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80节

  云崇维满面赞许之色,旋即拉着薛淮继续探讨海运的种种利弊。

  这其实有些超出薛淮的意料。

  对于今日来云府拜谒,薛淮已经做好了和这位当世大儒纵论经史的心理准备,然而对方从始至终没有引经据典,相反只谈那些细节的问题,甚至仔细计算一分一厘的差别。

  虽不知云崇维为何对这样如此感兴趣,但这是薛淮最擅长的领域,而且他也希望通过这位老先生的疑问来查缺补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不觉便已来到正午。

  在这将近一个时辰里,薛淮几乎说到口干舌燥,将扬泰船号核心机密之外的种种设置,悉数讲给云崇维听,从而让对方对于河海并举之策有了极其详尽的了解。

  云崇维再度起身帮薛淮添茶,而后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他望着薛淮年轻俊逸又沉稳的面庞,缓缓道:“景澈,河海并举确为利国利民之策,你为此付出的心血委实令人敬佩。不过在老夫看来,你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止于此,对否?”

  薛淮面带不解地看着他。

  云崇维温和一笑,解释道:“其实先前听素心说起那位公主的请托,老夫心中便有一处疑惑。前年你奏请天子允准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河海并举已成定局,按理来说旁人不会再横生枝节,否则不是同天子唱反调?这样一来,潘祭酒和卢川先生所为便值得深思。他们不会自作主张在文会上发动清议,必然是因为内阁那位首辅大人的授意,可宁首辅为何要这样做?”

  他定定地望着薛淮,轻声道:“老夫思来想去,大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景澈你所图甚大,并不满足河海并举之现状,且已经有了一些动作,从而引起宁首辅的忌惮,所以他要借士林清议提前挫败你的意图。”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薛淮镇定自若地说道:“那在守原公看来,晚辈意欲何为?”

  云崇维稍稍思忖,随即捋须道:“若老夫没有猜错,你是想彻底打破海禁的限制!”

  薛淮默然。

  这位老先生的洞察力果然不俗,他那双看似苍老的眼睛能够穿透层层迷雾,点破薛淮内心最深处的谋划。

  这也让薛淮忍不住反思,自己一路走来过于顺利,是否有些小觑了庙堂诸公云崇维毕竟已经离开朝堂多年,既然他能洞悉自己的谋划,难道那位坐镇内阁的首辅大人真的猜不到?

  澄怀园文会究竟是一次打压,还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提醒?

  云崇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俊彦,他知道自己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几乎等同于掀开了薛淮政治抱负的核心一角,甚至可能触及朝堂禁忌。

  海禁乃是大燕推行百余年的国策,个中原委和利益纷争不再赘述,薛淮虽然借朝廷整肃漕督衙门之机撕开一道缝隙,但是他若想推动朝廷全面放开海禁,任由大燕子民驰骋于汪洋之上,这件事的难度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良久,薛淮抬起眼帘,目光变得锐利且坦诚,徐徐道:“守原公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他没有否认或者迂回,面对这位以刚直著称却又通透务实的老者,虚与委蛇反而是侮辱。

  云崇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相反他的神情渐趋凝重,缓缓起身在堂内踱步,最终在窗前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着薛淮,眼中布满毫不作伪的怜惜和忧虑,就像是在看一个寄予厚望的自家子侄,语气亦变得沧桑且沉重。

  “景澈,这条路太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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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大道朝天】

  薛淮并未因云崇维的直言而退缩,他的目光反而更加坚定。

  他起身走到云崇维身侧,同样望向窗外那片清幽的竹林,徐徐道:“守原公,晚辈深知开海之难,不啻于登蜀道上青天,但是正因晚辈知海禁之弊深重,更不敢因畏难而裹足不前。”

  云崇维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凝重道:“景澈,你可知欲行开海之策,要闯过多少关隘、踏碎多少荆棘?”

  薛淮冷静地说道:“公请言之。”

  云崇维稍稍思忖,而后点头道:“好,老夫今日便帮你推敲一二,若你推动开海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其一,宁党先前在文会上煽风点火,皆因河海并举已触及漕运及其背后势力之利益。一旦你要全面开海,动摇的将是整个以运河为血脉、以农税为根基的旧有秩序,宁党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他们岂会坐视你掘其根基?文会上的清议打压不过是牛刀小试,一旦你真正推动开海,他们必会倾尽全力,动用一切手段对付你,甚至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二,沿海士族根深蒂固,世代盘踞东南,早已与海禁之策结成血肉之连。海禁百年,彼等看似遵奉朝廷律令,实则借机垄断走私之利,以官商勾结私设榷场之手段独享巨富。一旦开海,商路洞开万民竞逐,彼等赖以立足的特权土崩瓦解,必煽动乡议勾结官吏,乃至以倭患复起、民风败坏之名阻挠新政。”

  “其三,重农抑商、重陆轻海、华夷之防,此乃千年来深入士大夫骨髓之观念。潘思齐、朱颐等人便是代表,开海在他们眼中是舍本逐末,是弃圣王之道而从商贾之术,更是招引外夷祸乱华夏的亡国之举!即便有老夫等少数人理解你,也难挡天下汹汹之口。清议如刀,杀人不见血,一旦形成开海误国的舆论,纵有天子信重,也难保你仕途不毁抱负成空。”

  “其四……”

  云崇维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面上浮现悲悯之色:“景澈,天子对你有知遇之恩,亦看重你经世之才,但天子允你河海并举之策是因漕弊深重,需海运补其不足,且此策尚在可控之内。全面开海涉及祖宗成法、海防安危乃至与外邦交往之全新格局,其变数之大远超河海并举百倍,天子会否愿意承担此等风险?会否担忧你薛景澈因开海而权势过重?”

  “景澈啊,这四条路条条皆是刀山火海,步步都临万丈深渊。你欲以一己之力撼动百年定制,重定国策乾坤……老夫非是阻你,实是忧你壮志未酬身先死,空留遗恨付波涛!”

  薛淮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云崇维所言发自肺腑,全然是为他这个后辈的个人安危而考虑。

  这其实只是两人初次私下会面,但就像神交多年一般互相信任。

  薛淮对云崇维的信任来源于对方用一生岁月铸就的刚直之名,而且这位当世大儒绝非迂腐之人,他仅仅因为姜璃的一句请托便在澄怀园挺身而出,足以证明他始终愿意站在道理那一边。

  一念及此,薛淮恳切地说道:“守原公金玉良言,晚辈铭感五内。”

  下一刻,他迎着云崇维的双眼继续说道:“今日既然说到此处,晚辈也想讲讲海禁之四害。”

  云崇维郑重道:“好,那我们坐下说。”

  两人再度落座,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整理好思绪娓娓道来。

  “守原公,晚辈所言第一害,便是海禁乃兵祸之源。前朝海贸兴盛,沿海百姓赖此为生者众,本朝太祖高皇帝厉行海禁,沿海百姓生计困顿,人无生计何以自存?为求活路,很多人铤而走险沦为海寇,所谓倭寇十之七八实乃我大燕子民,兼之沿海豪强为垄断走私之利,养寇自重亦或化身为寇,这才是倭寇屡剿不绝的根源。海禁无法靖海,实则成为滋养毒瘤的温床,此乃舍本逐末饮鸩止渴!”

  “其二,守原公可知我大燕坐拥万里海疆,本应是天赐宝库?南洋诸国盛产稻米、香料、宝石、珍木,东洋倭国有金银铜矿,西洋亦有精巧器物与奇珍,而我大燕之丝绸、瓷器、茶叶、药材,无不为彼邦所渴求,本该互通有无商贸往来的巨利却白白流失,或归于走私豪强与贪墨官吏!海禁锁住的不是外敌,是我大燕取之不竭的财富之源!”

  “其三,朝廷水师因海禁而废弛,战船陈旧兵卒懈怠,仅能守御近海沿岸,根本无力出海进剿海盗倭寇盘踞之地。倘若将来我朝之敌不止盗寇,真有强敌挟坚船利炮自海上来犯,大燕水师拿什么抵挡?海禁非但未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反而使我大燕海防空虚,犹如盲人瞎马夜临深池。此乃自毁长城,将万里海疆拱手置于危墙之下!”

  “其四,百年海禁不仅锁住了财富,更锁住了人心与眼界。沿海百姓不敢言海,士大夫视海事为末技,朝廷上下因循守旧,视开拓为畏途,视变革为洪水猛兽,长此以往民气萎靡创新断绝,举国上下沉溺于天朝上国的迷梦之中。守原公,澄怀园文会上的情形您亲眼所见,衮衮诸公引经据典,口口声声重农抑末,但他们可曾真正了解过沿海生民的疾苦?”

  “他们可曾想过,若能将漕运之耗费、沿海走私之巨利,转而用于兴修水利、推广农桑、整饬军备、兴办实学,我大燕将是何等气象?!”

  这番话犹如黄钟大吕,震得云崇维哑口无言。

  方才他所言四难绝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所保留,在薛淮没有掌握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冒然推动开海绝对是十死无生之路。

  但是薛淮用四害之说告诉他,百年海禁于大燕而言究竟是怎样的桎梏。

  一念及此,云崇维喟然道:“景澈,老夫惭愧啊!枉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民为邦本,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为生民立命!若非你今日剖心沥胆,老夫竟还停留在旧日窠臼之中,以为海禁虽有小弊,尚可维系大局,此乃大谬特谬!”

  “守原公切莫自责。方才您问晚辈意欲何为,晚辈现在可以更加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薛淮凝望着老者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晚辈想要彻底打破这道名为海禁的锁链,让大燕的商船能堂堂正正地驶向汪洋大海,让海外的财富能光明正大地流入国门,让沿海的生民能依海而生向海而兴!晚辈更希望朝廷能够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海疆震慑宵小,使我大燕不仅雄踞陆上,亦能威加四海!”

  云崇维久久无言,深邃的眼眸中泛起汹涌的情绪,既有对薛淮宏图大志的震撼,也有对其中蕴含巨大风险的忧虑,更有对其“威加四海”之壮怀的激赏。

  “景澈,老夫过往亦曾思忖海禁之弊,只是未曾想得如你这般深远与痛彻。”

  云崇维目光复杂地看向薛淮,继而道:“老夫今日并非要劝你退缩,但你欲破此百年锁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单凭一腔热血可成。你需要盟友,需要契机,需要足以撬动这庞然大物的力量!”

  薛淮极其冷静地说道:“守原公所言极是,开海非匹夫之勇,乃国策之变,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晚辈深知其难,故从未奢望一蹴而就。”

  云崇维道:“那你准备如何做?或者说,你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薛淮回道:“晚辈以为,欲破坚冰当以温水煮之,而非以重锤击之。”

  云崇维颔首道:“这是自然,只不知这温水从何而来?”

  “扬泰船号便是现成的温水,只要船号倾力经营成为海运典范,不仅可以为漕运形成有力的补充,更能源源不断为朝廷输送真金白银的利税。当海运之利清晰可见,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财源,反对之声自会减弱,支持者方能汇聚。”

  薛淮微微一笑,从容道:“至于宁党视我为眼中钉,那便让其钉着,他们的攻讦某种意义上是在帮我凝聚那些真正心系国运、厌倦党争的中间力量,甚至是皇权制衡的需要。而沿海士族豪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走私暴利滋养的只是少数蠹虫,更多人则苦于无法正大光明行商,他们便是我可以拉拢的力量。”

  云崇维眼神一亮,他长于治学却拙于谋略,而薛淮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深谙此道之人。

  若想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守旧实力,分化瓦解正是破局的关键。

  薛淮继续说道:“清议如刀,但亦可为吾所用。依晚辈拙见,守原公不必急于为开海疾呼,但请在日常讲学著述中,多述海事之利、沿海生民之苦、前朝海贸之盛以及海外诸国风物,还可引导士子讨论如何规范海贸、如何兴办实学以应海事、如何强我水师以靖海疆。如此润物无声,待时机成熟,今日之奇谈怪论或成明日之远见卓识。”

  云崇维抚须的手停住,薛淮这条策略显示出他极其长远的眼光,不是硬碰硬地扭转乾坤,而是如同春雨般一点点滋润土壤。

  “好!”

  老者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正色道:“老夫虽年迈,无力在朝堂之上为你冲锋陷阵,但是士林清议这一关,老夫责无旁贷!著书立说,开坛讲学,联络同道……老夫愿以这残年余力助你一臂之力!守原之学本就在一个通字,开海通商利国利民,合乎天道顺乎时势,正是守原之学昌明之大道!”

  薛淮站起身来,一揖到底:“守原公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400【一个言官的死亡】

  发生在云府正堂的这场深谈,前后历时将近三个时辰。

  薛淮和云崇维似乎不知疲倦,两人甚至在午饭的饭桌上也相谈甚欢。

  这样的场景不光让云澹感到震惊和好奇,就连薛淮本人也十分意外。

  至少今天上午出门之时,薛淮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神速的进展,短短三个时辰便为自己的开海大计争取到一位极其重要的盟友。

  云崇维是士林中一面极具分量的旗帜,他能够在潜移默化之间影响到很多士子文人的观念,而且相较于身处内阁、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的沈望,这位辞官多年的老先生做起事来更方便。

  有他在,薛淮在清议战场上就不会独木难支,云崇维能为开海大计悄然培育思想的土壤。

  简而言之,薛淮今日云府之行的收获颇为丰厚。

  午后,两人又谈了很长时间,就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展开探讨,最终定下凡事以薛淮为主、云崇维暗中配合的策略,老先生不会仓促对开海之策鼓与呼,而是用各种委婉的方式敲边鼓,继续以称赞河海并举的方式影响士林的风向。

  先前在澄怀园文会上,云崇维的态度便已十分鲜明,而今他这样做没有任何不妥。

  及至日影西斜,薛淮见云崇维面色疲乏,遂停下话头起身告辞,云崇维则坚持要亲自送他。

  穿过垂花门时,云崇维忽地往西边看了一眼,而后停下脚步,和蔼地说道:“景澈,老夫先前听闻你与扬州沈家小姐已经定下婚约,不知何时会有好事发生?”

  薛淮闻言脚步微顿,随即转身面向云崇维,坦然道:“晚辈在扬州时,这桩婚事已完成纳征之礼,待晚辈奉召返回京城,家母便遣人南下扬州,与沈家商议请期、亲迎二礼。若无意外,我与沈家小姐大约会在今年秋天完婚。”

  云崇维眼中含着洞悉世情的笑意,颔首道:“婚姻乃人伦之始,你能与沈家小姐缔结良缘,老夫由衷为你欣喜。秋日完婚恰是金风玉露的好时节,愿你们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薛淮正要道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的细响,从西边月洞门内传来。

  只见云素心在丫鬟竹影的陪同下,正从西边的小花园步出,似乎正要回自己的院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罗裙衫,乌发轻挽体态端庄,清丽脱俗宛如雨后新荷。

  场间忽然变得有些静。

  云素心显然没料到祖父正与薛淮站在垂花门下,清雅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平日的沉静,停下脚步朝着云崇维和薛淮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盈盈一福:“孙女见过祖父。薛大人安好。”

  薛淮虽对这场偶遇有些意外,但面上不露分毫,向少女微微颔首致意。

  “素心来了。”

  云崇维则笑容慈和,徐徐道:“祖父方才与景澈论学,不知不觉耽搁了许久。你这是刚从园子里回来?”

  “是,祖父。看了一会儿书,见日头西斜便回来了。”

  云素心答得简洁,目光垂落,姿态娴静,并未再与薛淮有直接的眼神接触。

  竹影跟在小姐身后,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那位传说中的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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