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小姐对他的评价,竹影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道:“小姐果然没说错,这位大人瞧着威严,眼神却很平和,而且真是生的一副好容貌。”
云崇维看看孙女,又看向薛淮,温和道:“景澈,凡事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方是圆满。今日与你一席谈,老夫获益良多,心中十分畅快。若他日得空,随时可来寒舍坐坐。”
薛淮拱手一礼道:“守原公教诲,晚辈谨记于心。今日叨扰了,晚辈告辞。”
云崇维点头道:“好,景澈慢走。”
薛淮遂在云澹的陪同下,转身向府门走去,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的廊道尽头。
云素心这才抬起头,目光望向那消失的身影,只一瞬便又收了回来,她走到云崇维身边轻声道:“祖父与薛大人谈得可还尽兴?”
“尽兴,十分尽兴!”
云崇维捋着胡须,感慨道:“此子才学、胆识、胸襟、手段,皆非常人可及,朝中有这般年轻俊彦,我大燕未来可期啊。”
云素心听得祖父对薛淮如此高的评价,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扶着云崇维的手臂说道:“祖父畅谈半日,想必也乏了,孙女扶您回房歇息。”
“好。”
云崇维由云素心搀扶着,慢慢踱步回内院,步履虽缓,精神却显得格外矍铄。
将祖父送回内院正房安顿好,又叮嘱了老仆几句,云素心才带着竹影返回自己的闺阁。
走进房内,她来到窗前的书案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案上尚未合拢的《诗经》。
竹影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小声嘀咕道:“小姐,那位薛大人瞧着真是气度不凡,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他那么年轻就是朝中的大官儿,却对老太爷很是恭敬,说话又条理分明,难怪老太爷那么喜欢他呢。”
云素心微微蹙眉,淡淡道:“竹影,你想说什么?”
竹影心中一紧,再不敢胡言乱语,小心翼翼地问道:“没……没什么,姑娘是不是累了?奴婢给您重新沏杯热茶来?”
云素心稍稍沉默,而后摇头道:“不必了,你下去罢。”
竹影连忙乖巧地应下。
云素心则拿起案上的笔,蘸墨之后悬在素白的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喃喃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此雄壮气魄,闺阁女子终究不及,且古诗非我所长。”
“罢了,便以小令和之,反正不会出现在你的案头。”
云素心浅浅一笑,遂提笔挥毫。
……
兵科给事中刘炳坤离开六科廊时,已是酉时一刻。
他步履沉重地踏上归家的路途,心中郁结如铅。
想起白天在六科廊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状态,刘炳坤的脸色愈发灰败,他知道已经有同僚在暗中议论自己,也有一些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僚悄悄送来关切的询问,但他只能说自己近来过于疲累,以至于没精打采。
上官则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来问他是否需要告假几日,却不知刘炳坤近来很怕长时间待在槐树胡同的小院,即便那是他最温馨的港湾。
当听到刘炳坤无需告假,上官便装模作样地夸了他几句,又叮嘱他莫要忘记做好三月上旬的例行奏报。
奏报,又是奏报。
刘炳坤听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想干呕,好不容易才压下胸腹之间的翻江倒海,没有在一众同僚面前丢人。
行至西四牌楼时,街市正值最喧闹的收市时分。
绸缎庄前伙计高声吆喝清仓,点心铺子飘出糖渍果脯的甜香,骡马车轿挤满街心,行人摩肩接踵。
刘炳坤在“瑞芳斋”前停下脚步,这家老字号糕饼铺,王氏已经念叨了许久。
他从荷包里摸出一点碎银,买了半斤核桃酥,又在隔壁货郎担上花二十文给小芸选了一个红绸扎的布老虎,给小石头买了支新毛笔。
纸包揣进怀里时,刘炳坤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幕幕景象自动浮现在眼前妻子绣娘定会嗔他乱花钱,小芸会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小石头则会小心抚摸着笔杆,眼睛亮晶晶的。
“总得让绣娘和孩子们高兴一回。”
伴着这声低沉微弱的自语,这一刻刘炳坤仿佛挣脱了枷锁,步履也轻快了些。
他浑然不知,两道看似平平无奇的影子已缀在身后三丈外。
在刘炳坤即将穿过牌楼的时候,前方左侧出现一座熟悉的忠义祠,夕阳余晖斜斜掠过祠前那尊残破的石狮,狮座棱角已被风雨磨得泛白,却仍透着一股冷硬。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对面街角传来,夹杂着少年郎放肆的呼喝。
三名锦衣纨绔策马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不知被何物惊扰,猛地嘶鸣人立蹄下乱蹬,疯狂地左右甩头冲撞,街上人群登时炸开锅,尤其是忠义祠前乱作一团。
“别挤!让开!”
一片混乱之中,刘炳坤被身侧涌来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踉跄前冲,就在他竭力想稳住身形时,后背猛地撞上一个急冲过来的青布身影,同时有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后脑上。
那力道又冷又狠,精准无比地将他整个人推向忠义祠前
“砰!”
一声闷响,沉重而短促。
刘炳坤甚至来不及叫喊,只觉得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楔狠狠钉入,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淹没。
他软软地顺着冰冷粗粝的石狮子底座滑倒在地,额角一个血洞正汩汩涌出浓稠的鲜血,迅速染红脚下的青石地砖。
喧嚣仿佛在刹那间远去。
怀里的油纸包摔落在地,半斤核桃酥滚落出来,沾上尘土和血沫。
那支崭新的毛笔在刘炳坤渐渐失焦的视野里,反射着最后一缕惨淡的夕阳余晖。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唤一声绣娘,唤一声小芸,唤一声小石头……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
那名撞人的青衣汉子早已隐入混乱的人群,如同水滴汇入急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石狮子狰狞的棱角上,一抹刺目的猩红正缓缓滴落。
忠义祠前,血色与暮色悄然交融。
这时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见有人倒地,好心上前搀扶道:“这位官人,可是吃醉”
话音戛然而止。
老妇触到刘炳坤冰冷的皮肤,看清他头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扩散的血迹,惊恐攫住她的喉咙,随即化作一声撕裂暮色的凄厉尖叫:
“天爷啊,有人死了!”
401【意外】
老妇那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引爆街口的混乱,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炸开。
那三个肇事的纨绔子弟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见势不妙竟趁着混乱打马强行冲出人群,留下一片骂声和更加混乱的场面。
邻街有一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汉子,正带着七八个兵丁巡视街面,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
汉子名叫张彪,乃五城兵马司西城分署的副指挥,官阶正七品。
“让开!都让开!五城兵马司办差!”
张彪的声音粗犷有力,自带一股煞气,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忠义祠石狮座下的尸体,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遂蹲下身先探了探鼻息和颈脉,确认人已死亡,然后拨开死者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露出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他不由得皱眉看向旁边石狮上的血迹。
一个年轻兵丁凑过来低声道:“头儿,好像是意外,先前这里有惊马,这人被挤倒,一头磕石狮子上了。”
张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多年的街面经验让他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惊马引发人群混乱很常见,但死者撞得如此精准,直接把脑袋送到石狮子最尖锐处,力道还如此之大,实在少见。
更重要的是,他认出死者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
“都闭嘴!”
张彪低吼一声压下周围的嘈杂,亲自在死者身上摸索起来,很快在死者腰间摸到一块乌木腰牌。
借着夕阳余晖,他很快看清上面的刻字:兵科给事中刘炳坤。
“嘶……”
张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兵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那是能够直接上奏天听的清流言官!
一个言官死在他当值的西城,这哪里是意外,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砸在他头上!
张彪站起身来,沉声道:“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小四儿,你速去顺天府报信,就说西四牌楼忠义祠前有官员遇难!”
兵丁们也意识到事情有些麻烦,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粗暴地呵斥着周围的人群,不许任何人离去。
约莫一刻钟之后,顺天府的一队衙役终于赶到,领头的是顺天府推官周文彬,其人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此刻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来得匆忙。
周文彬带着四名衙役和一名仵作走到近前,一眼就看到张彪和他脚下盖了块破麻布的尸体。
“张指挥!”
周文彬拱手一礼,沉稳道:“本官接到贵属通报,言此处发生命案,不知是何情况?”
张彪见到周文彬,心中松了一口气,抱拳回礼道:“周大人来得正好,下官方才带人巡视至此,发现此人倒毙于石狮之下。经初步查看,死者乃因惊马冲撞引发人群推搡,混乱之中倒地,头部撞击石狮棱角以致当场毙命。下官已命人保护现场并查看其身份,死者乃家住槐树胡同的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刘大人!”
“兵科给事中?”
周文彬脸上的沉稳瞬间被震惊取代,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麻布,仔细辨认一下死者的面容,确认真是刘炳坤,脸色顿时变得比张彪还难看。
言官当街横死,无论是意外还是他杀,顺天府必然都要担责。
周文彬脑中飞速盘算,立刻看向张彪说道:“张指挥,此案发生在街面之上,惊马肇事致使官员身亡,此乃你五城兵马司巡防不力所致。依本官看,此案当由兵马司为主详查并上报兵部,我顺天府可协同勘验现场和验明死因。”
张彪哪里肯接这口黑锅?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周大人此言差矣,西四牌楼乃通衢大道,人流如织日日如此,偶有意外岂能归咎于巡防?且下官赶到时,刘大人已然遇难,现场混乱不堪,惊马及肇事者早已逃逸无踪。按我大燕律例,京师命案皆由顺天府受理,五城兵马司职在巡捕盗贼和防火救火。下官已尽保护现场、初步查看之责,后续勘验、验尸、上报、缉凶理应由贵府主持!”
周文彬眉头紧皱,心中暗骂张彪狡猾,却也知对方所言不虚。
他眼珠一转,放缓语气道:“张指挥,顺天府接手此案责无旁贷,但遇难之人乃朝廷命官,切不可轻忽行事。依本官之见,当由你我两司共同出具勘验文书,联名上报通政司,如此方显慎重,也免我两司或有疏漏之责。”
张彪心中冷笑,立刻摇头道:“周大人,职责所在岂能混淆?现场勘验、尸格填注、死因研判,乃贵府仵作与刑名师爷专责,至于上报,贵府自有直达通政司之渠道。若下官越俎代庖,联名上报命案,岂非僭越?还请周大人以大局为重,速速主持勘验!”
周文彬看着张彪油盐不进寸步不让的样子,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益,只会徒增笑柄延误时间。
他狠狠瞪了张彪一眼,深吸一口气,阴沉道:“既如此,本官便依律主持勘验。张指挥,请你的人维持好秩序,莫让闲杂人等靠近,另将发现尸首及目睹惊马肇事经过的众人带过来问话!”
张彪暗自松了口气,抱拳道:“是!”
周文彬则转身对带来的仵作和书吏沉声道:“仔细勘验,一寸地方都不可遗漏,尸格务求详实,尤其是致命伤成因务必写明!”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恭敬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工具上前,小心翼翼地在尸体旁蹲下,开始仔细检查。
书吏则拿出纸笔,准备绘制现场图样并记录勘验过程。
周文彬开始询问事发时的目击者,这些贩夫走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面对询问尽皆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马惊了”、“好多人挤”、“有人摔倒”、“流了好多血”之类的话,听得周文彬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关于那三个骑马的纨绔子弟,众人也只能说出“穿得好”、“年纪不大”、“都是高头大马”等等,连具体模样都说不清。
周文彬越问心越沉,现场太乱线索太少,一次意外引发的不幸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仵作那边初步验看完毕,起身向周文彬禀报道:“禀大人,死者的致命伤在右额角近太阳穴处,系遭坚硬锐物猛烈撞击,颅骨碎裂脑髓溢出,立时毙命,体表其他部位未见明显搏斗抵抗伤痕。从伤口形态、着力点及周围血迹喷溅状看,符合混乱拥挤中失控、头部撞击尖锐硬物之特征。至于是否有人推搡助力,仅凭伤口小人无法断定。”
周文彬心中有了底,看向书吏问道:“现场图绘好否?目击者供词记下否?”
书吏呈上初步的现场图样、询问记录以及目击者们的身份信息。
周文彬快速浏览一遍,转身对张彪道:“张指挥,现场勘验初步完成。死者身份已明,死因亦大致清晰。按律,尸身需由我顺天府带回衙署,待作进一步细检,并报请上官定夺是否需开膛详验,同时本官将即刻撰写详文上报通政司。至于通知死者家属一事,贵司既已查知刘大人家宅地址,就烦请张指挥遣一得力之人,持我顺天府名帖前往刘府报丧,并请其家眷至顺天府衙认领尸身,商议后事吧。”
张彪心里暗骂周文彬老狐狸,但也知道这事推不掉,硬着头皮应道:“下官遵命,稍后便派妥当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