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尤其当“左哨参将吴平”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与三千营都督安远侯郭胜紧密相连时,薛淮的眉头锁得更紧。
吴平乃宁夏总兵吴亮之子、楚王正妃之弟,这已非简单的贪腐,而是勋贵、边镇乃至皇子外戚的势力都隐隐牵涉其中的一张巨网。
难怪刘炳坤当日在通政司西值房欲言又止畏畏缩缩,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靠山的七品言官,骤然发现如此恐怖的窝案线索,对手又是一群高高在上、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的大人物,他如何敢轻易做出决断?
“好一个三千营……”
薛淮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冷得像冰。
他闭上眼,刘炳坤那张惶恐不安的脸庞清晰浮现,那不是一个钻营者的怯懦,而是一个清醒者在面对庞然巨物时本能的恐惧。
刘炳坤看到了毒疮,却无力剜出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例行奏报上留下一些极其隐晦的暗示,同时藏起这份蘸着心血的底稿。
他最终选择粉饰太平,却仍逃不过被碾碎的命运,那日忠义祠前意外撞上石狮棱角的死亡,此刻看来是何等拙劣而残忍的灭口!
愤怒如岩浆一般在薛淮胸中翻涌,烧灼着他的理智,但他强行压下这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引火焚身,这时候他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
薛淮仔细思忖,安远侯郭胜是三千营的实权人物,而魏国公谢看似超脱,但他作为三千营名义上的最高提督,对下面人所做的勾当不可能毫无知觉,因而同样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如果将矛头指向郭胜,必然会牵动整个勋贵集团敏感的神经。
与此同时,吴平这个左哨参将亦是十分棘手的角色,其父是宁夏总兵吴亮,手握重兵扼守西北要冲,此外他的亲姐姐是二皇子楚王的正妃,这意味着一旦动吴平,几乎等同于将矛头指向楚王。
皇子外戚,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禁忌领域,薛淮再得圣眷,也深知触碰这条红线的凶险。
再考虑到薛淮自身的处境,他推行河海并举、谋划开海大业,本就已是宁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时若再悍然捅破三千营这个勋贵国戚云集的马蜂窝,等于同时向勋贵集团和宁党宣战。
这并不符合薛淮的既定策略,而且会平添诸多不可控的风险,毕竟与宁党的争斗尚且可以虚与委蛇迂回前进,那些勋贵却不会这般规矩,谁也不敢断定他们在狗急跳墙之下,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刘炳坤之死便是例子。
退一步说,即便薛淮下定决心要查清楚三千营的积弊和刘炳坤死亡的真相,但他手里只有这本册子,仅凭一个已死言官的私人笔记,如何对抗那些盘踞京营数十年的勋贵?
对方完全可以迅速销毁大部分关联证据,再反诉刘炳坤诬告,届时薛淮若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必然会迎来勋贵集团的疯狂反扑。
是退缩?还是继续隐忍等待时机?
薛淮的目光再次落回册子上刘炳坤那工整的字迹,仿佛看到那位老实言官无助而绝望的眼神。
刘炳坤突兀身亡,这就意味着他先前暗查三千营的举动已经被人察觉,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三千营那边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有极大的可能正在毁灭证据消除线索。
无论如何,刘炳坤不能白死。
薛淮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冒死劾奏: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横死街衢,事有蹊跷,绝非意外。臣偶得其生前秘录,内中所载京军三千营积弊,触目惊心骇人听闻。空额吃饷、糜烂军械、强占军产、奴役兵卒,桩桩件件皆可动摇京畿根本,主事者安远侯郭胜、左哨参将吴平,胆大包天罪不容诛!其背后……”
薛淮的笔锋在“背后”二字处微微一顿。
楚王姜显的名字如鲠在喉,但此刻若是直接攀扯皇子,并无确凿证据,更易被指为构陷,反陷自身于被动。
薛淮眼神一凝,笔走龙蛇继续写道:“……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恐非臣所能尽窥。然刘炳坤以微末之身,怀忠直之心,查此巨蠹,竟遭灭口!此非独害命,实乃藐视朝廷,践踏纲纪!臣恳请陛下立遣钦差,彻查刘炳坤死因及三千营积弊,此害不除,社稷危矣!臣虽位卑,不敢惜身,唯以赤诚,泣血上闻!伏乞陛下明鉴!”
写罢,薛淮放下笔,吹干墨迹,仔细折叠密封,随即沉声唤道:“江胜,白骢。”
门应声而开,二人先后迈入,齐声道:“大人!”
薛淮先看向白骢说道:“你亲自选十二名精干的兄弟,分三班在槐树胡同刘家附近布控,以保护刘家人为首要任务。白骢,你擅长此道,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我不希望听到刘家出现任何意外的消息。”
白骢肃然道:“大人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薛淮微微颔首,又对江胜说道:“立刻备车,我要去沈阁老府邸。”
在将这份密折送入皇宫之前,他必须要先和老师商议一番。
江胜感受到薛淮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杀伐之气,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应道:“是!”
薛淮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仿佛带着刘炳坤血迹的册子,然后起身将其小心锁入里间柜子的暗格。
片刻过后,一辆马车在十余名护卫的簇拥中驶离薛府,在夕阳的余晖中一路向西。
408【成长】
酉时初刻,薛淮乘坐的马车抵达沈府。
沈家长子沈临亲自出迎,将薛淮引入内书房便告退。
“学生拜见老师。”
薛淮来到案前躬身一礼。
“景澈来了。”
沈望面露微笑,指着对面说道:“坐。”
薛淮依言落座,此刻他面色沉静不见波澜,显然是在来时路上便已平复心中的情绪。
沈望问道:“今日去过槐树胡同了?”
“是的,老师。”
薛淮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他写就的密折,轻轻推到沈望面前。
沈望接过密折打开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薛淮简略陈述刘炳坤所撰写的底稿内容。
沈望放下密折,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而后看向薛淮说道:“刘炳坤之死的确不像是意外,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留下一份证据,而且会这么快就送到你手上。”
“唉。”
薛淮一反常态地轻叹一声,将当日在通政司和刘炳坤会面的情形告知沈望,继而道:“老师,刘炳坤虽非因我而死,但我不希望他的死没有任何意义,此外我还要查出真凶为他报仇。”
“莫急。”
沈望语调平和,但神情很是凝重:“景澈,你可知道执掌三千营的勋贵们皆非易于之辈?”
“学生明白。”
薛淮镇定地说道:“魏国公、安远侯、武定伯,这三人是三千营的掌权者,此外还有一大票勋贵武将,以及和皇亲国戚有牵连的权贵。如果奏请陛下彻查三千营,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强大又蛮横的武勋集团。”
沈望当然熟悉得意弟子的性情,虽然比之当年要沉稳许多,但薛淮骨子里仍旧是那个敢于和罪恶势力斗争到底的热血青年,尤其是在他经历过扬州三年的考验,如今拥有更加充足的底气。
比如圣眷。
只是这件事远比盐漕之争复杂,朝廷重文抑武不假,武勋地位低于文官也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大多是个体面临的情况,当薛淮的敌人从单个勋贵变成一个庞大的群体,那他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基于此,沈望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先前对我说过,这两年你的首要任务是推动漕海联运,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你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借助澄怀园文会向前迈出一大步。但是宁党对你的忌惮越来越深,他们不会轻易与你化干戈为玉帛,而今你若要对勋贵开刀,那你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薛淮沉默不语。
沈望知道他不会轻言放弃,便继续说道:“我昨日收到消息,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于三天前告假休养,而在许绍宗禀明刘炳坤之死的那天朝会结束后,安远侯去了一趟魏国公府。”
薛淮皱眉道:“魏国公?”
沈望道:“这位老公爷历经三朝,功勋卓著,是大燕武勋当之无愧的魁首。这两年三千营由安远侯郭胜负责打理,魏国公不再插手具体事务,一者是因为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军中,陛下不希望看到他和京营太过密切地绑在一起,二者是因为他已位极人臣且年事渐高,早已过了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争权夺利的阶段,他所求不过是维持勋贵体面,保住谢家这份泼天富贵世代永享罢了。对他而言,放权是姿态,亦是自保的智慧。然而”
沈望顿了一顿,话锋陡然一转:“然而刘炳坤这一死,他便很难继续维持这表面的平静。当日陛下命许绍宗严查这桩意外命案,不少人都能嗅到其中的深意,魏国公更不会忽略此节。或许他当时不能确认刘炳坤的死和三千营将领有关,但他不会允许出现任何意外,不会让此事威胁到他在军中的地位。”
薛淮点头道:“所以我若弹劾三千营,明面上的对手是安远侯郭胜,真正的硬茬其实是魏国公谢?”
“不错,谢远非郭胜这等莽夫可比。刘炳坤之死让他察觉危险,也让他看到了机会,他一面勒令郭胜严加管束吴平,将这只惹祸的猢狲牢牢攥在手中,既可防其再生事端,又捏住郭胜的把柄。另一方面,他更借此机会直接收回三千营的大权,将郭胜变成掌心里的应声虫。”
沈望靠回椅背上,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就是谢的手段,利用一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命案,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掌握三千营,名正言顺地拿回权柄,这一手借尸还魂玩得何其精妙。”
薛淮沉吟道:“老师,即便是魏国公亲自出手,他也断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三千营这几年下来积累的问题。”
“这是自然。”
沈望微微颔首,继而直白地说道:“景澈,为师深知你的赤忱血性,然而你若以此密折直呈御前,时机未至力道不足,反易引火烧身。”
薛淮诚恳地说道:“还请老师赐教。”
“你的证据分量太轻,仅凭一介已故七品言官的私人笔记,没有确凿的实证,这很容易使你倒在第一步。”
沈望耐心地说道:“届时勋贵们只需用一句‘诬陷忠良心怀不轨’,便可轻易推翻你的指控。如今刘炳坤已死,魏国公有充足的人脉和手段去抹平那些窟窿,诸如临时抓些军户子弟充数抵消空额,将库中尚堪用的军械调换出来应付检查,再想方设法抹平账目,乃至将吴平这种关键人物暂时调离,确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若你强行攀扯,难保不会将火烧到楚王身上,而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等局势发展到这一步,非但刘炳坤沉冤难雪,你薛景澈必成众矢之的,清议攻讦、勋贵反噬、宁党落井下石,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沈望这番话不断敲打着薛淮的内心,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朝堂之上处处风险,薛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老师已经帮他进行了全面的梳理。
于他而言,漕海联运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其他事情都要为此让步,冒然招惹勋贵集团绝对弊大于利,即便天子下令彻查三千营,最后那些勋贵肯定会将这笔账算在他薛淮头上。
难道这注定是一条死路么?
薛淮陷入更深沉的思考。
沈望没有再渲染此事的严重性,也未催促薛淮,他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薛淮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老师,我有一个浅薄的想法。”
沈望道:“但说无妨。”
薛淮冷静地说道:“老师方才提到宁党视我为眼中钉,我对此并无异议,然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世上从来不缺少化敌为友的故事。清流和宁党或许很难做到化敌为友,毕竟二者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冲突,但这不代表我们会时时刻刻处于敌对的状态,偶尔也能暂时联手。”
听闻此言,沈望的脸上浮现一抹浅淡又欣慰的笑意,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想和宁党联手,一同对付勋贵?”
“学生正是此意。”
薛淮笃定地说道:“文武殊途是深入人心的观念,文臣与勋贵武将之间本就存在天然的隔阂与竞争。宁首辅执掌中枢,其根基在于文官体系,在于对朝政话语权和财赋命脉的掌控。勋贵则依托军功世袭,手握兵权自成一体。如今京营糜烂至此,动摇的是国本根基,一旦陛下震怒彻查,宁首辅必然首当其冲,他做不到独善其身。”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刘炳坤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某位甚至某几位勋贵蓄意谋杀,这是武勋对朝廷威严和文臣清誉的公然践踏,宁首辅统领群臣礼绝百僚,想来他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沈望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徐徐道:“景澈,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证明你可以出师了。”
“老师切莫这样说。”
薛淮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学生在谋局上还很稚嫩,需要老师帮忙掌舵。比如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劝说宁党大员联手,过程中又要如何提防被对方摆一道,以及最后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沈望道:“这些细节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一步,只有选择正确的方向,后续才能有所成,否则不过是离题万里徒劳无功。”
薛淮微笑道:“多谢老师称赞。”
“为师乃是肺腑之言。”
沈望也笑了起来,继而道:“你的选择很正确,如果要彻查勋贵云集的三千营,那么绝对绕不过宁首辅,更绕不开他握在手心里的刑部和兵部。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问题,为师现在便帮你仔细参详。”
薛淮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密议良久,等薛淮从沈府出来,外面已然夜色溶溶。
薛淮登上马车之后,江胜低声问道:“大人,现在是去通政司还是皇城?”
先前他看见了薛淮塞进袖子里的密折,自然以为他要赶在今天将密折呈递御前。
谁知车厢内传来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回府。”
江胜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道:“回府?”
薛淮打趣道:“怎么,你不想回?”
江胜连忙请罪,然后招呼亲卫们跟上。
车厢内,薛淮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回忆着方才和老师的谈话内容,心绪愈发沉稳镇定。
与宁党联手虽然存在与虎谋皮的风险,却也是当下能够撬动勋贵铁板最佳的助力,只不过他还得仔细思量,明日在通政司那场戏要如何才能演绎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