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62节

  左右参议及属官们紧接着纷纷上前见礼,一时间“薛右堂”、“下官”之声不绝于耳。

  薛淮一一还礼,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将那些或真或假的恭敬、或好奇或戒备的神色尽收眼底。

  寒暄片刻,黄伯安哈哈一笑,挥袖道:“外头天寒,薛通政初来,莫要冻着了。诸位且先各司其职,本官与郑通政陪薛通政入内叙话,熟悉熟悉咱们这摊子事。”

  众人应声称是,有序散去。

  黄伯安与郑怀远一左一右,引着薛淮步入正堂。

  堂内空间开阔,陈设却异常简朴,甚至有些肃杀。

  地面是巨大的磨光青砖,数排乌沉沉的樟木柜靠墙而立,居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待阅文书,一方硕大的端砚,几支狼毫笔插在青花瓷笔筒里。

  案后墙上悬着“通达政情”的御笔匾额,金漆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凝重,两侧窗户高而窄,糊着素白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天光被分割成几道清冷的光柱。

  黄伯安请薛淮在东首的客位坐下,自己则坐回主位,郑怀远陪坐西首。

  有小吏无声地奉上热茶,旋即退下。

  “景澈。”

  彼此介绍字号之后,黄伯安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徐徐道:“通政司这地方看似清贵,实则是个针尖上跳舞的所在。每日里,天下十五省并六部九卿、各监察道乃至宗室王府的奏本、题本、揭帖,如百川归海皆汇于此。我们的差事,首重一个通字,一个慎字。”

  薛淮恭谨地说道:“还请堂尊赐教。”

  “所有文书入司首要勘合,即验明正身核对印信关防,查其格式体例有无违制僭越,更要紧的是辨其缓急轻重。寻常公务按部就班分送各衙门,紧要军情、灾异、弹劾重臣、涉及宗室勋贵等密本,则需立时封进直达天听,片刻延误不得。”

  黄伯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说道:“这其中分寸拿捏最是考究,快一分,恐涉孟浪扰了圣听,慢一分,便是贻误军机吃罪不起。景澈初来乍到,本官与郑通政自然要多帮衬你,但陛下既委你以右通政之职,有些核心事务也需你尽快熟悉起来。”

  郑怀远沉稳地补充道:“堂尊所言极是。通政司左右通政,职责虽有侧重,实则一体同心互为臂助。按常例,左通政多掌内,负责接收、登记、初步分拣所有入司文书,尤其是来自京中各衙门紧要密本的初步处置与封进事宜,并掌管内廷交办文书的传递。右通政则偏重外,主理各省及边镇题奏本章的接收、勘合、分类、摘要,核定其等级缓急,分送内阁或相关部院,并负责司内日常庶务、吏员考绩等。”

  薛淮认真地听着,黄伯安见状便顺势说道:“景澈久在地方,深谙外省情弊,于地方奏报之真伪缓急必有独到慧眼。这外省文书的勘合分类、摘要核定之责,便偏劳你多多费心。至于内廷与京中紧要文书,以及每日封进大内的规矩流程,暂时便由郑通政负责,可好?”

  这番分工安排既明确了薛淮的职责范围,将最庞杂的外省文书交给他负责,又巧妙地将涉及京中权贵和直达御前的核心机密暂时与他隔绝,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

  薛淮心里清楚,通政司上下对他这个空降而来、极受天子器重的堂官面上尊敬,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抗拒。

  他昨夜已经收到沈望派人送来的密信,上面有通政司各人的履历和信息,其中通政使黄伯安毫无疑问是天子信任的近臣,左通政郑怀远则与宁党几位大员私交不错。

  右通政这个位置已经空置小半年,前任右通政罗因为强占民女事发,已于去年秋天被罢官问罪。

  罗乃是内阁次辅欧阳晦的门生,由此便能看出次辅一系的逐渐失势,以及朝中各方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格局。

  虽说黄伯安和薛淮同为天子近臣,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和薛淮一心一意,一者薛淮骨鲠的名声世人皆知,这样的人可以远观敬佩,但未必适合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二者黄伯安和清流一直不太对付,早年还和沈望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薛淮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应道:“堂尊安排周详,薛淮谨遵钧命。外省文书关系国计民生,下官自当尽心竭力,仔细勘合,务求不误事机。只是初来乍到,司内规程、文书流转细节尚需熟悉,还望堂尊及司内诸位同僚随时提点。”

  “景澈太谦逊了。”

  黄伯安微笑道:“以你之大才,三两日便能上手了。司内有老成胥吏,规矩章程也都有成例可循,你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本官或郑通政便是。”

  薛淮道:“如此便多谢堂尊了。”

  黄伯安点点头,随即对郑怀远道:“君望啊,昨日内廷转来几份关于宗室禄米请增的奏议,似是楚王府递上的?本官记得你收着的,稍后拿给景澈看看,让他熟悉熟悉这类文书的处置流程,虽非外省事务,权当了解司务全貌嘛。”

  郑怀远立刻点头道:“下官明白。那几份奏议下官已初步看过,稍后便整理好,连同摘要一并送至薛通政值房。”

  他又看向薛淮,温言解释道:“此类宗室请增禄米的奏议,按例需摘录要点,附上户部历年核定的禄米册档比对,再视情况缓急,或呈内阁票拟,或直送司礼监,薛通政一看便知其中门道。”

  薛淮当然知道但凡涉及宗室的事务,从来都沾着棘手二字,但他没有任何异议,坦然道:“多谢郑通政费心指点,我定会仔细研读。”

  三人又就一些司内日常运作的细节,如文书传递时限、火漆封印规矩、值宿轮班等,简单交换意见。

  黄伯安始终扮演着总览全局的角色,话语圆融,极少明确表态。郑怀远则负责具体事务的阐述,条理清晰语气平和,总能将关键节点说明。

  薛淮则秉持多听少言的原则,以聆听和询问为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堂外传来三声更鼓。

  黄伯安停下话头,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方印信,薛淮顺势站起来,从对方手中接过通政司右通政的印信。

  黄伯安笑容和煦,徐徐道:“君望,你陪景澈去他的值房安顿,一应所需务必安排妥当。本官这里还有几份急待封进的密本需要最后过目,就不多陪了。”

  郑怀远连忙应下,薛淮再次谢道:“有劳堂尊费心安排,下官感激不尽。”

  黄伯安笑着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拿起一份文书,目光已然垂下,仿佛瞬间沉浸其中,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郑怀远则目视薛淮笑道:“薛通政,请。”

  薛淮从容道:“有劳了。”

  二人联袂而出,黄伯安望着薛淮沉稳的背影,眼中浮现一抹深意。

369【为官之道】

  郑怀远引着薛淮退出正堂,穿过一道回廊,来到西侧一处独立的厢房,这便是右通政的值房。

  房间不大,陈设比正堂更简单,桌上已备好笔墨纸砚,一叠空白的文书摘要签票,以及几册厚厚的《通政司则例》和《题奏本章格式汇编》。

  “薛通政,此处便是你日常理事之所,虽稍显简陋,胜在清净。”

  郑怀远的语气依旧温和,指着桌上一摞用黄绫覆盖的文书说道:“这便是方才堂尊提及的,楚王府请增禄米的奏议副本及户部相关档册摘要。我已初步整理,足下可先过目。”

  方才黄伯安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些资料只是供薛淮了解通政司的办事流程,并非移交权责,而且涉及宗室禄米的奏议属于常规行政事务,时效要求十分宽松。

  薛淮自然不会强行给自己揽责,当即从容地应下。

  郑怀远神色如常,微笑道:“薛通政,通政司事务贵在敏与慎。敏者,信息通达,不滞不淤。慎者,甄别轻重,守口如瓶。足下聪慧绝伦,此中关窍想必一点即透。若有任何不明,值房外间便有老吏当值,尽可差遣询问,在下值房就在东首,亦随时恭候。”

  “多谢郑通政提点,薛淮铭感于心。”

  薛淮目光扫过那叠黄绫覆盖的文书,又看了看桌案上冰冷的笔墨,平静地说道:“我这便安顿下来,仔细研读规章熟悉文移。日后诸事,还望郑通政不吝指教。”

  郑怀远脸上那抹仿佛恒定不变的笑意加深了一瞬,点头道:“指教不敢当,互相帮助罢了,薛通政请便。”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从容。

  值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薛淮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翻动那叠关于宗室禄米的文书,也没有急于打开厚重的则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间仿佛能窥见帝国脉络的值房靠墙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历年文书格式范本与则例汇编,墙角高几上一盆水仙静静绽放,鹅黄的花蕊透出一点脆弱的生机,窗外是通政司内院一角,几株老树枯枝遒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接下来的几天,薛淮每日按时点卯退值,以最短的时间熟悉通政司事务和自己的职责,此外并无任何逾越权责的举动,这让通政司内部一众官员感到些许讶异。

  毕竟他们都听说过薛淮的事迹,这位年轻的御前红人从来不是安分的主,过去几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阵风浪。

  薛淮犹如静水流深,他当然能感觉到通政司清贵表象之下的暗涌,黄伯安的和气里藏着疏离,郑怀远的温和中隐着审视,属官们的恭敬里则透着观望。

  在这些人眼里,他这位空降的堂官显然是个需要供着也需防着的麻烦。

  薛淮并不认为自己是麻烦,相反总是麻烦找上他。

  正月二十四日,薛淮履新的第六天。

  辰时二刻,经历司知事赵诚来到薛淮的值房,这位在通政司埋首将近二十年的干瘦老头站在薛淮案前,略显为难地说道:“禀右堂,有件积年旧案按例该呈右堂过目定夺,只是有些棘手。”

  薛淮放下笔,目光沉静地说道:“赵知事但说无妨。”

  “右堂,是这样。”

  赵诚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去岁腊月廿三,河南彰德府知府王元礼连上三道加急奏本,言彰德府秋潦成灾,田庐淹没,粮仓浸水,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并蠲免今岁钱粮。”

  薛淮闻言眉头微皱,河南大灾的加急奏本,这按通政司首重通达政情的规矩,是必须立刻封进直达御前的头等大事,怎会成了积年旧案?

  “奏本何在?为何积压至今?”

  薛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赵诚脊背绷紧了几分。

  “回右堂,奏本在经历司吴经历那里。”

  赵诚微微垂首,禀道:“按司内规程,外省题奏本章,需先经经历司登记勘合,核对印信、格式、用纸、封套是否合规,再按缓急分送。彰德府这三道奏本送抵时,封套火漆完好,但内里所附勘合凭信用的是旧年式样,缺了今岁新添的防伪暗记。吴经历便按‘格式瑕疵、待核’之例,暂押于经历司,发回文至河南布政使司要求补正勘合凭信。”

  如今薛淮对通政司的内部架构了解得很清楚,经历司掌文书收发登记和初步勘验,左右参议协助通政使与左右通政分理内外文书,并核定等级摘要,知事、典簿和书办以及吏员们负责誊抄、跑腿、归档。

  吴振之作为经历司主官,素以谨守规章一丝不苟著称,甚至有些刻板迂腐,一个小小的格式瑕疵在他眼中便是天大的纰漏。

  薛淮抬眼看向赵诚,若有所思地追问道:“河南布政使司可有补文?”

  “回右堂,没有。”

  赵诚摇头道:“去岁腊月事务繁杂,年关封印,吴经历发回文后便未再催,此事便搁置了。且当时黄堂尊染了风寒告假数日,郑左堂署理司务,因这文书卡在勘合未过,按例不入待分送之列,故也未曾过问。如今开衙,吴经历清理积压文书,才将此案检出,按规程涉及钱粮灾异之本,纵勘合有疑,亦需右堂您亲自核断是否补送或按违式驳回。”

  薛淮陷入沉思之中,三道关乎数万灾民性命的加急奏本,因勘合凭信上缺了一个新设的防伪暗记,被吴振之机械地按照规程卡住,期间适逢黄伯安告假,此事被淹没在浩瀚的年关文牍中。

  如今这件事成了烫手山芋,被精准地推到薛淮这位分管外省文书的右通政案头。

  薛淮脑海中浮现吴振之那张古板的面孔,他和此人的接触虽不多,却也能大略判断此人冷硬的性情,在吴振之想来他肯定没有错,毕竟他只是按照规章办事。

  至于黄伯安和郑怀远更没错,彼时一个病假一个按章署理,故而难题是他薛淮的若他强行要求补送则是破坏规章,蔑视同僚的处置,还可能落下“年轻气盛、急于表现”的口实。

  但是若他驳回,坐实那三份奏本违式,彰德府的灾情延误之责最终会落在他这个核断之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灾民等不起!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薛淮依旧冷静地说道:“赵知事,请你将此三份奏本原件、勘合凭信、发回文底稿,连同相关规程条文一并送来。”

  “是,右堂。”

  赵诚躬身退下。

  不多时,赵诚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进来,最上面的正是那三份被黄绫包裹的彰德府奏本,以及吴振之亲笔标注的勘验疑点条陈。

  吴振之的条陈写得详尽无比,将那个缺失的防伪暗记位置、新旧式样对比画得清清楚楚,“依规当驳”无可指摘。

  薛淮仔细翻阅奏本内容,彰德府知府王元礼文笔恳切,灾情描述显得触目惊心:“秋霖不止,漳洹并溢,平地水深丈余。仓廪倾颓,存粮尽没,饥民号泣于途,冻毙者日增……”

  他缓缓合上奏本,眼前似乎浮现去年扬州府大灾之下的情形。

  赵诚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新任右堂,很快便见薛淮站起身来,对他说道:“你拿着这些文书,随本官去一趟东值房。”

  “是。”

  赵诚不及多想,连忙应下。

  片刻过后,东值房内,郑怀远望着薛淮微笑道:“薛通政此来有何见教?”

  薛淮没有过多寒暄,从赵诚手中接过那些文书放在郑怀远的案上,开门见山道:“郑通政署理司务时,可曾留意此案?”

  郑怀远拿起条陈快速扫过,随即眉头微蹙道:“原来是此事。去年腊月封印前后文书如潮,经历司按规核验,凡有瑕疵者皆暂押待核,此乃常例。吴经历办事向来严谨,他既判‘勘合凭信违式’,按《题奏本章格式汇编》乙字十七条,确应发回补正。彼时我署理司务,此类待核未决之文,按例由经历司自行登记管理,不入每日待分送名录,故未及细察。如今看来,倒是我疏忽了这灾情之重。”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吴振之守规无误,又点出自己是按例行事,最后将灾情之重轻轻点出,把这件棘手的政事又踢回给薛淮。

  “规程如此,原也怪不得郑通政和吴经历。”

  薛淮神色不变,继而道:“只是天灾不等人,彰德府奏本所言若真,此刻那里恐已是饿殍遍野。通政司规程为防奸宄而设,但若因小瑕而误大事,恐非朝廷设立通政司之本意。薛某初来乍到不敢妄改规程,只想寻个两全之法。依郑通政之见,此等情形可有变通之例?”

  郑怀远沉吟片刻,缓缓道:“按最稳妥的规程,自然是等河南布政使司补来合规的勘合凭信,再行呈送。若薛通政实在忧心灾情,或可行文催促河南布政使司速办?只是这文书往来,即便加急怕也需旬日。”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薛淮心中微冷,面上却露出思索状:“催促是需催促,但远水难救近火。郑通政,我观这奏本火漆完好,印信清晰内容详实,所述灾情与去岁邸报中河南部分州府秋潦成灾的消息可相互印证。其勘合凭信虽缺一暗记,但其余要素俱全,能否视为‘事态紧急、形式略瑕’,由我具名担保其非伪作,先行摘要封进,同时行文河南,令其补正勘合并严查旧式凭信流出之责?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全了规程,权责也分明。”

  郑怀远似乎没料到薛淮如此果断,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薛通政心系黎民,令人感佩。只是此事牵涉规程根本,若开此特例,恐日后效尤者众,司内规矩荡然无存啊。且担保一事干系重大,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文书真有纰漏,薛通政岂非……”

  “郑通政顾虑的是。”

  薛淮没有强辩,话锋一转道:“若将此案原委,连同吴经历的勘验条陈、奏本内容摘要,以及薛某‘事急从权、恳请圣裁’的建议,一并写成节略,由通政司三位堂官联署直呈御前,由陛下圣心独断是允准特进,亦或依违式驳回。如此既尊奉了圣意,司内规程也未被私下僭越,不知郑通政意下如何?”

  这是薛淮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既然郑怀远拿着通政司的规程和他打太极,那他就把决定权上交天子,同时拉着黄伯安和郑怀远一起背书你不是怕担责、怕坏规矩吗?那就一起到御前去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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