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79节

  墨韵乖巧地应下,又道:“少爷,还有件事。文会之后,府上收到好多拜帖和请柬,堆了有半书案高呢。我按少爷的吩咐婉拒了大部分,但是有些访客的身份特殊,我不敢擅专,还请少爷过目。”

  薛淮便让她取来,然后随手翻看,这些大多是官员的邀约或诗会雅集的请柬,他平静地快速扫过,直到翻到一份素雅朴拙的帖子才停下来。

  这份帖子的封面上是一手遒劲端方的楷书,工整写着:薛通政雅启。

  薛淮展开内页,只见上面墨迹淋漓,正是云崇维那风骨铮然的笔迹:“薛通政台鉴:撷英堂一晤,聆君四句箴言,如闻黄钟大吕,老夫心折殊深。复闻君剖析河海利弊,以实破虚鞭辟入里,后生可畏诚不我欺。老夫归府思之愈切,惜乎当日盛会匆匆,未尽畅谈之兴。今特冒昧修书,诚邀君于得暇之时,移驾寒舍一叙。愿与君清茶一盏,坐而论道,寒舍陋室,扫榻以待。”

  落款是云崇维顿首,壬寅年仲春廿八日。

  薛淮沉吟片刻,云崇维在士林地位崇高,其影响力远超一般官员和文人,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刚直不阿,心系社稷民生,与自己理念相契。

  此番邀请既是前辈的抬爱,也是一份难得的情谊。若能与之深谈,不论是对自身学问的砥砺,还是对朝堂局势的洞察,想来都大有裨益。

  一念及此,他看向墨韵说道:“你安排妥当人去云府回个话,就说晚辈薛淮深感守原公厚爱,定于三月初五休沐之日过府拜谒。请代为转达,薛某届时必当准时赴约。”

  墨韵点头道:“是,少爷。”

  薛淮微笑道:“至于其余这些帖子,就按之前的规矩婉拒,措辞要客气周全。”

  “奴婢明白,少爷放心。”

  墨韵浅浅一笑,拿起剩下的帖子轻步退出书房。

397【世事通明】

  三月初五,南城文枢坊。

  云府,守静斋。

  春日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棂上疏朗的梅花纹样,在青砖地上投下点点碎金。

  云素心安静地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窗外那几竿新竹。

  澄怀园文会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段时间云素心一直随着祖父著书研学,没有再去参加那些京中闺秀举行的各种踏春雅集。

  “姑娘。”

  竹影轻巧地掀帘进来,将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放在案上,看着云素心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听前面说,那位薛大人一会儿就要到了。姑娘,您说这位薛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呢?”

  云素心被竹影的声音唤回神,目光从翠竹上移开,落在自家丫鬟那充满探询的脸上,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规正:“慎言,朝廷命官岂是我等闺阁女子可以私下议论的?”

  竹影吐了吐舌头,立刻福身认错:“姑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她随即直起身,脸上却没有多少惶恐,反而带着点撒娇的狡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就是有些好奇嘛,毕竟那位薛大人可是老太爷都赞不绝口、亲自下帖子请来的贵客呢!奴婢听说他诗词极好,一首词一首诗就把全天下的年轻文人都比下去了,还听说他特别厉害,在扬州当知府的时候,把那些贪官污吏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对了对了,还听说……”

  云素心听着竹影叽叽喳喳,看着她那副又敬畏又好奇的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

  她知道竹影在外人面前素来知礼,绝非轻狂鲁莽之人,遂轻柔道:“祖父对薛大人的评价确实极高,说他是难得的经世之才。至于薛大人的为人,他能在文会那样的大场面中不卑不亢,以实据服人,又以箴言明志,想必是胸有沟壑、意志坚定之人吧。”

  “哦……”

  竹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薛大人一定很威严吧?就像话本里说的青天大老爷那样?”

  云素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她想起撷英堂中那个挺立如松言辞如剑的年轻官员,想起祖父回来那几日,每每提及薛淮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激赏。

  “威严么?或许有。”

  云素心稍稍思忖,又纠正道:“但薛大人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比如有位张举人质疑薛大人和扬州沈家的关系,薛大人对其是先扶后教,并未仗势凌人。他像是一棵扎根深厚的青松,自有其挺拔不屈的风骨和承重担责的韧劲,风吹雨打屹立不移,那份从容不迫便是他的气度。”

  竹影很了解自家小姐,她虽然才十六岁,但其实眼界极高,很少会这般盛赞一个人,更何况还是陌生男子。

  她凝望着云素心的双眼,轻声问道:“姑娘,您见过薛大人,觉得他可怕吗?奴婢听说那些做大官的,气势都吓人得很。”

  云素心被问得微微一怔,眼前不禁浮现那双深邃又沉静的眼眸,尤其是当他当中作出那首行路难之后,两人在一片喧嚣之中的对视。

  她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莫要再胡乱猜度了。”

  “是,姑娘。”

  竹影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便麻利地开始整理书案上的几卷书册,将它们摆放得更加整齐。

  云素心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新竹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

  巳时三刻,云府正门敞开。

  江胜领着五名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至门前停下,薛淮随即走下马车。

  云崇维之子云澹领着子侄和管事迎上前来,拱手见礼道:“薛通政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薛淮拱手还礼,微笑道:“云中允客气了。今日得蒙守原公相邀,是薛某之幸。”

  云澹去年携妻女回京便是因为朝廷将要任用他,上月被任命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虽然这只是一个正六品的职务,但是颇为清贵,且因是东宫属官,比那些寻常六七品小官要尊贵一些。

  他能得到这位职位并非完全是由于云崇维在士林的地位,他原本便是二甲进士出身,只是因为当年云崇维辞官归隐,兼之为母丁忧,所以才蹉跎了好几年。

  云澹对这位年轻高官的印象极好,又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恳切道:“去岁通州码头援手之恩,云澹与家小一直铭记于心,今日终于能当面致谢。当时若非通政当机立断,制止那柳家子恣意横行,家小恐受惊吓羞辱,后果不堪设想,云澹一家感激不尽!”

  薛淮忙伸手托住云澹双臂,温和道:“中允言重了。路见不平,稍有良知者皆不会袖手旁观,何况柳璋所为已逾法度。薛某入朝为官,遇此等事理当出手制止,些许小事中允不必挂怀。”

  云澹直起身,眼中感激之色未褪,喟叹道:“对通政或许是举手之劳,于云澹一家却是雪中送炭。通政,请!”

  薛淮颔首向前。

  一行人步入庭院,薛淮的目光扫过这座处处透着书卷清气的府邸,只见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唯有几片早凋的玉兰花瓣点缀石阶。

  及至中庭,云崇维已在门前等候。

  老先生今日未着正式袍服,只一袭半旧的靛蓝直裰,更显清癯矍铄。

  “晚辈薛淮,拜见守原公。”

  薛淮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真诚。

  “景澈切莫多礼!”

  云崇维降阶相迎,亲手扶起薛淮,朗声道:“澄怀园一别,老夫对景澈那日风采记忆犹新。今日得蒙玉趾降临寒舍,实慰平生渴仰之怀,快请,快请!”

  薛淮连道“不敢”,随着云崇维和云澹步入正厅。

  厅堂布置简朴清雅,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云澹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再次感谢薛淮去岁援手之恩,又问候薛淮母亲安好。

  薛淮一一应对得体。

  云崇维品了口茶,随即放下茶盏,对云澹挥挥手道:“好了,你且去忙你的吧。我与景澈说说学问上的事,你在这里也插不上话,反倒拘束了我们。”

  云澹知道父亲脾气,也不以为忤,笑着起身告退道:“父亲说的是,那儿子便去书房整理文稿了。薛通政请自便。”

  薛淮微笑颔首。

  云崇维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头对薛淮说道:“景澈,你看老夫这长子为人如何?”

  薛淮微感意外,但仍恭谨答道:“云兄品性端方,通州码头一事更见其宁折不弯的风骨,晚辈颇为敬重。”

  云崇维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你说他品性端方,这话倒是不假,可偏偏他这宁折不弯的性子,放到官场上就未必是福气了。老夫本意是想让他留在河南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清清静静地做他的学问,承继我这守原之学的衣钵。可是他骨子里大概觉得,书斋里的学问若不施于天下便是空谈,朝廷一纸调令,他便执意要带着妻小入京。”

  薛淮一时间难以捉摸对方的用意,便顺着话锋说道:“云兄心怀社稷,欲以所学报效朝廷,此乃士人本分,守原公何须忧心?”

  “好事?”

  云崇维抬眼看向薛淮,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景澈啊,你为官数载久历风浪,岂会不知这官场如海暗流涌动?老夫这儿子,读圣贤书是块好料子,可论起为官之道……嘿,他那点城府,在老夫眼里就跟那没染透的宣纸似的,透亮得很!詹事府那地方看着清贵,水里的石头可不比岸上少。我不是担心他贪赃枉法,是怕他这硬邦邦的性子,早晚要撞得头破血流,还不知撞在哪块石头上。”

  薛淮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亦有些感慨。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当世大儒,此刻竟是为儿子在官场上的前程,向自己这个后辈委婉地托付人情,这与薛淮想象中只问义理是非的刻板大儒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他有些错愕的神情没能逃过云崇维的眼睛,老先生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豁达道:“景澈是不是觉得,老夫这老骨头就该是那种只认死理,连儿孙安危都不屑一顾的腐儒?”

  薛淮忙道:“晚辈不敢。”

  “没什么不敢不敢的!”

  云崇维摆摆手,坦然道:“老夫也是人,读了再多圣贤书,也脱不了这身皮囊,离不了这七情六欲。看到儿子要走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做父亲的哪能真不忧心?明知他可能摔跤,能不想着在旁边悄悄扶一把?圣贤书教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可没说做爹娘的,就得眼睁睁看着儿子往坑里跳还拍手叫好,是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率真而风趣,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通透和烟火气。

  薛淮听着也不由得莞尔,心中对这位大儒的敬意未减,却又添了几分亲近之感。

  “所以啊……”

  云崇维收敛笑意,看向薛淮的目光诚恳而郑重:“今日请景澈来,除了想与你畅论学问,也存了点私心。老夫知道你年轻有为,行事又极有章法,日后云澹在官场上若真遇到难处,或行差踏错而不自知,还望景澈看在我这张老脸的薄面上,稍稍看顾提点他几分。非是求你徇私枉法,只求在规矩之内,若他行差踏错,你能点醒一二。若遭无妄之灾,你能略施援手,助他度过难关,莫让他折得太快太狠。老夫,在此先行谢过了。”

  说罢,朝薛淮拱手一礼。

  薛淮连忙起身避过,正色道:“守原公,云兄品性高洁,必能胜任其职。然长辈拳拳爱子之心,晚辈感同身受。晚辈与云兄同朝为官,自当互敬互助。若云兄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只要于国法伦常无碍,晚辈定当尽力。”

  其实这会他已经反应过来,云崇维虽无一官半职在身,但他在士林中的清望和地位尤在老师沈望之上,而且云澹又不是那种惯于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旁人看在云崇维的面子上,寻常小事根本不会算计和为难云澹否则云崇维一篇雄文以记之,只怕对方连带家族会遗臭万年。

  故此,云崇维特意提及此事,多半是因为先前姜璃通过云素心,请托云崇维在澄怀园文会上出手相助一事。

  当时若非云崇维驳倒陆子野,让局势没有向理学一脉一边倒,只怕后面薛淮的立论未必有那么好的效果,这件事他确实要承云崇维的情。

  云崇维不希望他有这样的负担,主动提出请他稍微看顾云澹,这样一来就能两不相欠清清爽爽。

  想到此处,薛淮望着眼前这位风趣又通透的老人,只觉比那高高在上的大儒形象更令人心折。

398【一语道破天机】

  听到薛淮的回答,云崇维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颔首道:“景澈快人快语,老夫之心甚慰,这块压在心头的小石头,总算可以暂且搁下了。快请坐。”

  待薛淮落座,云崇维继而道:“景澈,今日请你来,老夫是真有满腹的疑惑,要向你这位实干家请教。那日在澄怀园,你一番煌煌大论驳得潘、朱二公哑口无言,老夫听得是心潮澎湃。不过老夫这守原之学讲究追本溯源,你那日所言扬泰船号种种规制,老夫回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其中精妙,也越想越有些细处不明,非得当面请教不可。”

  薛淮正襟危坐道:“守原公,请教二字实不敢当。公若有疑问,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云崇维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问道:“你当日提及扬泰船号施行船队同行制,言道十船以上结队而行,每船配有护卫二十人。此法看似稳妥,然海天茫茫风浪难测,你这十船如何能始终确保同行?若遇风暴离散,岂非给了海盗可乘之机?再者,这十船货物价值连城,十艘船主如何能真正同心,而非各怀心思甚至相互倾轧?”

  薛淮听罢,从容道:“守原公,船队同行非是简单的口头约定,而是有严密制度约束。所有船只在市舶司登记造册时,便已按其吨位、航速、适航性进行编组,同一编组之船性能相近,日常维护和航行习惯亦要求趋同。”

  “船队航行时,由朝廷委派之监吏坐镇旗舰,负责统一调度指挥,各船主每日必须定时向旗舰通报船位及状况。船队内部有严格的信号联络体系,如旗语、灯火和烟火,若遇风暴或海盗袭击被迫分散,各船需按预案向最近的约定地点靠拢,监吏有权根据情况调整集结点并通报各方。”

  “至于船主同心问题,关键在于利权捆绑与监督机制。扬泰船号并非松散的商船联盟,而是一个有严密章程和契约的联合体。船号设有共保金制度,所有船主须按比例缴纳一笔不菲的保证金存入官库,若某船在航程中违反船号铁律,一经查实其保证金将被罚没充公,严重者甚至会被剥夺特许资格。”

  “反之,若船队安全无事故、按时完成运输、无违规记录,则年终有额外分红,此乃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之局。此外,监吏直达中枢密奏之权,亦是对所有船主无形的震慑。船主之间为保自身利权与船号信誉,确有相互监督举报之动力。事实上,去岁便有两起因船员酗酒斗殴可能引发内讧的苗头,皆由同船队其他船主及时举报,监吏处置于萌芽之中。”

  他不急不缓娓娓道来,云崇维则听得极为认真,不手指下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似乎在推演薛淮所言的逻辑链条。

  待薛淮说完,云崇维目光炯炯道:“利权同体,法度森严,监督有力,此乃以商制商以利导利,更以国法国威悬于其上,的确是好手段。只是这监吏直达中枢密奏之权固然是悬顶利剑,可若这监吏被巨利收买,与船主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甚至伪造日志隐匿险情,不知你又如何防范?”

  “守原公此问直指要害,防范监吏腐败确系海运安稳的重中之重,亦是难点所在。”

  薛淮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继而沉稳道:“监吏人选不由地方推荐,而由户部会同吏部,从清白严谨家世可靠的低品京官、国子监优秀监生中简拔轮派,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且江浙籍贯者一律回避。监吏及其随员的家眷须留居京城,由朝廷从海运的利税中拨出专款恩养,实为一种变相的质任。”

  “朝廷在赋予监吏密奏权的同时,也要求其必须定期通过驿站向户部发送例行密报,汇报船队状况、航行见闻、有无异常,即使无事也需报平安。若连续两月无密报,或密报内容经核查与市舶司、地方官府记录严重不符,则视为重大嫌疑,立刻启动调查。”

  “此外,都察院、漕督衙门及市舶司会不定期对抵港船只进行飞检,核对货物、查验日志、盘问船员,与监吏记录对照,同时鼓励船员越级举报监吏或船主不法行为,查实重奖,并予以严格保护。举报一旦核实,涉事监吏面临的将是革职、流放乃至杀头的重罪。”

  说到此处,薛淮顿了一顿,望着云崇维恳切地说道:“重利诱之,重刑慑之,隔绝监吏与地方势力的勾连,再辅以多途径的监督核查,虽不敢言万无一失,但可最大限度遏制其贪腐之心。”

  他这番陈述语调平实,没有慷慨激昂,却将一套环环相扣、考虑周详的防腐机制清晰道来。

  云崇维听得入神,良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隔绝其根,质任其家,密报定规,飞检核查,举报悬赏,重刑威慑……景澈啊,你这哪里只是管几条船?分明是在这茫茫大海上,以人心人性为经纬,编织一张无形而坚韧的法网!虽承古之遗意,却又因时制宜辅以新法,难怪你能在潘朱二公的诘难前岿然不动。此非空谈道德可解,乃实实在在的治法之功!”

  薛淮谦逊道:“守原公谬赞,晚辈亦不过是在前人经验之上,辅以扬州三年亲历之实据,稍作梳理罢了。”

  “景澈不必过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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