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63节

  郑怀远脸上惯有的微笑终于凝滞。

  联署上奏?

  这意味着他必须明确表态,不能再敷衍了事,更要紧的是薛淮把“因小瑕疵延误救灾”的潜在责任也分摊到黄伯安和他头上。

  郑怀远深深看了薛淮一眼,这年轻人好一招以退为进。

  几息之后,郑怀远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恐需禀明堂尊定夺。”

  “正当如此。”

  薛淮面色沉静地望着对方,简单直接地询问道:“事不宜迟,你我同去?”

  郑怀远微微点头道:“好。”

  薛淮随即转头看向赵诚,不容置疑地说道:“赵主事,还请你去找吴经历,请他即刻前往正堂,堂尊、郑通政和本官在那里等他。”

  赵诚这会才明白薛淮为何一定要带着他来找郑怀远,显然是要他做一个见证,同时让他将两位堂官的谈话提前告知吴振之。

  他不禁暗叹这位年轻的右通政心思缜密,面上愈发恭敬地说道:“是,右堂。”

370【心细如发】

  通政司正堂内,黄伯安端坐主位,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彰德府奏本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审慎又凝重。

  薛淮与郑怀远分坐两侧,赵诚垂手肃立角落,经历司主官吴振之则站在堂中,身形笔直如尺,面容古井不波。

  “吴经历。”

  黄伯安抬眼看向吴振之,缓缓道:“这三道加急奏本言彰德府秋潦成灾,仅因勘合凭信缺了新添的暗记,你便按下近一月之久?”

  吴振之的腰板挺得更直,不见波澜道:“回堂尊,下官依《题奏本章格式汇编》乙字十七条办理,此条明文规定:‘凡外省题奏本章所附勘合凭信,式样、暗记、印文有缺漏、模糊或与今岁颁行式样不符者,视为违式,须发回原省补正,另附申文说明缘由,待合规方得呈送。’彰德府文书所缺之暗记,乃防伪新设之关键,非寻常印文模糊可比。下官职责所在,唯有按规行事。”

  黄伯安沉吟不语,郑怀远适时开口道:“堂尊,吴经历所言确是正理。通政司为天下章疏咽喉,首重规矩森严,方能确保政令畅通无阻,无奸宄作乱之隙。去年山东便有一起伪作勘合、冒领库银之案,若非当时经历司核验极严,险些酿成大祸。”

  郑怀远并未夸大其词,亦非刻意针对薛淮。

  虽说他和宁党几位大员私交不错,当初也曾受过宁珩之的提携之恩,但他和薛淮并无个人恩怨,而且在通政司这个紧要衙门为官,最重要的是天子的观感,故而郑怀远和卫铮等人不同。

  他更在意的是通政司的规矩,这关系到司内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倘若今日因为灾情就能帮彰德府的奏本遮掩问题,那么明日其他地方官府因为民生问题罔顾规章,通政司要不要继续破例?

  退一步说,这次如果破例就得追究吴振之的责任,谁来开这个口?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正堂之上,赵诚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黄伯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当然知道灾情紧急,但郑怀远点出的风险同样现实且致命,通政司的权柄很大程度上就系于严谨无错之上。

  “郑通政所虑,句句切中通政司立身之本。”

  沉思过后,黄伯安先肯定了郑怀远强调规程的合理性,然后看向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薛通政心系灾黎,拳拳之意亦是可嘉。然则规矩之设百代不易,若因一时之急便开缺口,今日缺一暗记可进,明日缺两印文亦可进,长此以往规矩废弛,奸邪之辈必乘虚而入。届时非但通政司威严扫地,更恐祸及朝廷纲纪,这后果薛通政可曾细思?”

  “堂尊所虑,下官深以为然,规矩乃立司之本不可轻废。伪作之患更是悬于通政司头顶的利剑,不得不防。”

  薛淮的开场白让黄伯安和郑怀远微微一怔,吴振之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但薛淮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只是规矩之设,本为通达政情利国利民,若因守规而致民瘼隔绝于圣听,使数万生灵在规程的缝隙中无声凋零,这规矩是否已悖离设立它的初衷?”

  “你所言不无道理。”

  黄伯安沉吟道:“然而陛下日理万机,若因一府灾情文书的形式瑕疵便惊动圣听,是否略显小题大做?且彰德府灾情究竟如何,仅凭一纸奏报,我等亦难确断啊。”

  “堂尊明鉴,彰德知府王元礼乃进士出身,历任三县考评中上,素无急功近利、谎报灾情之劣迹。其奏本所述灾情细致详尽,非亲历者难以杜撰。”

  薛淮不急不躁地陈述,继而道:“关于灾情确否,下官另有一策或可佐证。通政司内天下章奏皆有存档,去岁秋冬,河南都司、按察司乃至邻近州府,可有奏报提及彰德水患或流民动向?若能从过往文牍中寻得蛛丝马迹印证,则王知府所言非虚,事态紧急更无可疑。此查档之事片刻可办,或能为我等决断添一实据。”

  黄伯安和郑怀远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显然也认可薛淮的建议。

  “也罢,赵诚。”

  黄伯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赵诚,吩咐道:“速查去岁九月至腊月,所有河南都司、按察司、及彰德府邻近之卫辉、大名二府题奏本章摘要及紧要内容,凡涉水患、流民、粮价者尽数调来。吴经历,你也一同协助,务必详实!”

  吴振之和赵诚领命而去。

  通政司的归档体系确实高效,因此众人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几份关键的文书摘要呈现在黄伯安等人面前。

  河南按察使司十一月曾奏报“彰德、卫辉水退处,疫疠初起,已饬地方官赈药抚民”。

  河北道监察御史十一月密奏中明言“豫北秋潦,田庐多损”。

  河南卫辉府十二月有题本提及“流民过境,多有称自彰德逃荒者,已设粥厂暂济”。

  甚至在一份户部河南清吏司郎中的揭帖抄件里都有提到“彰德府秋赋催征艰难,请予展限”。

  这些奏本虽无直接言明彰德府灾情惨烈如王元礼所奏,但“水退疫起”、“流民过境”、“秋赋难征”等字眼,已构成强有力的旁证,指向彰德府灾情严重且持续的事实。

  堂内气氛愈发肃穆。

  黄伯安的目光在那几份文书摘要上反复逡巡,郑怀远神情凝重身体微微前倾,就连吴振之那古板的脸上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薛淮趁热打铁,目光转向吴振之说道:“吴经历按规行事,核验勘合一丝不苟,此乃职分所在无可指摘。不过本官有一问,还请吴经历解惑。此新式防伪暗记,去岁是何时由通政司颁行各省?河南布政使司辖下各府衙,是否已尽数更换到位?彼时年关将近,文书传递或有阻滞,偏远如彰德府,是否可能因路途遥远公文往复迟滞,尚未及领用新式凭信?”

  在黄伯安和郑怀远的注视中,吴振之言简意赅地说道:“回右堂,确有此种可能。”

  薛淮点了点头,又对黄伯安说道:“堂尊,若真有吴经历所言之情由,则彰德府此番违式非有心疏忽,实乃客观情势所迫,情有可原。”

  黄伯安稍稍沉吟,而后问道:“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薛淮回道:“依下官浅见,此事当以‘事急从权、严防纰漏、权责分明’十二字为要诀,分三步而行,恳请堂尊定夺。”

  黄伯安道:“细说之。”

  薛淮道:“其一,即刻以通政司名义,六百里加急行文河南布政使司及彰德府,严询勘合凭信为何缺失新式暗记?是未及更换还是另有隐情?着其火速查明回复并补正手续。并令其立刻详报彰德府最新灾情实况、已采取之措施、亟需朝廷何种支援,此文书由经历司按规发出,吴经历全程监督,确保程序无瑕。”

  黄伯安微微颔首,吴振之面色稍缓,这是他最在意的程序正义,薛淮将追查瑕疵源头和补正手续纳入正式流程,堵住不按规追查的隐患,同时也能获取最新的灾情动态,为后续决策提供更坚实的依据。

  薛淮继续看着黄伯安说道:“其二,为解燃眉之急,将彰德府奏本之核心灾情摘要、相关旁证文书、通政司对此案合规性存疑之说明、以及我等基于现有信息对灾情紧迫性之判断整理成一份节略,此非担保其真伪,而是基于王元礼履历、奏本细节、旁证信息所作之合理推断。此节略可由下官主笔,吴经历复核其中格式及疑点部分,郑通政核验其逻辑与表述,最终由堂尊您审定。”

  郑怀远深深地看了薛淮一眼,对方提请主笔当然不是为了抢功,而是主动承担最大的责任,若是彰德府的奏本真有问题,那么薛淮必须为此负责。

  相反,倘若彰德府奏本为真,那么黄伯安、郑怀远和吴振之都会因此有功。

  郑怀远心中轻叹一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将薛淮视作对手和敌人会感到无比头疼,可若是和这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其实是非常安逸舒心的体验。

  薛淮平静地扫过三人,总结道:“其三,将此节略连同彰德府原奏本,以‘外省急务、事涉灾异、形式存疑、恳请圣裁’之特殊分类,由堂尊亲自具名,动用通政司最高等级的紫囊密封,由下官或郑通政亲送至司礼监掌印处,同时将通政司已行文河南严查及要求补正之情况,在节略中一并禀明。”

  “如此,陛下可第一时间知悉灾情之严重性及我司存疑之处,是即刻下旨赈济抑或责令有司核实后再行定夺,皆出上意。而我司既未因噎废食延误救民于水火,亦恪守核验之责,将形式疑点与程序补正之举如实上达天听,更未私下开‘违式可进’之恶例。一切权责归于圣裁,通政司上下唯恪尽职守而已。”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明显松缓,众人脸上尽皆浮现赞许的神情。

371【故人相见】

  黄伯安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薛淮这番安排可谓面面俱到,既能体现通政司为君分忧的担当,又始终恪守朝廷纲纪,最重要的是他将所有人都纳入这个流程之中,自己则承担起最主要的责任,可谓用心良苦。

  “善!薛通政此策情理法兼顾,于恪守中见变通,于变通中守根本,实为化解当前困局之良策。”

  黄伯安终于一锤定音,随即看向吴振之说道:“吴经历,你即刻按照规程,起草给河南布政使司及彰德府的六百里加急行文,着其火速查复勘合问题并详报最新灾情。此文由你主笔,务必格式严谨措辞精准,本官用印后立时发出,不得延误分毫!”

  吴振之肃然道:“下官领命!”

  黄伯安又对郑怀远说道:“郑通政,请你与薛通政一道移步值房,即刻着手整理灾情摘要和旁证文书,撰写节略。待薛通政拟文之后,由你严核行文逻辑与表述,务必做到条理清晰无懈可击。本官在此坐等,最终审定之责由本官一力承担。”

  郑怀远心中波澜渐起,薛淮的方案本身几乎无懈可击,尤其将存疑和追查环节做得如此扎实完备,他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自己不顾民生疾苦,更显得能力不足,无法提出比这更周全的解决方案。

  再者,薛淮建言由他监督和把关这份节略的最终成文,可谓将他的面子和里子都照顾到了,他和薛淮又无深仇大恨,又何必要揪着不放?

  一念及此,郑怀远恭谨道:“下官领命。”

  黄伯安满意地点头,最后看向薛淮说道:“节略一旦审定,由你亲持本官签押之紫囊密封即刻入宫,面呈司礼监掌印曾公,陈明事由万分紧迫,请曾公务必立呈御前,此乃通政司头等要务,不得有误!”

  薛淮道:“下官领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通政司这座森严的衙门仿佛被注入一股新的活力。

  吴振之带着赵诚快步离去,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程序。

  东值房内,薛淮与郑怀远隔案而坐,两人摒弃之前的微妙隔阂,就灾情摘要和旁证的选取、措辞的把握、疑点的陈述方式,展开务实而高效的讨论。

  一个时辰后,一份措辞精准、逻辑严密、疑点标注清晰的节略,连同彰德府原奏本及关键旁证摘要,被装入特制的紫色锦囊,火漆密封,继而盖上通政使大印。

  薛淮郑重接过,向黄伯安、郑怀远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通政司,在江胜等护卫簇拥下,翻身上马赶向宫城。

  当天下午,宫中批复传回。

  天子在薛淮的特进摘要上朱批:“览奏心恻。着户部速议赈济蠲免事宜,不得延误!”

  对于通政司三位主官的联署节略则批曰:“知道了。规程不可废,特事当特办。河南布政使司延误之责,着该司明白回奏!钦此。”

  除此之外,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带来的一段天子口谕:“通政司此次处置急务,于法度框架内寻得变通之径,既未延误民生疾苦上达天听,亦严守核验职责,将疑点程序如实禀报,敏事慎言,颇识大体。黄伯安、郑怀远、薛淮、吴振之,皆有功。赏通政司上下本月双俸,以示嘉勉。”

  ……

  翌日,正月二十五。

  薛淮像之前一样,于辰时初刻之前踏入通政司衙署。

  从大门到西值房的距离不算长,薛淮一路走来,所见吏员尽皆恭敬行礼请安,虽然之前几天他们都是如此,但薛淮能够察觉到这些同僚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些真切。

  这显然是因为昨日天子的口谕已经传开,虽说一份月俸赏赐不至于让通政司上下对薛淮感恩戴德,但这是宫中极为难得的恩宠,绝大多数人都会承薛淮的情。

  再者他们也通过这件事,意识到薛淮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六亲不认,相反他很懂得顾全大局,再加上天子对他的器重和信赖,与这样的人共事显然不会感到痛苦。

  薛淮先去正堂和黄伯安聊了片刻,然后回到自己的值房,一进来便发现炭火正旺,比前几天明显温暖多了。

  他淡淡一笑,随即坐在案前处理公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当薛淮打开第十三份待决公文,门外传来谨慎轻微的叩门声。

  “进。”

  薛淮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公文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袍的书吏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道:“禀右堂,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谭明光谭大人于衙外求见,言有公务需面禀右堂。”

  薛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谭明光?

  薛淮当然没有忘记这位老上司,当初天子决定调谭明光入京的时候,薛淮特意拜托老师沈望活动一番,因此谭明光才能入工部担任实职。

  这两年谭明光在工部不说如鱼得水,至少也算得上安稳惬意,比起当年他刚入仕时的处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薛淮腊月二十三才回京,年前当然没有时间和故旧相聚,但是正月初六他在沈望府上和谭明光相见,后续也有小聚。

  一念及此,他放下笔温言道:“请谭郎中进来。”

  “是。”

  书吏领命退下。

  不多时,谭明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正五品青袍官服,身形依旧挺拔。

  他望着已经起身相迎的薛淮,眼中浮现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随即端正地行了一礼道:“下官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谭明光,见过薛右堂。”

  薛淮上前扶住他的双臂,微笑道:“曜德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谭明光听闻此言,只觉心中无比熨帖。

  书吏奉茶便告退,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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