的布局总是这般环环相扣,看似退一步实则进两步。
他虽自信赵文泰不至于彻底背弃宁党投入薛淮怀抱,但赵文泰为了一己权位或眼前之利,与薛淮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甚至合作,这种可能性不小。
“德均所言切中厉害。”
宁珩之终于开口,扫视众人道:“即日起,诸公需暗中留意江南动向,尤其是与漕督衙门、扬州府、两淮盐协和扬泰船号相关的公文,凡有利益牵扯者均需送至本阁案前。”
“下官领命!”
众人肃然应下,卫铮又问道:“元辅,赵文泰那边?”
宁珩之淡淡道:“本阁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