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实感受到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母亲的耳朵道:“是通政司的薛淮薛大人。爹说,若是他出了事,而且有陌生人在家边转悠,就想办法把书房书架最底下那个放着《太祖实录》的书盒交给薛大人。爹还说,只有薛大人能解开这里面的干系,能够护住我们一家人”
王氏的心跳如擂鼓,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惊恐地望向灵堂外,万幸此刻无人。
“这话……跟谁也别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王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瑟瑟发抖。
刘忠实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他没有再说什么,顺从地听着母亲的话,抬手轻拍母亲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
但是父亲那日的神情在少年眼前浮现,如果父亲的遇难不是意外,这件事会轻易结束么?
万一有人想斩草除根,他要如何才能保护母亲和妹妹?
少年嘴唇紧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406【吊唁】
翌日,刘家灵堂。
白幡低垂,素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沉重与悲凉。
天子的恤典让这场原本可能无比寒酸的丧事,在场面和规格上大大超出七品官员应有的体面。
武安侯府派来的管事陈禄带着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以及顺天府派来的差役,里外张罗勤恳做事,确保治丧流程一丝不苟,从停灵、报丧到迎来送往,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甚至透出一种刻意的周全,仿佛在用这表面的哀荣极力掩盖那场意外的血腥与不祥。
消息传出,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却也泾渭分明。
头两日多是刘炳坤在兵科的同僚及都察院一些相熟的御史,他们神情肃穆面带悲戚,在灵前深深鞠躬上香,与形容枯槁的王氏简单致意几句。
他们的眼里除了对同僚逝去的惋惜,更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压抑之色。
刘炳坤的死法让他们无法轻易释怀,然而武安侯府先是主动投案认罪,又竭尽全力予刘家以补偿,而且顺天府这几天并未查出有用的线索。
这件事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言官们只能将满腔的不平与疑虑,化作灵前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随后几日,便是与刘炳坤有过公文往来或同榜、同乡情谊的中下层官员前来吊唁。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留下奠仪再说几句场面话便匆匆告辞,似乎对于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次不得不履行的交际义务,以及对那位老实同僚最后一点情分的交代。
武安侯府除了管事陈禄一直在场操持,武安侯陈锐本人也在停灵第三日亲自来上了一炷香,并且向王氏稍作解释,言明那三个混账晚辈自然该来给刘炳坤磕头赔罪,只是因为顺天府下了严令,他们这段时间不得离开府门半步,因此陈锐亲自前来上香拜祭。
这位侯爷的到来给这场丧事蒙上一层复杂的色彩,犹如一种无声的宣告,表明武安侯府在这件事上已经仁至义尽。
停灵的第五日午后,吊唁的人流明显稀疏许多。
连日的操劳与哀恸让王氏几乎支撑不住,由邻家一位相熟的婶子陪着在里间歇息片刻,六岁的小芸跟在母亲身边,灵堂内便只剩下十岁的刘忠实。
少年穿着一身宽大的粗麻孝服,独自跪在父亲的灵柩旁,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膝盖早已麻木,却倔强地不肯挪动半分。
那双与父亲肖似的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孩子,里面盛满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悲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陈禄那刻意拔高又格外恭谨的通报声:
“通政司右通政薛大人到!”
这一声瞬间打破灵堂的沉寂,里间休息的王氏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立刻在邻家婶子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
刘忠实眼中则陡然浮现一抹激动的神色。
薛淮来了。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直裰,通身不见一丝纹绣,但这身近乎寒素的打扮,却丝毫掩不住他通身沉凝的气度。
那些原本有些懒散的侯府下人和顺天府差役,立刻打起精神垂手肃立,眼神中透出几分惊讶与探究。
截至今日,前来吊唁的官员中除去陈锐这个特例之外,品级最高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和顺天府丞,二者皆为正四品。
薛淮虽然只是从四品,但他实在太年轻,名声又极其响亮,如今京中没听过他名字的人委实不多,因而从他带着亲卫步行进入这条巷子,便吸引了很多藏在暗处的目光。
更让人感到好奇的是,薛淮虽然是清流中坚,但他和刘炳坤似乎从无接触,今日亲自前来委实有些奇怪。
薛淮无视旁人的目光,只对王氏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径直走到灵前,从陈禄手中接过三炷点燃的线香,对着灵位深深一揖到底,然后才直起身将线香稳稳插入香炉。
他望着灵柩前的牌位,肃穆道:“刘给谏,一路走好。”
行礼完毕,薛淮又来到王氏身前,轻声道:“刘夫人,我与刘给谏虽只有一面之缘,却也知他品格正直处事勤勉,是本分尽责的忠臣,故而今日特来送他最后一程。”
王氏带着刘忠实,向薛淮深深福礼,嘶哑道:“妾身代亡夫多谢薛大人高义。”
薛淮轻叹道:“还请夫人节哀,保重身体。”
他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刘忠实,关切地问道:“这位便是令郎?”
“是,小儿忠实,小名小石头。”
王氏连忙应道,轻轻推了刘忠实一下:“快给薛大人见礼。”
刘忠实依言跪下,认真地向薛淮磕了个头,虽然面庞很是稚嫩,语调却很平稳:“小子刘忠实拜见薛大人,谢大人来送家父。”
薛淮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俯身温和地扶起对方,手掌在他瘦削的肩上轻轻按了按,温言道:“令尊以忠实二字为你命名,是期望你持守本心立身以正。今日见你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沉稳守礼,想必令尊泉下有知亦感欣慰。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母亲心力交瘁,家中顶梁柱的重任此刻便落在你的肩上。望你好生读书,孝顺母亲,照顾好幼妹,这便是对你父亲最大的告慰。”
刘忠实抬起头,眼中含着一丝泪光,用力点头道:“小子谨记薛大人教诲,定不负父亲期望。”
薛淮见他孺子可教,面上浮现欣慰之色,正待告辞离去,一旁的王氏想起昨夜儿子所言,鼓起勇气说道:“薛大人百忙之中亲临吊唁,妾身感激不尽,只是灵堂简陋,怠慢大人了。还请大人移步书房稍坐片刻,容妾身奉上一盏清茶,聊表谢意。”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似乎微凝。
武安侯府的管事陈禄目光微闪,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刘夫人,不如让小的去备茶……”
便在这时,一直垂首恭敬站着的刘忠实心中一动,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少年上前扶住母亲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巧妙地打断了陈禄:“娘,您连日操劳又伤心过度,身子怎么吃得消?大夫都说了您需要静养,您还是去里间歇息片刻,薛大人肯定不会怪罪。”
他用眼神坚定地示意母亲安心离开,同时身体微侧挡住陈禄半个身位,紧接着迅速转向薛淮,诚恳地说道:“薛大人,家母确实太过疲累,小子斗胆,请代母亲招待大人至书房稍坐。小子虽年幼无知,但愿为大人奉茶略尽心意,希望大人不嫌小子愚钝,成全小子一片孝心与敬意。”
这孩子有些不简单啊……
薛淮何等敏锐,从京城到扬州不知见识过多少复杂的场面,当下刘忠实的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尤其是两人对视之时,少年的眼神并非单纯看向高官的敬畏,反而带着些许急切和恳求。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刘夫人保重身体要紧,切勿过度哀伤。有令郎在此,薛某与他说几句话便是。”
陈禄原本还想说几句,但薛淮已然应允,且孝子代母招待前来吊唁的贵客,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他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恭敬地侧身让开道路。
刘忠实强压住剧烈的心跳,对薛淮躬身道:“薛大人,请随小子来。”
薛淮道:“好。”
刘忠实便引着薛淮穿过灵堂侧面的小门,走向父亲生前那间简陋却整洁的书房。
推开书房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刘忠实侧身让薛淮先进。
待薛淮步入书房,他迅速跟进去,然后谨慎地回身,双手用力将房门紧紧地关上。
随着那轻微的“咔哒”一声,书房内外仿佛被分隔成两个世界。
江胜守在书房门外,冷峻地扫视着外面一切想要探寻的目光。
书房之内,少年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碎裂,只剩下满脸的急切和悲伤,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薛淮静静地看着他。
刘忠实不再犹豫,他快步走到墙角那排堆满书籍的书架前,毫不犹豫地推开上层那些厚重的典籍,踮起脚尖将手臂伸进书架深处摸索着,片刻后摸出一个蒙着灰尘的深色书盒。
他抱着书盒走回薛淮面前,双手将书盒高高举起递向薛淮,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无比的郑重。
“薛大人,这是我爹出事前特意交代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而家边又有陌生人在转悠,就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您!我爹还说,只有您能解开这里面的干系,只有您能护住我们一家人!”
薛淮望着少年手中的书盒,他知道这里面藏着刘炳坤最重要的秘密,甚至有可能就是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源头。
这一刻他没有过多迟疑,上前一步接过书盒,然后当着刘忠实的面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本《太祖实录》,他将实录拿起快速翻阅,里面并无夹带。
薛淮望着书盒内部,伸出手一阵摩挲,很快就在刘忠实紧张的注视中,发现里面的夹层,而后从夹层里面取出一本册子。
翻开册子一看,薛淮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这果然是要人性命的棘手之物!
407【决断】
薛淮将册子收入袖中,并未告知刘忠实里面的内容,认真地说道:“你做得很好,这份册子我收下了。”
刘忠实用力地点头。
薛淮又提醒道:“记住,今日之事除你母亲之外,对任何人都绝不可再提一字。想来你父亲交代你时,便是如此叮嘱你的,对么?”
刘忠实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哽咽道:“是的,大人,我爹说这东西会要命……”
即便他很懂事,终究只是一名十岁的少年。
“你父亲看得透彻。”
薛淮微微颔首,继而道:“从此刻起你更要谨记,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在外人面前,你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需要照顾母亲和妹妹的孩子,要像你父亲教导的那样,做一个沉稳懂事的老实人。”
“小子明白!”
刘忠实挺直背脊,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日的谨慎:“小子只知道薛大人是家父敬重的上官,小子代母奉茶是尽孝道礼数,其他一概不知。”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孩子的心智远超其年龄,在巨大的变故和恐惧中,能够快速调整自己的心绪,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连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
“很好,你父亲泉下有知,必以你为傲。”
薛淮放缓语气语气,温和道:“安心守灵,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不必担心外面的事情。我会安排得力下属在槐树胡同盯着,他们会轮班保护你们一家人,领头的人名叫白骢,你若是遭遇难以应对之事,或者有其他的发现,可以通过白骢转告我。”
刘忠实的眼睛亮了一下,振奋道:“是,小子记下了,多谢大人!”
薛淮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拉开书房的门。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书房内的阴翳,却也瞬间将外面灵堂的悲戚重新拉回现实。
武安侯府的管事陈禄站在远处,看似恭敬垂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书房门口。
看到薛淮和刘忠实先后出来,两人神情都无异样,陈禄眼中那丝好奇才稍稍淡去,上前谦卑地说道:“薛大人。”
薛淮对陈禄点了点头,又转向刘忠实温言道:“好生照看你母亲,若有何难处,可托人告知于我。”
刘忠实作揖道:“谢薛大人关怀。”
薛淮不再多言,在陈禄的躬身相送和灵堂内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出这座被悲伤与阴谋笼罩的小院。
院门外,随行的精悍护卫早已备好车马等候。
薛淮登上马车,端坐于车厢之中,微微闭上双眼。
等回到薛府书房,薛淮让江胜和白骢在门外守着,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册子上面的墨迹苍劲,一笔一划带着独特的刻板工整,正是刘炳坤的手笔,薛淮先前已经看过刘炳坤的很多奏报,对他的笔迹十分熟悉,此刻自然不会觉得陌生。
“戍守宫禁及九门轮值名册点验无缺之说,恐未尽实……”
“据兵部武库司报称‘数目相符,火器堪用’,职深表疑虑……”
“北郊草场地势低洼确易积水,然所谓‘春雨稍频致马厩略潮’实为托词……”
薛淮一页页翻看,越看心头越沉,只觉寒意刺骨。
这哪里是例行公事的奏报底稿?分明是一份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的控诉状!
刘炳坤用他的笔锋揭露京军三千营的种种症状,诸如空额吃饷虚设兵员,冒领军饷中饱私囊;逼迫辅兵为私产劳作,形同奴役;军械以次充好,火器偷工减料;强占军用草场营建私家庄园;克扣军马草料银钱,倒卖军械,侵吞屯田籽种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