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兵部武库司报称‘三千营刀枪弓弩数目相符,火器堪用’,职深表疑虑。上月轮戍京城九门,职曾亲见值守兵卒所持弓弦松弛。甲仗库管理混乱,账目仅核总数未查质量,疑有以旧充新、以次充好之弊。尤以火器为甚,硝磺火药虽‘存储足额,封识完好’,然职暗询老卒,皆言平日操演火药发放极苛,且威力不足,恐有偷减斤两、掺入劣质硝磺之嫌。此关乎京畿守备,绝非小事!”
“北郊草场地势低洼确易积水,然所谓‘春雨稍频致马厩略潮’实为托词!职查得,南郊本有更适宜之草场,却被坐营都督安远侯郭胜和左哨参将吴平,以‘操演需用’为由强占大半,私建别院马场。三千营战马被迫挤于北郊潮湿之地,排水沟渠年久失修,非略潮,实乃污水横流,马匹长期浸泡焉能不病?‘垫土疏导’之令形同虚文,耗用物料银钱亦疑被克扣。”
“本月十九,职循例点验三千营甲字库军械储备,账实悬殊,尤以弓、甲为甚。库大使称,损耗皆因‘日常操演、自然朽坏’,然朽坏之速实属骇人听闻。职暗中查得,库内部分新造弓臂烙记模糊,疑非本库原物,或为以次充好、倒换挪移之证。”
“三千营在京畿圈有屯田计八千亩,由辅兵耕种。今春下发春耕籽种,然查访数处屯田佃户,皆言领得籽种数量不足,品质低劣,差额银两及上好籽种去向成谜。”
……
刘炳坤停了下来,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冷。
他撰写的底稿和最后的正本几乎完全不同,他删去三千营马额亏空的情况,抹掉草场被强占的骇人事实,掩盖武库以次充好的严重隐患,无视空额坐食的巨大漏洞,只留下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春雨稍频、马厩略潮”,以及后面存在可斟酌之处的军马口粮数额问题。
其实早在去年冬天,刘炳坤就已经发现京军三千营存在的严重问题,并且在本月上半月的例行奏报中掺杂了一些隐晦的提示。
想到此处,刘炳坤将右边的底稿册子往前翻,视线停留在上半月那一篇上。
“据兵部提供之三千营上月饷册,该营实领饷官兵员额为正兵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五人、辅兵二万九千八百一十二人。然据职连日暗查营门点卯记录、各营房实际居住人数及部分哨队操演实到名册,综合推算该营实际在营兵员恐不足四万五千,与兵部册载五万之数相差或逾五千,差额饷银流向不明。有风闻称,部分空额系由营中勋贵将领长期虚设,冒领军饷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疑有军官逼迫部分辅兵常年离营,为其私家田庄商铺无偿劳作,仅挂名在册领饷。”
这一部分内容自然没有出现在呈交的正本上,刘炳坤清晰地记得,他最后在正本上将这一段改成“三千营员额庞大,管理或有疏漏,建议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加强核查。”
关于军械采买的种种问题,他写成“采买流程繁复,或有可优化之处,以杜微渐。”
关于武备的缺失,他写成“武库盘查,刀枪弓弩数目相符,按期维护,损耗正常。唯左哨报损稍多,已着该哨自查整改。”
关于勋贵点卯形同虚设,他也只写了一句“勋戚子弟服役,宜更重实效”,轻飘飘带过。
其实刘炳坤对上半月的例行奏报寄予厚望,因为他的确在奏报中加了一些疑点和暗示,他知道这份奏报经通政司流转之后,会出现在那几位阁老的案头上。
他天真地以为像沈望这样老成谋国的阁老,对军中的积弊必然心知肚明,或许能从这些“或有疏漏”、“以杜微渐”、“报损稍多”、“宜更重实效”的字眼中品出弦外之音,然而这份奏报在内阁如同石沉大海,大半个月过去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正因为上旬的奏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内阁那边风平浪静,刘炳坤心中沸腾的热血迅速冷却,他在下旬的奏报中更加粉饰太平,几乎看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
今日他前往通政司,打算像往常一般将奏报呈交左通政郑怀远,谁知对方突然告假,书吏说今日由右通政薛淮暂署其职,刘炳坤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听说过太多有关薛淮的事迹,那个四年前就以翰林之身弹劾权奸的薛景澈,那个在扬州将盘踞地方数十年的盐漕巨蠹连根拔起、手段凌厉更兼心思缜密的薛青天,那个不久前在澄怀园以四句箴言震动天下士林的薛通政。
若说这朝中还有谁能不畏权贵,彻查此等惊天弊案,除了深得帝心的沈阁老,似乎也只有那位风头一时无两的薛大人。
刘炳坤几乎是怀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心情,带着那份精心修饰过的旬报去求见。
他原本想着只要薛淮多问一句,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他或许就能鼓起勇气,给出一点点更明确的暗示。
他甚至幻想过,薛淮会像传说中那样,敏锐地抓住他话语里一丝不自然的停顿,然后目光如电,洞悉三千营内里腐朽的真相。
这样他就可以撇清自己,不会卷入那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从而能够保全自己弊病是薛淮查出来的,和他这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没有关系。
可现实给了刘炳坤一记最冰冷的耳光。
薛淮不是神仙,他无法仅凭一个眼神或者语气的变化就能察觉端倪,而且他先后几次让刘炳坤直言,可最终他还是退缩了。
刘炳坤一想到自己当时战战兢兢言辞闪烁的模样,内心就无比痛苦,或许在薛淮看来,他和那些挖空心思钻营讨好、妄图攀附新贵的蝇营狗苟之辈,没有任何区别。
两番鼓起勇气的尝试,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刘炳坤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不是没有血性,不是不想做那仗义执言弹劾奸佞的铮臣,可三千营是什么地方?
那是拱卫京畿的三大营之一,是天子亲军!
三千营现任提督魏国公谢乃开国元勋之后,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是如今大燕武勋当之无愧的领袖。
几位坐营都督尽皆身份不凡,安远侯、武定伯、靖海伯,哪一个不是功勋卓著树大根深?
就连那个左哨参将吴平都不是刘炳坤可以招惹的人物,其父是宁夏总兵吴亮,其妹更是二皇子楚王姜显的正妃!
偏偏这个吴平是刘炳坤查到的问题当中最肆无忌惮的关键人物,虚额吃饷、倒卖军资、强占屯田、勒索商户、克扣军饷……桩桩件件的线头都隐隐指向他,或者说指向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他刘炳坤算什么?
一个寒微到泥土里的七品小官!
刘炳坤祖上三代务农,父亲是个考了一辈子也未能中举的穷秀才,耗尽家财心力供他读书,最终在刘炳坤中举之前便积劳成疾病逝。
他是靠着寡母日夜纺织十指磨破,寒窗苦读十几年才得到三甲同进士的身份。
高中之后,他又靠着妻子王氏偷偷变卖仅有的几件嫁妆首饰,才勉强熬过那举步维艰的候缺岁月。
整整三年,他在吏部观政候缺,尝尽人情冷暖,看透世态炎凉,好不容易补了个实缺,又如履薄冰地熬了五年,靠着从不站队、从不惹事、闷头做事的老实名声,才在兵科给事中出缺时被上官视为稳妥人选,塞到这个正七品的言官位置上。
对于刘炳坤来说,这个位置是刘家数代人、他和王氏半生心血才换来的立锥之地,他一次都输不起,更赔不起全家人的性命!
396【邀请】
刘炳坤当然不敢将三千营的盖子揭开,至少不能经他之手揭开。
他若真敢那么做,或者说稍稍表露出那样的意图,自己就可能暴病身亡或者失足落水,而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顷刻间就会和他一起,被那无形的巨手如同蝼蚁一般碾得粉碎。
所以他只敢小心翼翼、在奏报中添加一些隐晦至极的暗示,盼望身居庙堂之高的大人物能够发现问题,这样既可以全了他的忠君报国之心,又不会让自身和家人身陷绝境。
“呵……”
刘炳坤蜷曲在冰冷的圈椅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死死攥着那本要命的底稿,良知在胸腔里嘶吼,而那根名为恐惧的绞索紧紧勒住他的喉咙,让他眼前不断闪过妻儿惊恐的脸,闪过自己寒酸却温馨的小家被付之一炬的幻象。
他很怕,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兵科给事中,监察京军三千营是他的本分职责。
告发是死路一条,若是继续粉饰太平……刘炳坤并不确定自己先前的举动是否被人发现。
现在他无比后悔,最开始为何要暗中调查,倘若他从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即便最终三千营的问题被朝廷发觉,他最多也只会落一个办事不利的渎职之罪。
可现在他已经查到不少线索,将来一旦事发,他身为兵科给事中知情不报,帮那些武勋遮掩,这就不是简单的渎职之罪。
更让刘炳坤感到恐惧的是,三千营的人有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知不知道他手中还有一份要命的底稿?
如果对方意识到这一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这就是刘炳坤两次做出尝试最根本的缘由。
此时此刻,刘炳坤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滚烫油锅里的蚂蚁,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只有化为乌有的结局。
书房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无边无际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他连同他手中那本重逾千钧的册子,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个剧烈的跳动,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刘炳坤被这声响惊得一颤,他猛地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昏暗的灯火,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房中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浑浊的喘息,还有那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耳膜上,震得他头昏脑涨。
“告发是死……不告发也是死路一条……”
刘炳坤的嗓音低沉又沙哑,内心则有无数种情绪纠缠撕扯。
三千营的将官位置几乎全是那些勋贵国戚的囊中之物,他们形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庞大利益网,任何一个名字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压断刘炳坤的脊梁,他只要稍有异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勋贵们若想碾死他这样的小官,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一场急病或者一次意外,就能让他们一家四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偌大的京城里。
他不能告发也不敢告发。
可是……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明知那些蛀虫啃噬国本鱼肉兵民,他却闭口不言粉饰太平,他算什么读书人?又算什么科道言官?他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哪怕不谈良心,不谈为官的初衷和本分,他终究是兵科给事中,是这件事的第一责任人,未知的风险已经将他包围笼罩,先后两次的尝试均告失败,他又该何去何从?
“哪里还有活路……”
刘炳坤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他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颊滑落。
这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于他而言已不再是清要之职,而是一座活死人墓!
不知过了多久,刘炳坤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手里死死攥着那本记录着三千营真相的底稿,踉跄地走到墙角那排堆满旧书的书架前。
他推开几本厚重的《大诰会典》,手指在积满灰尘的书架深处摸索着,片刻后摸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书盒。
这是刘炳坤当年中进士后,一位家境尚可的同年所赠之贺礼,内里装着精装的《太祖实录》前编,他珍而重之地放在书架最深处,这些年极少打开。
此刻,刘炳坤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书盒取下,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拂去灰尘。
他打开盒盖,里面的书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颤抖着手将书册取出,露出盒底空出的夹层空间这是他当年拿到盒子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隐秘夹层。
刘炳坤随即将那卷底稿塞进夹层深处,然后将书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再盖好盒盖,再将书盒推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刘炳坤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背靠着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蜷缩在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桌上那盏油灯的灯油即将燃尽,灯火越来越微弱,那点微光就像他此刻残存的渺茫生机,在勋贵权势的滔天黑幕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死罢了……”
刘炳坤仿若呓语,就这般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他再度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他揉着双眼向外望去,窗棂上已经透出亮光。
“官人。”
王氏温柔中又带着一丝嗔怪的声音响起,她推门而入道:“昨夜你怎么睡在地上了?多亏小石头帮忙,否则我一个人真的搬不动你。真是的,明明没喝酒,却怎么都喊不醒,差点吓坏我了。”
小石头是儿子刘忠实的小名。
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又无比温暖的声音,刘炳坤渐渐回过神来,他勉强一笑道:“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了。”
王氏轻声道:“差事固然要紧,官人也得多顾惜着自己。好了,快洗漱吃早饭,官人今天不是还要去当值么?”
“嗯。”
刘炳坤轻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来。
用完早饭后,刘炳坤告别家人,前往六科廊点卯。
从槐树胡同到六科廊的路程比较远,刘炳坤身为七品官没有乘轿的资格,而且他连骡车都舍不得租用,平日里都是步行前往。
他沿着阜成门内大街行至西四牌楼,这里是西城商市最繁华的地段,遍布钱庄、绸缎庄、药铺、茶馆,终日车马喧阗摊贩云集。
刘炳坤心无旁骛地走着,自然没有发现身后十几丈外有两名青衣汉子远远跟着。
直到他离开西四牌楼,向东转入西安门大街,那两名青衣汉子才转道向南,盖因这里逐渐靠近皇城,官员的车轿多了起来,商铺和行人则越来越少。
两名青衣汉子拐入一条小巷,见周遭无人,年纪稍轻的汉子不耐烦道:“不就是一个七品小官,有必要这样盯着他?”
旁边年近四旬的汉子笑道:“你少埋怨两句吧,这可是将军亲自下的命令,让咱们盯紧一些。要是误了将军的大事,咱们可吃罪不起。”
“你说这个糊涂官儿究竟犯了什么事?昨儿他居然带着我们街上转了一整天,看他那股魂不守舍的劲儿,莫非是开罪了将军?”
“你问我我问谁去?且找个地方歇歇脚,等他散值还得继续盯呢。”
……
戌时初刻,夜色笼罩京城。
薛淮回到家中先向崔氏请安,而后来到自己的书房,墨韵已经帮他备好香茗和点心。
“你去歇着吧,我有几份卷宗要看。”
自从除夕夜答应崔氏之后,薛淮索性在府中明确墨韵房中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让她打理自己这边的所有庶务,虽然不包括暖床这个任务,但是墨韵格外坚持,薛淮也就由着她。
两人的关系在朝夕相处中愈发亲近,薛淮对她的态度也愈发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