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郭胜试探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这巧字必须抹平?”
“抹平?”
谢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略显嘲弄道:“水浑了,泥沙翻滚,你想抹平水面,反而更显浑浊,最好的法子不是去堵,而是让它自己清出来。”
郭胜不解地看着他。
谢的眼神愈发显得幽深,缓缓道:“吴平不能再留了。”
郭胜惊道:“国公爷要动吴平?可他是”
“谁说老夫要动他?”
谢打断他,不耐道:“老夫是要保他,更要让他保住三千营的体面,也是保住你郭侯爷的项上人头!”
郭胜连忙垂首道:“请国公爷安排。”
谢靠回椅背上,徐徐道:“你以‘营务繁剧、旧伤复发’为由,准吴平告假静养。老夫记得你在京郊有一座温泉庄子,让吴平去那里休养一阵,不必禁锢他的自由,但是你要派心腹好生照料。告诉他这是老夫的意思,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安安分分当个病人。他若识相,这份富贵和前程日后还能有,他若不识相……哼。”
郭胜心中明白,这是要防止吴平再节外生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国公爷,这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
“老夫难道不知?但是你们做出这些蠢事,总得想法子补救,现在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谢一言带过,继而道:“不要去查刘炳坤到底怎么死的,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查吴平在左哨营到底干了多少好事,一桩桩一件件,给老夫查个水落石出!记住,查出来的东西不是用来报官的,而是捏在你手里,让吴平知道他的小命和前程,如今系于你我一念之间!”
郭胜明白这是要攥住吴平的把柄,让他只能乖乖听话,同时这也是谢在敲打他郭胜你管束不力,纵容出这么大的窟窿,同样有把柄在我手里。
谢放缓语调,平静地说道:“吴平病休期间,左哨营不能乱。你亲自去挑两个根基浅、人微言轻、但办事还算利索的副手,告诉他们吴参将不幸病重,左哨营暂由他们署理。再告诉他们,吴参将之前有些账目不清,营里体恤他病中劳神,已经替他抹平了,只要他们接下来规规矩矩做事,日后自有前程。若有人问起刘炳坤之前查问过的事,让他们一概推说不知,或早已按例处置妥当。”
郭胜连忙应下,魏国公这是要提前安排两个替罪羊,于郭胜而言不是坏事,他当然不会反对。
“最后……”
谢望着郭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驭下不严疏于督察,致有今日之祸,自即日起,三千营一应文书核验、钱粮支取、军械点校,所有账目出入之权,暂由老夫身边的参军谢松代掌复核。你专心整肃营务涤荡积弊,待此间事了再议其他。”
郭胜的心猛地一沉!
谢名义上是让他专心整军,实则是直接插手三千营最核心的钱粮军械命脉。
谢松是谢几十年的心腹,他一来就代表三千营在谢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谢这几年没管三千营,不代表他不知道弊端,更不代表他没拿好处,如今不过是借机名正言顺地重新收紧缰绳,并确保最大的那份体面依旧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所谓的“待此间事了再议其他”,更是悬在郭胜头顶的利剑,办好了会把大权慢慢还你,可要是办砸了……
但是郭胜没有拒绝的权利,且不说谢本就是三千营提督,权柄在他之上,光是眼下因为刘炳坤之死而产生的危机,他就必须依靠这位国公爷的庇佑。
谢看着郭胜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完全领会自己的意图,遂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饮了一口,平淡道:“安远侯,老夫替你清了这潭浑水,保住三千营的体面、你自己的前程富贵、还有吴家那小子的脑袋,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郭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谢深深一躬,姿态前所未有的恭顺:“末将叩谢国公爷回护之恩!末将即刻回营,按国公爷吩咐一一办妥,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嗯。”
谢淡淡应了一声,缓缓放下茶盏,那双老眼微微闭上。
郭胜恭敬地行礼告退。
405【一夜长大】
日上三竿之时,位于西城阜财坊槐树胡同那间小小的两进院落,已彻底被悲恸的阴云笼罩。
昨日傍晚五城兵马司那位队正老赵带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王氏。
当她听说那个她依靠半生的老实男人,竟然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意外身亡,她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女儿小芸被母亲的样子吓得嚎啕大哭,小小的院落里顿时陷入一片绝望的哭喊,邻里闻声赶来,好一阵掐人中灌热汤,才将王氏唤醒。
醒来后的王氏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魂魄,只是紧紧搂着一双儿女,泪水无声地淌整夜。
一夜未眠,泪已流干。
直到顺天府派来差役和一辆简陋的骡车,接刘家人去认尸,王氏才木然地梳洗,给同样麻木的儿子穿上最体面的旧衣,给小女儿扎好她最喜欢的红头绳。
骡车在街道上吱呀作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刘忠实紧紧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日的沉稳,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泄露他的恐惧与悲伤。
王氏则一直抱着小芸,目光呆滞地望着车外倒退的街景,这就是官人平日走的路,一想到此处,她的心如同被钝刀反复割锯。
顺天府殓房之内,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劣质熏香的味道令人窒息。
当差役揭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王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刻板与谨慎的脸,此刻灰白一片毫无生气,右额角那个已经清理过但依旧触目惊心的血洞,像一只恶毒的眼睛嘲笑着命运的无常。
“官人!”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从王氏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冰冷的尸身旁,双手颤抖着想去抚摸丈夫的脸,却又不敢触碰那可怕的伤口。
巨大的悲伤将她淹没,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仿佛要把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哭出来。
小芸被母亲的哭声吓坏了,也跟着哇哇大哭,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爹爹”,刘忠实再也无法强忍,泪水决堤而出,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铺天盖地的冰冷和无助。
小小的殓房里,孤儿寡母绝望的悲声交织,闻者无不心酸侧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恸中,顺天府推官周文彬双手捧着圣旨,带着几名下属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痛而肃穆,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差役。
“刘夫人,节哀顺变。”
周文彬的声音刻意放缓,来到王氏身边说道:“刘给谏不幸罹难,陛下圣心悲悯,特赐下恩典。”
刘忠实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而今母亲悲伤过度妹妹年幼懵懂,他上前轻声劝慰母亲,又将王氏扶了起来。
周文彬这才示意差役上前,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只见一个托盘里是整齐码放的十锭雪花官银,每锭十两共一百两,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套簇新的浅绿色官袍和乌纱帽,以及一份盖有吏部大印的文书,这是追赠刘炳坤为太常寺丞的服饰象征。
周文彬面对王氏,摊开圣旨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勤勉王事克尽厥职。今不幸遇难,朕心甚悯。特追赠为太常寺丞,赐银百两治丧,以慰忠魂。其子刘忠实,年虽幼冲,特许恩荫,待成年后由吏部酌情授职,以续忠良血脉。顺天府及户部务必善恤其家,使其生计无虞。钦此!”
“谢……谢主隆恩……”
王氏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麻木地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和崭新的官服,它们象征着皇恩浩荡,是普通官员死后难以企及的殊荣。然而再多的银子再高的追赠,又怎能换回那个会给她买点心、会认真听儿女絮叨、会为生计发愁却依旧努力当好官的丈夫?
小芸被官袍鲜艳的颜色短暂吸引,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想去摸,却被刘忠实紧紧拉住,少年眼中除了悲痛,还燃烧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
周文彬待王氏情绪稍稍平静,轻咳一声道:“刘夫人,武安侯陈侯爷亦在府衙,闻知刘给谏不幸遇难亦是痛心疾首。侯爷深明大义,愿倾力抚恤刘家,以稍减心中愧悔。本官已安排妥当,请夫人及公子移步偏厅,与侯爷当面商议抚恤事宜。有本官在场主持,定当为夫人争取一个公道。”
王氏麻木地被儿子刘忠实搀扶着,小芸则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一家三口如同飘零的落叶,被差役引着穿过冰冷的回廊,来到一间稍显暖意的偏厅。
厅内,武安侯陈锐早已在此等候。
这位勋贵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深蓝直裰,脸上那份惯常的倨傲被刻意收敛,换上沉痛与歉然。
见到王氏母子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对着王氏深深一揖:“刘夫人,本侯教子无方,致犬子劣马闯下泼天大祸,累及刘给谏性命,实乃本侯家门不幸,愧对刘夫人,愧对朝廷!今日本侯在此,代犬子向刘夫人赔罪!”
说罢,竟躬身不起。
以陈锐超品侯爵的身份,当面向七品给事中的遗孀鞠躬赔罪,这番姿态可谓放得极低。
陈锐深知天子在朝堂上对刘炳坤之死的态度,更知此案尚有疑云,他必须表现得足够诚恳,才能最大程度地消解可能的猜疑与怒火。
他今日前来除了表明姿态,更要解决实际的赔偿问题,彻底了结此事在明面上的纠葛。
周文彬在一旁沉声道:“侯爷已痛陈其悔,刘夫人亦请节哀。抚恤安家乃当务之急,还请侯爷言明心意。”
陈锐直起身,愧然道:“刘夫人,肇祸者虽非本侯亲子,然亦是本侯至亲侄儿,其过即本侯之过。本侯深知万死难赎此罪于万一,然刘给谏已逝,遗孀幼子生计为重。本侯愿奉上纹银一千两,以作刘家安家之资,此外,刘给谏身后殡葬事宜,一应花费皆由本侯全权承担,务必使其哀荣备至。”
他顿了一顿,看向年幼却强忍悲痛的刘忠实说道:“令郎君忠厚懂事,本侯愿延请西席,至府中悉心教导哥儿课业直至成年,所有束、笔墨、书籍用度皆由本侯供奉。待哥儿成年,本侯亦会向吏部陈情,必使其恩荫之职得落于实缺,早日为朝廷效力,光耀刘氏门楣。此乃本侯肺腑之言,若有半分虚假,天厌之!”
一千两!
一个七品京官年俸不过数十两,千两白银足以在京郊购置良田数十亩或一处不小的宅院,保一家人一世衣食无忧。
加上承担丧葬全费,以及承诺照顾刘忠实的教育和未来仕途,陈锐开出的条件堪称极其优厚,几乎是倾其所能表达诚意与愧疚,也远超《大燕律》对过失杀人赔偿的通常额度。
这既是慑于天子态度,更是急于用巨大的物质补偿堵住悠悠之口,彻底了结此案。
王氏抱着懵懂的小芸,听着这巨额的补偿,眼神却依旧空洞。
刘忠实扶着母亲的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少年知道家里的困境,知道这笔钱对母亲和妹妹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代替母亲问道:“侯爷,您所言可是当真?”
陈锐连忙道:“千真万确!本侯敢在周大人面前立誓,若违此诺天打雷劈!银票在此,请刘夫人及公子过目!”
他身旁的管家立刻奉上一张京城广泰钱庄开出的千两见票即付会票。
周文彬适时开口,郑重道:“刘夫人,刘公子,侯爷所提抚恤确已竭尽所能,本官身为顺天府推官在此见证,侯爷承诺必定兑现。若日后侯府有任何推诿,夫人与公子可随时来府衙寻本官,本官定当为夫人做主。此议,夫人与公子以为如何?”
王氏木然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弱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还能多说什么?
这笔钱是她们母子三人在这冰冷世道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刘忠实看着母亲无声的默许,对着陈锐和周文彬深深一揖:“全凭大人做主,谢过侯爷。”
陈锐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声道:“不敢当。稍后丧仪操办,本侯会遣得力管事听候刘夫人差遣。”
待赔偿事宜尘埃落定,陈锐带着管家离去,周文彬的面色转为更加凝重,他挥手屏退旁人,只留下一名心腹书吏。
他走到王氏面前,压低声音道:“如今抚恤已定,望能稍慰夫人之心。只是刘给谏此案,虽表面看似意外,然陛下有旨,命顺天府务必将一切细节查清,给朝野一个明白交代。请问夫人,刘给谏近些时日可有何异常?可曾与夫人提及过什么心事?无论大小,请夫人务必详实道来,或对查明真相大有裨益。”
王氏抬起红肿的泪眼,茫然地看着周文彬。
丈夫的面庞在她眼前浮现,她想起那些深夜里书房微弱的灯火,想起他坐在饭桌旁食不知味的模样,想起他偶尔望着儿女时眼底深藏的一丝忧虑。
“官人他这些日子是有些不对,常常坐在书房里发呆,饭也吃得少,夜里有时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妾身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难处,他只摇头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王氏努力回忆着丈夫前段时日的状态,嘶哑道:“他的确有心事,可他不说,只说没事……”
她记得丈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强装平静下的隐隐恐惧,但她一个内宅妇人确实不知那恐惧的源头究竟为何,丈夫的世界她接触不到,那些官场上的风刀霜剑她也看不懂。
小芸似乎被母亲反复提及的父亲刺激到,忽然挣脱王氏的怀抱,跑到放着父亲遗物的角落,拿起那只染着暗红斑点的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着。
周文彬敏锐地捕捉着王氏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刘炳坤死前有心事,且不愿或不敢对家人言明,这印证了某种猜测。
他微微颔首,温厚道:“刘给谏勤勉任事,或许是为公务所累,以致忧思过甚。夫人所言,本官已记下,定当派人详查。夫人且先带儿女归家安置,方才武安侯言明会派人去协助料理刘给谏的身后事,顺天府亦会派人看顾,夫人勿虑。”
王氏这会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她诚恳地向周文彬道谢,然后在儿子的搀扶下,抱着懵懂哭泣的小女儿,怀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千两银票和象征恩典的圣旨,再次被送上那辆送她们来的骡车。
槐树胡同,刘家。
挂白、停灵、治丧,在顺天府和武安侯府所派管事的主持下,以及周边邻里的帮助,刘炳坤的丧事料理得很顺当,并不需要王氏和一双年幼的孩子亲自操持。
及至入夜,人群渐渐散去,只有顺天府和武安侯府派来的人还在刘家帮忙守着。
王氏带着儿女守灵,半夜时分,她把年仅六岁的女儿送去睡觉,再度返回灵堂,只见刘忠实仍旧规规矩矩地跪着。
“小石头……”
王氏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刘忠实转过头来望着母亲,先朝外面看了一眼,见没有人盯着这边,遂轻声道:“我有一件事要和您说。”
王氏来到他身边跪下,揽着儿子稚嫩的肩膀点头道:“你说。”
刘忠实凑到母亲耳边,慢慢说道:“娘,三天前爹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让我去找一位薛大人。”
王氏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因惊骇而压得极低:“薛大人?哪个薛大人?你爹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