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61节

  卫铮不再多问,他们见宁珩之端起茶盏,便都识趣地起身行礼告辞。

  潘思齐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待那三人离开后,宁珩之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潘思齐身上,平静地说道:“德均,有件事需你出面。”

  潘思齐欠身道:“请元辅示下。”

  “澄怀园文会将于二月上旬举行,届时名士云集举子辐辏,正是清议风潮涌动之时。”

  宁珩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道:“我要你联络各方名士宿儒,在此次文会上大造声势,要让重河运、抑海运之论响彻澄怀园。”

  潘思齐身为国子监祭酒,同时又是朝野闻名的大儒,早就收到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锡的邀请,届时会到场主持文会的几项议题。

  此刻听到宁珩之所言,他稍稍思忖便明白过来,沉稳地说道:“是,下官明日便去拜访卢川先生,并争取与柳文锡等人达成共识。”

  他所言卢川先生乃是河洛理学一派的领袖,而他自己同样出身于这个学派,兼之河洛理学最重纲常规范,虽然被部分文人批以守旧二字,但目前仍然是大燕士林之中最重要的学派。

  “嗯。”

  宁珩之欣慰颔首,继而道:“我希望这场文会力陈漕运之重,要强调运河乃我朝立国之本,要批驳那些妄谈海运便捷的浅薄之见,要梳理历代依托运河治国安邦之伟绩,更要痛陈海运风波险恶、靡费巨大、易启海疆之衅等弊端。”

  潘思齐心领神会地说道:“元辅放心,下官会尽力将河运不可轻废、海运断不可行的论调,塑造成主流之识和士林公论。”

  宁珩之颇为满意地说道:“嗯。汝办事,本阁素来放心。”

  两人又谈了一阵细节,潘思齐遂起身告退。

  斋门轻轻合拢,宁珩之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

  斋内一片沉寂,唯余内阁首辅那深沉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千里之外奔流不息的运河之上。

367【君子不器】

  太和二十二年的正月,京城的上空似乎比往年清朗些,连料峭寒风都带着几分新岁的慵懒。

  对于薛淮而言,这半月的光景是他踏入宦海后难得的闲暇与安宁。

  他每日辰时初刻起身,和江胜、白骢等亲卫一起,于庭院中习练强身健体的拳脚,偶尔也会浅浅切磋一二。

  然后他会陪崔氏用早膳并闲话家常,上午去拜望师友亲朋,午后则处理一些江南送来的紧要书信。

  偶尔他也会换上便服,只带几名亲随,信步于大雍坊的街巷,感受着京畿年节特有的喜庆气息。

  没有案牍劳形,没有暗流涌动,薛淮暂时卸下肩头的千钧重担,享受着真正的放松和宁静,让他这几年疲惫不堪的内心得以休整。

  只不过这份平静终究被宫中的一道口谕打破。

  正月十八,辰时刚过,薛淮换上一声簇新的绯色四品云雁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镜中的青年官员清俊依旧,眉眼间却已洗尽铅华。

  他告别崔氏和墨韵等人,随即在江胜等亲卫的扈从下登车,马车辘辘驶向整个帝国最核心的区域。

  巳时初刻,分毫不差。

  东华门外递牌,穿行熟悉的漫长宫巷,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那依旧带着三分亲近的引领下,薛淮再次踏入那座庄严肃穆的御书房。

  殿内陈设未变,大燕天子端坐于宽大的御座之上,明黄常服衬得他的面容威严依旧,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深了些许。

  “臣薛淮,叩见陛下!”

  薛淮趋步上前,礼仪一丝不苟。

  “平身。”

  天子淡然道:“年节过得可还舒心?令堂身子骨可好?”

  薛淮直起身来,恭谨道:“谢陛下垂询。臣在家中侍奉母亲,安享天伦甚是安泰。家母亦感念陛下天恩,命臣代为叩谢圣恩眷顾。”

  “嗯,那就好。”

  天子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歇了这一阵,脑子里的弦可松了?对于朝堂政事可有新的感悟?”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臣虽在家休沐,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中不敢一日忘怀朝局。只是臣见识浅薄,所思所想恐难入陛下圣听。”

  “不必自谦,朕就想听听你这般年轻臣子,未经太多陈腐之气熏染的看法。”

  天子身体后靠,姿态显得很放松,徐徐道:“大燕立国百年承平日久,这朝堂之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你牧守一方,当知地方有地方的难处,庙堂有庙堂的凶险。朕常听闻,坊间对于庙堂素有党争之论,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今日入宫之前,薛淮大抵猜到天子召见他的目的,那就是在宣布对他的新任命之前,最后一次考察他的为臣之道和为官之道,考量他的格局、眼光与心性。

  但是天子开门见山的提问未免太过犀利,根本不给薛淮反应和思考的余地,一开口就直指最敏感的党争二字。

  大燕朝堂上当然存在派系之分,如首辅一系、次辅一系、清流一系乃至大量中间派,还有藏于水面之下根基深厚的帝党。

  这其中很多人的立场存在交叉,薛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从沈望那边论,他毫无疑问是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可若是从亡父薛明章留下的遗泽来看,他又是根正苗红的帝党新贵。

  以薛淮目前的履历而言,其实他没有资格在御前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天子垂询又没有他回避的余地。

  薛淮只能镇定心神,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朝堂之上,因政见不同、地域分野、师承渊源乃至利益所系,诸臣工自然有所亲疏聚合,此乃人情之常,亦是历朝历代皆不能免之常态。若言其为党则过于酷烈,然若谓其无争,恐亦失之天真。”

  天子闻言略抬眼皮,带着玩味问道:“哦?你既说党争是历朝常态,那朕倒要细听,这争字究竟可作何解?”

  薛淮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争若仅限于政见之辩、道理之明,实为朝廷之福。譬如盐法之议漕运之策,有人言其害在民生,亦有人论其利在国帑。双方据理力争,陛下则可集思广益择善而从。此等之争如同磨石砥砺,可去其糟粕显其精华。”

  天子追问道:“若这争失了分寸,又当如何?”

  薛淮迎向天子的视线,郑重道:“陛下,若此争逾越政事本身,沦为意气用事门户倾轧,甚至为一己之私而罔顾国本,则其害甚于洪水猛兽。臣在扬州时,曾见盐务漕运积弊,其背后利益往往牵涉各方。若主持其事者只有私心,将此等要害之务视为私器,用以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则上下梗阻,良法美意亦难推行,最终受苦者仍是黎民,受损者乃是朝廷根基与陛下之威德。”

  天子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便道:“陛下,此等争夺已非为国为民之争,实为争权夺利之争。其表象或为言辞激烈之奏对,或为无端构陷之弹章,其内里则是对国朝法度之践踏,对陛下圣明之蒙蔽。长此以往,忠直者寒心避祸,宵小者窃据要津,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隐患深埋。此臣所谓,失其分寸之争也。”

  天子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这争与不争尺度何在?何以区分?”

  薛淮轻吸一口气,字斟句酌道:“陛下,臣以为其分野在于公心与私欲,在于国事与党利。凡出发点为社稷安危民生疾苦者,纵立场相左言辞激烈,其心可鉴其行可谅。此乃臣子本分,亦是陛下广开言路之基石。”

  “反之,若为一己官位之升沉,或为报私怨泄私愤,罔顾事实颠倒是非,甚至不惜构陷忠良阻塞贤路,此等行径无论其披着何等冠冕堂皇之外衣,皆属祸国之争!其害远胜于庸碌无为!”

  “陛下,故臣以为,朝堂之上,非不可争,然所争者,当为国也,非为权也!争国者存,争权者亡,此千古不易之理!”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听得肃立一旁的曾敏心惊胆战。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小薛大人这样的年轻臣子,在御前什么话都敢说,关键是他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庞上洋溢着坚定又耿直的信念,和那些久经风雨的庙堂诸公截然不同。

  “争国者存,争权者亡……”

  天子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良久,天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看向薛淮的目光更加深邃:“薛淮,你像是把朕这御书房当成扬州府衙的公堂,条分缕析侃侃而谈。你就不怕,你口中这争权之辈,恰恰是某些位高权重之人?你这番直言就不怕开罪于人,于你日后仕途有碍?”

  薛淮并未被天子的气势所慑,反而更显坦荡,再次深深一揖,而后诚挚地说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所思所虑唯有朝廷社稷之稳固,陛下基业之长久。至于开罪他人,臣在扬州查办盐案、整肃漕务、抵御天灾,开罪之人不计其数,然臣深知,陛下委臣以重任,赐臣以殊荣,非为让臣在朝堂之上明哲保身趋利避害!”

  天子悠然道:“那是为何?”

  薛淮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臣之荣辱进退皆系于陛下一念。若因顾忌自身而缄默不言,甚至曲意逢迎权贵,则臣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颜面报效陛下知遇之恩?故臣但知尽忠职守,直言无隐,至于其他非臣所虑,亦非臣所惧。”

  天子凝视着薛淮,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内心。

  薛淮坦然承受着这份审视,腰背挺得笔直。

  半晌,天子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并非开怀大笑,却带着一种深切的满意和赞许:“薛明章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番见识与胆魄,也该含笑九泉了。”

  薛淮恭谨道:“陛下谬赞。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亦愿为陛下座前坚盾,唯求不负圣恩无愧于心。”

  “嗯。”

  天子点点头,颇为亲切地说道:“你能明白这些,很好。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告知你的新职司。”

  薛淮神色一肃,静待圣谕。

  天子徐徐道:“通政司,右通政。”

  从正四品的地方实权知府,到从四品的京官,表面看是降了一等,但薛淮心中清楚,通政司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乃天子之喉舌耳目,更是直达天听的紧要之地。

  右通政虽为副职,却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非心腹不可任。

  这绝非疏远降职,而是天子破格的信重与栽培,是为他将来进入权力核心铺就的青云之路。

  果然,天子接着说道:“你年轻,有锐气,有担当,又历经地方历练,深知民间疾苦,正需在此位上磨砺。朝野之声纷繁复杂,哪些是肺腑之言,哪些是门户私见,哪些是粉饰太平,哪些是切中时弊……朕希望你能替朕好好看着这天下奏章,听听这四方声音。”

  “臣薛淮,叩谢陛下隆恩!”

  薛淮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道:“陛下不以臣年少德薄,委以心腹之任,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必当夙夜匪懈,明辨忠奸通达政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绝不负陛下今日谆谆教诲!”

  “起来吧。”

  天子微微一笑,舒缓道:“好好做,朕对你寄予厚望。”

  薛淮道:“臣遵旨!”

  片刻过后,薛淮行礼告退,缓步离开御书房。

  行走在春日静谧的皇宫中,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通政司?

  这是个很有趣的衙门。

368【通政司】

  按照大燕官场的规矩,京官上任的流程一般需要三到五天,但薛淮显然是个例外。

  他从皇宫出来,便被内侍引着前往吏部衙门,在吏部尚书房坚的亲自陪伴下,在文选司领到了自己的告身,即加盖吏部印信的正式任命文书。

  由此可知,天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从吏部出来,薛淮又拿着告身前往鸿胪寺,登记备案获取门籍,也就是出入宫禁和衙署的凭证,鸿胪寺会同步将薛淮的信息录入职官名册并通报通政司。

  这是因为通政司乃天子喉舌,掌管天下奏章出入,堂官时常需要入宫面圣,必须持有门籍。

  虽说薛淮手里有一块御前行走腰牌,但这更多是恩宠与荣耀的象征,且曾敏已经提醒过薛淮,这块腰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莫要轻易动用。

  而今他肯定需要走正规的程序,简而言之就是公与私的区别,薛淮当然不会犯那种低级的错误。

  告身和门籍到手,意味着薛淮可以直接去通政司就职。

  翌日,辰正时分,凛冽的朔风卷着残冬的寒意,在皇城东侧空旷的承天门街呼啸而过。

  通政司乌沉沉的门楣在街角显了出来,这座衙门规制方正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三进深的院落,黑漆大门紧闭,唯有东西两侧的角门开着,透出里面廊下几点昏黄摇曳的灯笼光晕。

  一辆马车在十余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中停于角门之前,门吏得到告知之后立刻前往衙内通传。

  待薛淮带着江胜等人抬步跨进那道不算高的门槛,一位年过五旬的官员已经带着属官们前来相迎。

  其人便是通政使黄伯安,他面皮白净身形微胖,身着正三品孔雀补服,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透着一股子久居高位养成的和气。

  他身后左侧半步站着一位气度沉稳的官员,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乃是通政司左通政郑怀远。

  再往后便是左右参议、经历、知事、典簿等属官。

  “哎呀呀,薛通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是少年英杰,气宇非凡!”

  黄伯安未等薛淮近前,已抢先一步迎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热络,双手虚扶住欲行礼的薛淮臂膀:“不必多礼,往后同衙为官,皆是自家人!薛通政于扬州立下赫赫功勋,解民倒悬肃清吏治,陛下常赞国之干城,今日能来我通政司,实乃我司之幸,黄某之幸啊!”

  薛淮顺势站直,拱手还礼道:“下官薛淮,见过黄堂尊、郑通政及诸位同僚。下官年轻识浅,蒙陛下错爱,初履新职惶恐之至,日后还望诸位大人不吝赐教,薛淮定当虚心学习恪尽职守。”

  他又从身后肃立的江胜手中拿过告身和门籍,交予黄伯安当场核验。

  待二人交接程序之后,郑怀远从容上前一步,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拱手道:“薛通政弱冠之年便牧守一方,政绩斐然,此番奉旨回京,前途不可限量。通政司虽处中枢,事务却繁杂琐碎,能与薛通政共事,亦是怀远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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