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64节

  谭明光的视线落在薛淮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歉然道:“右堂”

  “且慢!”

  薛淮在他对面坐下,打趣道:“府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听到他提及当年往事,谭明光既欣慰又感动,而且当下没有外人,便点头道:“景澈贤弟,今日求见颇为冒昧,实在是此事有些急迫,且唯有通政司方能解我屯田司之困。”

  薛淮敛去笑意,点头道:“曜德兄但说无妨。”

  谭明光认真地说道:“是这样的,屯田司近来正在复核直隶、山东两省部分卫所的军屯田亩清册及历年收成记录。此事关系今年卫所屯粮征缴数额的核定,亦涉及部分屯田边界争议的厘清,兵部和户部都等着结果。按照规程,我们行文给两省都指挥使司及布政使司,要求调阅相关卷宗副本存档备查。”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道:“直隶那边响应还算及时,大部分文书都已陆续回文送达。但山东方面,特别是与直隶接壤的东昌、兖州两府所辖的卫所,回文却迟迟未至。屯田司年前便已行文催问,至今未有明确答复。按说此类公务文书往来,地方衙门即便有所拖延,也总该有个回音,说明缘由或请求宽限。但此次山东方面却如同石沉大海,经办的书吏去了几次山东清吏司打探,也只得到几句搪塞之语。”

  薛淮立刻明白问题的关键,沉吟道:“所以你需要确认山东都司和布政使司是否收到屯田司的行文,以及他们为何迟迟不按规程办理回文?”

  “正是如此!”

  谭明光点头,缓缓道:“贤弟果然明察秋毫。屯田军务既涉兵事也涉钱粮,更关乎边镇卫所军士的生计和朝廷的粮饷调度。开春在即,各地卫所都要安排屯种,此事不宜久拖。我们屯田司行文的底稿、发出日期、接收回执都在案可查,如今就缺山东地方衙门收到文书的确认凭证,以及他们为何迟滞的正式回文说明。”

  “若有通政司出面,向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行文,一是查询他们是否收到屯田司发出的关于调阅卫所清册的文书,二是催问其办理进度及迟滞缘由,要求其限时回复通政司并抄送工部,你们催询公文的分量自非屯田司可比,想必能更快拿到确切的回复。”

  薛淮听完心中便有了计较,这确实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属于衙门之间常见的公文推误、效率低下问题。

  但正如谭明光所言,这件事直接影响工部屯田司的正常职能履行,时间拖久也可能引发后续的麻烦。

  通政司作为掌管天下章疏出入的中枢,协调和催办此类跨部院、跨省份的文书往来,正是其职责所在,尤其是薛淮现在分管外省文书,处理起来名正言顺。

  他微微一笑,对谭明光说道:“曜德兄勿忧,你且将工部行文的详细日期、文号、具体是调阅哪些卫所的何种清册卷宗,以及山东方面此前所有的反馈信息,写一份简明节略给我。”

  谭明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笺,双手奉上道:“贤弟思虑周全,愚兄已将所需信息尽数列于此,还请过目。”

  薛淮接过一看,这份节略条理清晰分明,谭明光办事的严谨细致可见一斑。

  “好。”

  薛淮赞许地点点头,将纸笺放在案头显眼处,欣然道:“此事不难,我即刻命经历司以此为依据,草拟一份通政司致山东布、都二司的正式催询公文。文中会明确要求其确认收文情况,详述迟滞原因,并限定其在收到公文后十日内将办理情况书面回复通政司,并抄送工部屯田司。此公文由我签发,加盖通政司印信后,今日便可发出。”

  谭明光心中大定,起身郑重一揖道:“如此甚好,有劳贤弟费心了!此事能得贤弟援手,解我屯田司燃眉之急,愚兄感激不尽!”

  薛淮也站起身扶住他,笑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谭明光笑容满面,感慨道:“话虽如此,终究还是麻烦贤弟了。”

  两人再度落座,谈了一阵当年在扬州的往事,谭明光素来谨慎,且为防隔墙有耳,并未谈及那些过于私密的事情,但是从薛淮的态度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亲切和信任。

  约莫一炷香之后,谭明光起身告辞,薛淮亲自相送。

  临别之际,谭明光忽地轻声道:“贤弟,沈阁老让我转告你一声,二月中旬将会有春闱雅集,就在城西澄怀园举行。届时你若有闲暇,不妨前往一观。”

  薛淮心中微动,点头道:“好。”

372【渐入佳境】

  进入通政司之后,薛淮真正体会到中枢要地的繁忙和劳累,也逐渐领悟到天子任命他为右通政的深意。

  若论公务往来之频繁,朝堂之上没有任何一个衙门能和通政司相比,这里上承天子和内阁,下联六部五寺三监、都察科道、宗室贵胄乃至天下十五省督抚司道,是大燕王朝的神经与血脉交汇之处。

  对于薛淮而言,在扬州的三年他是执刀者,锋芒毕露一往无前,而这通政司则是观星台,让他能够以最全面的视角俯瞰整个朝堂的肌理,洞悉朝堂各派系在奏章字句间无声的角力,理解中枢决策背后的复杂考量与微妙平衡。

  身处此地,想要偷懒清闲绝无可能,比如薛淮昨天才帮谭明光解决工部屯田司的困难,今天一大早就有户部官员登门。

  “薛大人。”

  郑怀远带着一份公文来到西值房,脸上的神情很平和,带着一丝温润又不虚伪的笑意。

  薛淮起身相迎,拱手道:“郑大人。”

  郑怀远将公文交给薛淮,继而解释道:“这是户部一早送来的急件,要求我司协办。堂尊的意思是,此事既涉外省文书核查分派,按例当由右堂主理,故而转至西值房。”

  在薛淮刚进通政司的第一天,黄伯安便已明确各人职责,京中事务交由郑怀远处置,但是郑怀远所言不无道理,而且昨天薛淮帮谭明光解决麻烦,郑怀远亦未从中作梗。

  薛淮便请对方落座,随即展开公文快速浏览。

  这是户部发来的紧急咨文,要求通政司在五日内,核查去年下半年各省呈报的常平仓存粮实数奏本,整理其中所有涉及存粮短缺、霉变损耗异常的条目,并要附上相关奏本的摘要签票及原文存档页码,以便户部汇总稽核,预备今年开春后的赈济调配。

  这个任务的内容很清晰,难点在于时限与流程。

  常平仓存粮奏报乃各省例行公事,数量十分庞大,要在短短五天内从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精准捞出异常的条目,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有劳郑大人转交。”

  薛淮沉吟片刻,看向对方说道:“此事确属外省文书核查范畴,薛某自当尽力督办,只是时限紧迫,还需本房、经历司、承发科通力协作。”

  郑怀远点头道:“堂尊之意,薛大人统筹便是。若有需要协调之处,在下亦可随时听候调派。”

  “郑大人言重了。”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命亲随书吏去请左参议李崇、右参议张之焕、经历司吴振之以及承发科知事陈平,并告知众人事由。

  郑怀远见状便起身告辞。

  约莫一炷香之后,吴振之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率先赶来。

  行礼后,他便直入主题道:“禀右堂,去岁下半年各省常平仓奏本,按省归档共计一百九十三份。其中南方十省一百十七份,北方五省七十六份。奏本原件及对应的摘要签票副本,均存放于乙字库房粮赋类三至七列,下官已命人将索引目录取来。”

  薛淮微微颔首,请他先行落座。

  紧接着便是两位参议和承发科知事陈平相继到来。

  左参议李崇年过五旬,笑容可掬,一眼望去便会觉得此人很圆融,右参议张之焕年轻几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南方士人的精明。

  当下二人分管本房,所谓本房是指专门负责对所有省份奏本进行内容审阅、等级核定及摘要签票的撰写,其中李崇分管北方诸省、张之焕分管南方诸省,两人名义上都算是薛淮的助手。

  承发科主事陈平则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微胖男子,他主要负责根据摘要签票的等级和批示,将文书原件或摘要抄件分送各对应衙门,并负责文书抄录、跑送及最终归档。

  见礼之后,薛淮将户部的咨文内容介绍清楚,而后看向众人道:“诸位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崇轻咳一声,颇为谨慎地说道:“右堂,户部此命过于急迫,筛选异常条目需逐本详阅奏报正文,核对存粮数目与损耗说明。我二人手下书吏有限,五日之内恐难遍阅一百九十余份奏本,更遑论摘录异常并注明存档页码。”

  张之焕接过话头,略显直接道:“正是此理。摘要签票只录主旨与结论,鲜少详述具体损耗数字,若依摘要筛选必多遗漏,若要准确非重阅原文不可。户部只给五日,怕是不知我司详阅之难。”

  陈平脸上堆起为难的苦笑,搓着手道:“哎哟我的右堂大人,这可不是抄几份文书的事儿!就算本房的两位参议老爷把异常条目和页码都理清爽了,承发科这边要调档、查找原文位置、逐条抄录具体短缺损耗数字、注明页码、再校对无误……这得多少人工?五日?怕是连南方诸省的都抄不完哟!更别说还要分门别类整理好送去户部。”

  吴振之虽然没有叫苦,但从他的脸色也能看出来,这件事确实很不好办。

  其实李崇和张之焕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通政司并非户部的下属衙门,虽说事关春耕资源调配确实不容轻忽,但也不能他们说多久便是多久,五天实在太短,再加几天难道就不行?

  只不过出于对薛淮的尊重,以及前两天那件事让整个通政司衙门上下都受益,故而众人也都只是如实提出摆在眼前的困难。

  薛淮平静地环视众人,拿起吴振之带来的索引目录册,手指点着册页,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所言皆在情理,然户部急务关乎春赈,拖延不得。本官有一策,或可两全。”

  所有人立刻打起精神看着他。

  “非常之时,当行简捷之法。”

  薛淮看向吴振之说道:“吴经历,烦请你即刻调派得力书吏数名,持此索引目录前往乙字库房。你们无需调取全部奏本原件,只按目录所示,将去年下半年所有常平仓奏本的摘要签票正本尽数找出,火速送至此处。”

  他特意强调“摘要签票正本”,这东西就存放在库房,调取比搬动厚重的奏本原件快得多。

  吴振之微微一怔,这与直接调阅原件的常规流程不同,但确实在他职责范围内,当即拱手道:“下官遵命。”

  薛淮又转向李崇和张之焕说道:“二位参议,摘要签票虽简,然奏本主旨、存粮总数及有无异常之结论性批语皆在其上。请两位各领本房精干书吏,就在此西值房外间设案。待摘要签票送到,你们立刻按省分派,优先筛选所有签票上明确批注存粮短缺、损耗逾常、霉变严重等异常字样的奏本。凡有此类批注者,即刻将该签票对应的存档卷宗号、奏本在卷宗内具体页码,连同该省该府名称先行录下,形成一份异常奏本索引清单。”

  李崇闻言眼睛一亮,张之焕也抚须沉吟。

  薛淮这法子跳过繁复的原文重阅,直接利用已有的摘要结论进行初步筛选,效率将会大大提高。

  虽然可能因签票简略漏掉一些未明确标注但实际有问题的,但户部要的是异常条目,此法能最快抓出大部分明显问题,足以交差。

  两位参议对视一眼,李崇点头道:“右堂此法甚善,下官即刻安排书吏。”

  薛淮最后看向陈平说道:“陈主事,待异常奏本索引清单形成,承发科不必等所有条目齐全,可分批次领取清单。你科书吏携清单,持吴经历开具的提档单直接入库房。按清单所示卷宗号与页码,只抄录该份奏本中涉及存粮短缺损耗的具体段落及数字,并务必注明出处卷宗号及页码。抄录一批核对一批,即可送出一批至户部。如此,无需等待全部完成,户部能陆续收到所需条目,我司亦可减轻积压压力。”

  陈平瞄了一眼两位参议,见他们已无异议,便躬身道:“右堂安排周详,下官这就去调配人手,严令他们仔细办差,绝不出错!”

  薛淮微微颔首,最后看着众人补充道:“此案紧急,本官将全程在此督办。请诸位大人督促手下书吏,务必尽心仔细,所有环节责任到人,签票传递、清单登记、提档抄录,均需留下经手记录。五日之期,一日核查摘要形成清单,两日抄录送出,一日收尾核验,留一日余裕。只要衔接顺畅应无大碍,有劳诸位了!”

  众人齐声道:“谨遵右堂之令!”

  他们都不是初入仕途的雏儿,而且能在通政司这个衙门谋得一官半职,大多经历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官场打磨,很快就领悟薛淮这番安排的合理与巧妙之处。

  吴振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淮,这位年轻的堂官其实并未提出如何惊才绝艳的策略,他只是在尊重各部门基本职能的前提下,绕过最耗时的通读奏本原文环节,利用现成摘要签票的结论,通过精准提取和分批处理优化流程。

  简而言之,薛淮一改各部门往日按部就班、只扫门前雪的风气,在极短的时间里梳理出一套便捷、合理又正确的体系流程。

  这样的能力并不多见。

  一念及此,吴振之万年不变的刻板脸庞上浮现几分敬佩,很快又化作热切的动力。

373【情难自控】

  薛淮一声令下,通政司西值房外迅速忙碌起来。

  吴振之亲自带人从库房抱来小山般的摘要签票匣子,李崇和张之焕各自麾下的书吏在西值房外间排开条案,如同流水线般分拣签票,从中捕捉短缺、霉烂、亏空等字眼,笔走龙蛇地记录着卷宗信息。

  陈平则带着承发科的书吏在旁等候,清单条目一出来,立刻有人持单飞奔库房,按图索骥只抄所需段落。

  薛淮坐镇内间,不时踱步至外间查看进度解答疑问,确保流转畅通,遇到签票批语含糊不清的情形,他便亲自快速翻阅对应摘要签票正本上的简略内容,凭其敏锐的判断力当场裁定是否列入异常清单,避免无谓的拖延。

  西值房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很快便成为通政司内一道独特的风景,郑怀远每天都会过来几趟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就连黄伯安都忍不住路过几次,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场景,暗暗赞了好一阵子。

  正月二十九日傍晚,最后一批抄录好的异常条目清单及出处,由承发科书吏仔细封好送往户部。

  此刻距离户部要求的最后期限,尚有一整天的余裕。

  翌日上午,户部专掌全国仓储事务的云南清吏司郎中耿常文来到通政司,当着黄伯安和郑怀远等人的面,对薛淮行礼道:“薛右堂雷厉风行,通政司诸位同僚办事得力,昨日我部收到的条目清晰详实出处明白,这令我部稽核事半功倍,王部堂特意让下官前来致谢!贵司这份效率实乃少见!”

  薛淮侧身避礼,温言道:“耿郎中言重了。此番差事能如期办结,全赖黄堂尊调度有方、郑通政鼎力相助,司内诸位同僚昼夜赶工,李张二位参议筛检明察秋毫,吴经历调档如臂使指,承发科抄录毫厘不差。此非薛某一人之功,实乃通政司上下同心之果。薛某不过依例督办,岂敢居功?”

  耿常文敬佩道:“右堂过谦了!”

  他又向黄伯安表达谢意,随即行礼告辞。

  待其走后,黄伯安身为通政司主官,自然要嘉奖下属们用心办事,特意给所有参与这桩急务的人员分批放半天假,从而赢得一阵欢呼。

  薛淮亦面带微笑,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同僚们目光的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恭敬或者畏惧,而是多了几分亲切的意味,这象征着他仅仅十余天就已经开始融入这个集体,而且他靠的不是拉拢和站队,这是同僚们出于对他品格和能力的认可。

  对于一位空降的堂官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极其难得的开局。

  众人散去,喧嚣止歇。

  郑怀远却留在了正堂。

  黄伯安看着这位相交多年的副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君望,今日耿郎中之言,足见通政司此番差事办得漂亮,薛景澈确是年轻有为,锐气十足啊。”

  郑怀远点头道:“堂尊所言极是。”

  黄伯安的目光落在对方温润平和的脸上,话锋一转道:“只是锋芒过盛者,有时难免棱角伤人。他初来乍到便连下两城,又得陛下亲赏,风头一时无两。君望你与他共事,可还顺遂?”

  他深知郑怀远与宁党的渊源,更知薛淮这些年和宁党的仇怨纠葛,如今薛淮在通政司站稳脚跟,黄伯安虽乐见其能,却也担忧这潭水下的暗涌。

  郑怀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铜壶,动作舒缓地为黄伯安和自己续上半盏热茶。

  水声汩汩,白气袅袅,短暂的静谧中,仿佛能听到窗外残留的风声。

  “堂尊。”

  郑怀远将茶盏轻轻推向黄伯安手边,这才抬起眼迎着黄伯安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开门见山道:“下官与薛通政确无私谊,过往种种立场有别,下官身处其中,亦知根底。”

  黄伯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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