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82节

  “如此甚好。”

  周文彬点点头,吩咐衙役道:“备担架,小心将刘大人尸身抬回府衙殓房,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衙役们小心翼翼地用门板抬起刘炳坤的尸身,盖上白布。

  那散落的核桃酥、毛笔和沾了尘土和血点的布老虎,也被作为现场物品一并收起。

  张彪留下两个兵丁继续在附近巡查,立刻叫来一个姓赵的老成队正,将顺天府的名帖交给他,叮嘱道:“老赵,你去阜财坊槐树胡同刘家报丧。说话注意分寸,委婉些,只说是意外,别提其他,让他们家里去顺天府认尸。记住,态度要恭敬,别惹出事端,这是顺天府的差事,我们只负责传话。”

  老赵接过名帖,脸色也是一苦,知道这不是好差事,但只能应下。

  与此同时,周文彬带人回到顺天府衙,将自己关在签押房内,字斟句酌地起草给通政司的详文:“据查,兵科给事中刘炳坤,于本日酉时初刻许,行至西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适逢街面有数骑惊奔,人群拥挤混乱,刘给谏不幸被裹挟冲撞失控前扑,头部猛烈撞击祠前石狮底座棱角,致右额角重创,颅骨塌陷脑髓溢出,立时毙命。”

  “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分署副指挥张彪等率先抵达,保护现场查明身份,卑职旋即带领仵作、书吏、衙役赶赴现场,详细勘验。经仵作验明,致命伤符合失控撞击坚硬锐物之特征,体表无其他可疑伤痕。现场询问目击者数人,皆言因惊马致人群混乱拥挤,未见明显行凶迹象,唯混乱中人员混杂,是否有外力助推,尚难绝对排除。”

  “综观现场痕迹、验伤结果及目击供词,此案似属意外居多,惊马及肇事骑乘者已趁乱逃逸,兵马司正协同本府着力追查中。刘给谏尸身现已移送本府殓房暂行停放,待其家眷认领。刘给谏乃朝廷言官,不幸殒命街衢,事体重大。卑职不敢专擅,除饬属严缉肇事人犯外,理合将勘验情形并死者身份,据实详报。伏乞宪台核夺转呈。”

  周文彬一蹴而就,旋即吹干墨迹,迅速起身带着这份奏报,急匆匆地往府衙内堂奔去。

402【投案】

  周文彬攥着那份墨迹初干的详文,脚步匆匆穿过顺天府衙二堂的回廊,径直来到府尹许绍宗所在的后堂签押房。

  “府尹大人,急报!”

  周文彬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在安静的签押房内骤然响起。

  许绍宗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面,他抬起眼略显不悦道:“何事?”

  “大人容禀!”

  周文彬努力平复气息,双手将那份详文呈上,急促道:“西四牌楼忠义祠前突发命案,死者乃是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刘大人!”

  “什么?”

  饶是许绍宗宦海沉浮多年,闻此消息亦是微微变色,随即接过周文彬递来的文书快速看了一遍,又沉声道:“把详细情形说一遍。”

  “是!”

  周文彬不敢怠慢,立刻将他赶到忠义祠后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原原本本极其详细地陈述一遍。

  许绍宗听闻是一场惊马引发的不幸意外,面色渐渐恢复平静,他正待开口做出批示,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惶恐的通禀声:“禀府尹大人,武安侯陈锐陈侯爷携其子陈继宗及两位族中晚辈在外求见,言有紧急要事需面禀大人!”

  “武安侯?”

  许绍宗迅速反应过来,这位武安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他还带着三名晚辈,方才周文彬又说惊马肇事者为三人,显然是和刘炳坤之死有关,遂平静地说道:“请侯爷进来。”

  片刻过后,武安侯陈锐率先步入,这位四十多岁的侯爷身着常服,一张国字脸上此刻布满焦虑与不安,额角甚至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跟着三个垂头丧气、面色发白的年轻人,为首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陈锐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嫡子陈继宗,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则是陈锐的族侄陈继学、陈继光。

  “侯爷驾临,本府有失远迎。”

  许绍宗拱手为礼,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个明显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许府尹,冒昧登门还请恕罪。”

  陈锐抱拳还礼,脸色很难看地说道:“本侯此来,是带这三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前来投案自首的!”

  此言一出,签押房内气氛骤然沉肃。

  许绍宗眉头微挑:“投案?”

  “正是!”

  陈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愧然道:“今日犬子与两个族侄在城外跑马游玩,申末时分方归城,行至西四牌楼忠义祠附近时,不知何故,犬子那匹平日还算温驯的坐骑突然受惊,狂性大发在街市上横冲直撞,慌乱中引发人群骚乱推挤。这三个孽障年轻胆怯,见闯下大祸,又见有人倒地流血,吓得魂飞魄散,竟未敢停留,打马就逃回了侯府!”

  他越说越气,转头指着陈继宗骂道:“若不是府里管事在街市上听说兵科刘给谏不幸身亡的消息,回来禀报时提及肇事者的情形与这三孽障吻合,本侯还被蒙在鼓里!本侯立刻严加盘问,这三个混账才战战兢兢说了实话。”

  许绍宗与周文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原来那三个引发骚乱的肇事纨绔竟是武安侯府的人。

  武安侯陈锐祖上乃是大燕开国元勋之一,他本人年轻时也在九边打熬过十多年,身上有不少军功,而今虽然只在五军都督府任个闲职,但他和京军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私交不错,在勋贵中的地位并不低。

  陈锐又看向许绍宗,恳切道:“许府尹,此番惊马伤人纯属意外,犬子绝非有意冲撞刘给谏,更不敢存心害命。千错万错,都是这三个孽障驭马不严遇事慌乱,本侯不敢有丝毫包庇,立即带他们来府衙说明实情,听凭国法处置!只求许府尹念在确是意外,念在他们年幼无知又已悔过的份上从轻发落。”

  许绍宗稍作沉吟,而后看向面色惨白的侯府公子,问道:“陈继宗,令尊所言是否属实?”

  陈继宗被这威严的目光一扫,几乎站立不住,哆嗦着回道:“回府尹大人,是、是真的。小人那马不知怎地就惊了,小人实在拉不住,当时人群一乱,小人因为害怕就跑了。小人知罪,求大人宽恕!”

  旁边两个族侄更是吓得抖如筛糠。

  “害怕?”

  许绍宗冷哼一声,语气道:“刘给谏乃朝廷命官,因尔等惊马引发骚乱不幸殒命,尔等不思施救报官,反而畏罪潜逃,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府尹息怒!”

  陈锐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犬子罪责难逃,本侯绝无开脱之意,只求府尹明鉴,此事确系无心之失。本侯愿倾侯府之力赔偿刘家,抚恤刘给谏之遗属,保其日后衣食无忧!此外,为刘给谏治丧所需一切费用,本侯亦一力承担,只求府尹高抬贵手!”

  许绍宗再度陷入沉默,武安侯府在京中根基不浅,而今陈锐肯主动带子侄投案,姿态放得极低,又承诺巨额赔偿,若处置过于严苛,不仅得罪勋贵又于事无补,关键在于这件事目前看起来只是一个意外,刘炳坤素来勤恳老实,和陈继宗之类的少年纨绔从无过节纷争。

  但若轻轻放过,顺天府在言官清流那里又难以交代,尤其刘炳坤是意外横死在街面上……

  思虑既定,许绍宗缓缓开口道:“武安侯深明大义,主动带子侄投案陈情,此节本府记下了。令郎陈继宗及令侄陈继学、陈继光等三人,驭马不严纵马生事,于闹市引发惊乱致人死伤,此乃过失致人身亡之重罪,事发后又畏罪潜逃,更是错上加错!按《大燕律》,过失杀人者,依律赎罪。”

  他顿了顿,稍稍加重语气道:“本府现裁定如下:其一,陈继宗、陈继学、陈继光三人,即日起禁足于武安侯府内,无本府手令或顺天府传唤,不得踏出府门一步,需随时听候本府或三法司问询。其二,关于赔偿抚恤刘家一事,武安侯既已承诺,本府会遣人与刘家遗属接洽,具体数额需双方议定,务必使刘家遗属日后生计无虞,若刘家不满,本府将依法核断。其三,此案虽系意外,但令郎等三人罪责难逃,待案情查明,本府自当依律上奏,请旨定夺最终处置。”

  陈锐虽仍为儿子前途担忧,但也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连忙再次作揖,感激道:“许府尹明察秋毫处置公允,本侯感激不尽,定当严加管束这三个孽障,绝不敢再踏出府门半步。赔偿抚恤之事,本侯亲自督办,定让刘家满意!”

  许绍宗微微颔首,陈锐则连连道谢,然后带着三个晚辈快步离去。

  送走武安侯一行,许绍宗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拿起周文彬撰写的详文,叮嘱道:“文彬,速以此新得实情重拟奏报,务必将武安侯携子自首、惊马实情、三人身份及本府初步处置详实写入,尤其要写明肇事者已投案并受控。写好后立即密封直送通政司,一刻不得延误!”

  “下官遵命!”

  周文彬精神一振,立刻伏案疾书。

  仅仅半刻钟后,一份加盖顺天府鲜红大印的奏报飞速送往通政司衙门。

  通政司值夜的官员验看火漆密封无误,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将其归入需连夜呈送内阁的急件匣中。

  夜已深沉,文渊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宁珩之与沈望仍在值房内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当值中书舍人捧着那份来自顺天府的加急奏报匣轻步而入,恭敬道:“禀元辅、沈阁老,顺天府加急奏报,言兵科给事中刘炳坤于西城意外身亡一案详情,并附处置措施。”

  宁珩之闻言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那奏报匣。

  沈望也放下手中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宁珩之示意中书舍人将奏报取出呈上,接过奏报展开细读。

  片刻过后,他面色古井不波地将这份奏报递给沈望。

  待沈望看完,宁珩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缓缓道:“武安侯倒是个知道轻重的明白人,顺天府这般处置也算持重。老夫对这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有些印象,是个勤恳踏实的老实人,如此结局委实令人扼腕。瞻星,西四牌楼忠义祠前的石狮子怕也有百年了吧?如今竟成了夺命的凶器,世事之奇诡莫过于此。”

  他这番话表面是感慨造化弄人,却隐隐透出一种对“意外”本身的审视一个勤恳老实的言官何以恰在闹市,恰在那石狮前,被一场意外的混乱精准推向死亡?

  沈望抬起眼帘,迎向宁珩之看似随意的目光,冷静地说道:“元辅说的是,刘给谏确以勤勉务实著称。忠义祠石狮棱角嶙峋,立于闹市本是警示忠义、教化百姓之物,谁料……这马惊的时机、地点还有人群推挤的力道方向,确实有些凑巧。只是武安侯府既已认下惊马之责,其子侄初步看来并无蓄意加害的动机。”

  “是啊,无动机,看起来确是意外。”

  宁珩之不复多言,他拿起朱笔在奏报封套的票拟签上悬笔片刻,最终落下几字:“情由明晰,依律处置,拟呈御览。”

  随即将其轻轻推给沈望。

  沈望接过,也提笔在宁珩之的票拟旁署上自己的名字“臣沈望谨同”。

  宁珩之对侍立的中书舍人挥了挥手,声音恢复惯常的平淡:“即刻转送司礼监。”

  “是。”

  中书舍人躬身领命,双手捧起那份承载着一个言官猝然离世缘由的奏报,悄然退出值房,身影融入外面深沉的黑暗中,朝着内宫司礼监的方向匆匆而去。

403【静默】(为盟主丶潇潇加更)

  翌日清晨,皇城,奉天殿。

  金钟玉磬,百官肃立。

  天子高踞御座,冕旒下幽深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薛淮身着绯袍,立于通政司班次之中,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深处比往日更添几分沉凝。

  他在入宫前已经得知刘炳坤的死讯,虽然按照顺天府裁定的案由,这只是一场突发的意外,但他不由得想起大约七八天前,那次在通政司和刘炳坤同样堪称很意外的会面。

  朝会先议了几件常规政务,群臣奏对各部陈情,并无波澜。

  待这些政务议罢,顺天府尹许绍宗手持笏板,出列奏道:“臣顺天府尹许绍宗,有要事启奏陛下!”

  天子的目光落在许绍宗身上,平静道:“讲。”

  许绍宗颇为沉痛地说道:“禀陛下,昨日酉时初刻,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刘大人,于西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不幸遭逢意外,当场殒命!”

  此言一出,殿中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一个七品言官的死亡本不至于引起如此震动,但“当街殒命”四个字充满不祥的意味,不少官员满面惊诧,尤其是那些同为科道言官的御史和给事中们,脸上瞬间露出愤怒与悲戚。

  天子昨夜已经知晓此事,此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详细道来。”

  许绍宗不敢抬头,将昨日周文彬勘验的结果、武安侯携子自首的经过、以及顺天府的初步处置一五一十详细禀明。

  殿内逐渐变得一片寂静。

  武勋班首,魏国公谢犹如老僧入定,站在他身后的镇远侯秦万里则面色沉肃,他和武安侯陈锐的交情不是秘密,如今陈锐的嫡子卷入朝廷命官意外横死的事情当中,他当然会为至交感到忧虑。

  旁边站着的安远侯郭胜下意识地朝许绍宗望去,那张棱角分明尽显坚毅的面庞上浮现凝重的神情。

  武勋们虽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忘形,但他们也不会表露对刘炳坤之死的伤感,毕竟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离他们的世界实在有些远。

  文官群体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狐疑,言官们的脸色尤为难看,同僚不明不白死于闹市,肇事者虽是勋贵子弟却仅被禁足待审,这让他们感到兔死狐悲,但是许绍宗的陈述似乎合情合理,又有武安侯携子自首在前,一时间竟无人能立刻提出有力的质疑。

  薛淮看到言官群体的悲愤与无力,也看到武勋们的隐隐倨傲,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浓。

  天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群臣的神态尽收眼底,那深沉的目光似是无意间掠过薛淮所在的方向。

  “刘炳坤……”

  天子缓缓开口,沉声道:“他是个勤勉本分的臣子,兵科给事中虽位卑却职重,如此结局实属不幸。许绍宗。”

  许绍宗心头一紧,垂首道:“臣在!”

  天子道:“你奏报此案系意外,肇事者已自首,处置亦属妥当。但刘炳坤终是朝廷命官,当街殒命非同小可,你说此事属意外居多、尚难绝对排除外力,此等含糊之词不足以安人心,更不足告慰忠良!”

  许绍宗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忙应道:“臣惶恐!”

  “朕要的不是惶恐,是真相!”

  天子稍稍抬高语调,不容置疑地说道:“着顺天府会同五城兵马司,务必将此案来龙去脉、每一细节、所有涉事人等口供,彻查清楚。尤其是那惊马原由、人群推挤之具体情形、刘炳坤当时确切位置与姿态、石狮棱角之状,务必查得水落石出。武安侯之子等人虽已自首,其供词亦需反复核验,不得有丝毫马虎,若有疑点即刻上报!”

  许绍宗心中暗暗叫苦,面上不敢有丝毫迟疑,肃然道:“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绝无疏漏!”

  天子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尤其在那些面色悲愤的言官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道:“刘炳坤勤于王事,突遭横祸,朕心甚悯。着即追赠刘炳坤为太常寺丞,赐银百两以为治丧之资。其子若成年,特许入国子监读书;若年幼,待其成年后,由吏部酌情授荫职。顺天府与户部协同,务必妥善安置抚恤刘炳坤之遗属,使其生计无虞。”

  追赠、赐银、恩荫子嗣,这份抚恤对于一位七品言官而言已是极重的恩典。

  言官队伍中,那股悲愤之气稍稍平复,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天子确实是看重言路体恤臣下的圣君。

  许绍宗连忙叩首道:“臣代刘炳坤及其遗属,叩谢陛下天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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