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87节

  好在左通政郑怀远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而且他虽然是宁党一员,却不像刑部尚书卫铮那般对薛淮充满敌意。

  通过这几个月的共事,薛淮早已知晓郑怀远的秉性,而此人便是他破局的关键。

409【携手】

  翌日,早朝之后,通政司衙门。

  西值房内,薛淮处理完案头几份紧要部咨,端起微凉的茶盏啜了一口,旋即拿起一份关于盐课积弊的奏本摘要签票,起身向东值房走去。

  他走进来的时候,左通政郑怀远正端坐案后,对着一份户部转来的清丈田亩争议文书凝眉细思。

  见薛淮进来,郑怀远脸上浮起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起身相迎道:“薛大人来了,快请坐。”

  “叨扰郑大人了。”

  薛淮拱手还礼,在郑怀远对面落座,将手中的签票放在案上:“这份云南提举盐课司的奏本摘要,牵涉盐引积压灶户困顿,户部催问甚急。郑大人署理京务,对户部章法更为熟稔,故而在下特来请教,此等地方盐政难题呈送内阁票拟时,当如何措辞方能切中利害,又不致令户部难堪?”

  郑怀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拿起签票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依郑某浅见,此本重点当落在‘旧弊未清,新法未立’八字上,点明症结在于新旧交替不畅,而非苛责地方无能。摘要中可援引薛大人在扬州治盐之旧例,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作结,提请内阁与户部会商,寻求稳妥过渡之策,如此既点明问题又不失持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郑某一孔之见,薛大人精通地方实务,远非在下可比。”

  “郑大人过谦了。”

  薛淮面露恍然之色,诚恳道:“足下一语切中时弊,援引扬州旧例更是点睛之笔。如此一来,内阁与户部接文便知我司是着眼于解决之道,而非徒增纷扰,受教了!”

  郑怀远见薛淮从善如流,心中也颇感舒畅,亲自提壶为薛淮续茶,温言道:“在下些许微末经验,能入薛大人之眼已是荣幸。”

  两人就着热茶,又就这份文书中几处细节交换了看法,气氛融洽自然全无隔阂。

  薛淮放下茶盏,稍稍活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案头那厚厚一摞待处理的文书,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郑怀远何等敏锐,立刻关切问道:“薛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薛淮摆摆手,露出一丝略带疲惫的苦笑:“有劳君望兄挂心,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昨日整理旧档,偶然翻到兵科刘给谏生前最后呈递的那份三千营旬报副本,在下一时心有所感。”

  “刘给谏?”

  郑怀远眼神微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正是。”

  薛淮点了点头,缓缓道:“说来也巧,那日君望兄告假,刘给谏来递文书,是我在西值房接见的他。”

  郑怀远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记得此事,那份旬报并无差池,且已按制封送内阁,景澈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旬报确无差池,格式严谨内容详实,字迹工整如尺量,一切皆合乎规程。可昨日我再看那份旬报,不知怎的,总觉得……”

  薛淮抬眼看向郑怀远,神情复杂道:“我总觉得刘给谏当日的神情有些异样,他言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反复强调让我细看。当时我只道他天性谨慎,故而不曾深想。可如今斯人已逝,再回想当日情景,结合他那般突兀惨烈的意外,我这心里实在难以平静。”

  郑怀远心中波澜起伏,缓缓道:“景澈的意思是……那份旬报乃至刘给谏本人,当时就已有不妥?”

  薛淮不答,反问道:“君望兄,刘给谏生前每次呈交旬报都是与你接洽,他在你眼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郑怀远稍稍思忖,答道:“其人虽位卑言轻,但素来循规蹈矩,行文严谨近乎刻板。”

  下一刻,他皱眉道:“听你这般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事,刘给谏二月上旬的例行奏报与往常确实不太一样。”

  薛淮故作不知道:“君望兄何出此言?”

  郑怀远遂唤来一名书吏,命其取来那份奏报的副本,然后在案上摊开,对薛淮说道:“景澈你看,这份奏报好几处行文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意味,刘给谏似乎在担心什么,或是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明言于公文之上。当时我并未思虑太多,但刘给谏遭遇的意外有些古怪,故而我重新翻阅他呈交的奏报,在这份发现了几处疑点,与他平时的行文不尽相同。”

  薛淮虽然早已发现问题,但此刻依旧认真地看着,随后点头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若刘给谏当真发现三千营的某些不合规之处,他身为兵科给事中,即便不敢直接弹劾勋贵重臣,也应在后续奏报中详加核验,或至少保持审慎措辞,怎会在二月下旬的奏报中变得讳莫如深,甚至近乎粉饰太平?”

  “而且在他呈交这份奏报还不到一个月内,他本人就在闹市之中,因一场看似意外的惊马混乱、以那般匪夷所思的方式殒命。君望兄,你久历朝堂见多识广,试问一个谨慎大半辈子的人,摔倒时为何会像失魂木偶一般不遮不挡,直挺挺将头颅撞向那尖锐石角?”

  郑怀远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一个专司稽核京营军务的七品言官,在呈递旬报后不久,便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死于非命,这背后若真藏有龌龊,所涉之事恐怕绝非区区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否则天子为何要在朝会上命顺天府彻查?

  片刻过后,郑怀远沉声道:“景澈所言亦是我心中所疑,京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积弊或涉空额或涉钱粮,随便挑一件都非小事,更非一介七品给事中能轻易触碰。刘给谏前后态度如此变化,兼之他在你面前有口难言,恐怕是压力太大才会如此表现。”

  薛淮喟叹一声,点头道:“是啊,刘给谏不过一介七品言官,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勋贵眼中,或许真如蝼蚁一般。若他真因探查京营真相而招致杀身之祸,那么这绝非仅仅是一桩命案,而是对朝廷法度之践踏,对言路监察之蔑视,更是对我文官士大夫尊严之公然蹂躏!”

  他语调不高,但是郑怀远听来犹如春日惊雷。

  在他看来,薛淮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刘炳坤生前的种种异常足以表明他的忐忑不安,而他过于离奇的死亡方式就像是前后呼应,让整件事都变得极其复杂。

  如果刘炳坤是被人蓄意谋杀,那么正如薛淮所言,这是部分无法无天的勋贵对文官集体最恶劣的挑衅和羞辱。

  此时此刻,郑怀远已经领悟薛淮此来的用意。

  虽说当初他在通政使黄伯安跟前,毫不吝啬对薛淮的赞赏,并且在共事的过程中从未给薛淮下绊子,但郑怀远始终记得两人的立场不同。

  薛淮是沈望的得意弟子,是清流心目中的中坚新贵,而他郑怀远是宁珩之一手提携的后辈,虽然他不会刻意针对薛淮,但也不会背离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

  宁党和清流固然存在长期的斗争,行事依旧会讲究分寸,譬如当初沈望在御前揭露工部贪腐的真相,逼得薛明纶主动辞官,随后并不会穷追猛打斩尽杀绝,而是到此为止。

  这几乎是文官们的共识。

  如今刘炳坤若死于非命,那就意味着勋贵们已经突破底线。

  今日他们可以杀一个刘炳坤,明日焉知屠刀不会落到其他给事中和御史、甚至是郑怀远本人头上?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无论宁珩之如何看待沈望和薛淮,他都不会容忍勋贵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文官体系的底线,否则他这个内阁首辅还如何统御百官?

  一念及此,郑怀远正色道:“刘给谏之死确实疑点重重,绝非意外二字可遮掩。若真如你我所虑,此乃杀人灭口之举,行凶者视朝廷命官如草芥,视国法纲纪如无物,则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非刘给谏一人之事,实乃关系朝廷体统、士林风骨之大事!”

  话音落下,值房内一时变得极为安静。

  窗外春日暖阳斜照,却在肃杀的氛围中透出几分寒意。

  薛淮沉声道:“君望兄所言极是,刘给谏之死若真为灭口,便非一隅之私怨,而是某些人对庙堂法度的公然亵渎。只是今日你我在此推演终是揣测,而且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勋贵则同气连枝抱团紧密。若贸然深究此事,只怕未触真相,你我便已成众矢之的。”

  郑怀远闻言轻轻一笑,洒然道:“谁说你我势单力薄?”

  薛淮便问道:“君望兄之意是?”

  郑怀远一字一顿道:“依愚兄拙见,刘给谏之死关系到朝堂的安危,朝中那些执掌乾坤的泰山北斗们,纵使平日见解或有参差,于这维系国本的根本大义上,必定是心意相通,断然容不得半分含糊的。”

  这番话几近明示,而且是薛淮最想听到的回复,他当即起身拱手道:“君望兄高义!”

  郑怀远起身还礼,随即摇头道:“说来惭愧,若非景澈主动前来,愚兄心中纵有疑惑,亦未曾付诸行动。此事若能查明真相,景澈当居首功!”

  薛淮肃然道:“君望兄言重了,薛淮惟愿逝者瞑目,奸宄再无立足之地!”

  “好!”

  郑怀远重重点头道:“那便一言为定!”

410【众怒】

  太和二十二年,三月十六,皇城奉天殿。

  今日早朝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议题大多为寻常政务,文官们轮番出班奏对,右侧站着的武勋们则听得昏昏欲睡。

  也有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比如顺天府尹许绍宗。

  刘炳坤已经离世九天,虽说天子没有限期查明此案,但许绍宗能在顺天府尹的位置稳坐多年,自然清楚有些事不能拖得太久,至少要及时给上面一个交代。

  因此当殿内出现短暂的安静,许绍宗便躬身出班,来到御前行礼道:“臣顺天府尹许绍宗,有要事启奏陛下!”

  御座之上,天子右手撑着下颚,淡淡道:“讲。”

  许绍宗垂首禀道:“禀陛下,前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意外身亡一案,臣奉陛下严旨,会同五城兵马司连日详查,不敢有丝毫懈怠。经反复勘验现场、核查口供、追溯惊马来源及肇事者行踪,现有新情需奏明御前。”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浮现些许骚动。

  天子双眼微眯,却未看向许绍宗,反而扫过了武勋班列,然后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何新情?”

  许绍宗道:“回陛下,经顺天府仵作现场复验及比对石狮棱角,从着力角度与深度推断,刘炳坤所受致命伤确非寻常意外摔倒所能形成,外力助推之可能大增。臣多次提讯当日目击者,其中一名卖油郎忆起混乱之中,似见一着青布短衫、身形精悍之人,曾在刘炳坤身侧出现,且在刘炳坤踉跄前扑的瞬间,该青衣男子似有推搡动作。只因当时场面极度混乱,青衣男子旋即消失无踪,其面目与身份至今未能查明。”

  天子缓缓道:“依你之意,刘炳坤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谋杀?那当时引发混乱的惊马缘由可曾查明?”

  他的语气谈不上严肃,故而殿内群臣的心绪还算平稳,唯有武勋当中有一人,听到惊马二字立刻将心悬到了嗓子眼。

  左侧文臣行列中,薛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武勋们的反应。

  许绍宗目不斜视,继续应道:“回陛下,惊马源头已查实确系武安侯府公子陈继宗所乘枣红马,马匹受惊之因,初步判断系马腹被尖锐碎石或铁屑所刺,然此举是何人所为尚在追查。陈继宗及陈继学、陈继光三人虽已认过失之罪,但其供词中对事发瞬间细节语焉不详,尤其对是否察觉人群异常推搡,前后略有矛盾。”

  天子沉默不语,许绍宗见状便愧然道:“臣无能,虽竭力追查此案,然关键人证难寻,物证亦显不足。目前证据链虽指向外力助推致死的可能,但尚未能锁定真凶及其动机。此案疑点重重,远超先前判断,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再行深挖细掘!”

  大殿内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的给事中们,脸上悲愤之色更浓。

  国朝百二十年来,从未发生过言官被人当街杀害的先例,倘若刘炳坤是被人谋杀,毫无疑问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挑衅。

  其他人还能沉住气,武安侯陈锐却不敢再迟疑,当即出列对许绍宗说道:“何谓语焉不详?何谓略有矛盾?许府尹此言何意?莫非是指控我侯府中人刻意谋害刘给谏不成?犬子驭马不严引发混乱,因过失导致刘给谏不幸遇难,这确实是天大的罪过,但许府尹岂能以捕风捉影的揣测加罪?顺天府查案便是如此草率吗?”

  许绍宗面色一肃,抗声道:“武安侯,本官只是据实奏报查案进展,何曾妄加定罪?查案讲求证据,目前证据指向外力助推的可能,本官岂敢在御前隐瞒?至于目击者证言,本官已反复核验,其所述细节吻合现场痕迹,并非空穴来风。至于目击者是否受人指使,顺天府自会查证,但疑点既在,岂能因涉及勋贵便视而不见?此非办案之道,更非对陛下、对刘给谏在天之灵应有的交代!”

  陈锐被噎得脸色铁青,还要再辩,却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

  “许府尹所言,句句在理。”

  通政司左通政郑怀远稳步出列,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神情肃穆地说道:“陛下,臣左通政郑怀远,亦有要事启奏,事关刘炳坤死因及此案背后或有之隐情!”

  许绍宗微微一怔。

  他和郑怀远不算熟稔,却也知道对方是首辅宁珩之一手提携的亲信,一如曾经的右通政罗和次辅欧阳晦的关系。

  某种角度来说,郑怀远此刻站出来几乎等同于宁珩之的态度,这显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讯号。

  武勋班列之中,大部分人都还是看热闹的心态,然而魏国公谢、镇远侯秦万里和安远侯郭胜等人的眼神都显露出凝重之色。

  这个时候天子终于坐直身体,颔首道:“讲。”

  郑怀远朗声道:“陛下,臣掌通政司京中文书流转,刘炳坤生前所有奏报、录副皆经臣手。自其遇害,臣痛心之余亦感事有蹊跷,故重新详阅其生前最后数月所有公务文书,尤其涉及其本职兵科监察京营事务之旬报。”

  他顿了一顿,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中,稍稍抬高语调道:“经臣反复比对揣摩,发现刘炳坤在二月上旬呈递之三千营例行旬报中,行文措辞多有异常,其笔锋虽力求平稳,然字里行间隐有不安踌躇之意,与其一贯刻板严谨的行文风格大相径庭。更令人疑窦丛生者,其在随后的二月下旬旬报中,对于同一营务、同一事项,其措辞竟陡然转为近乎粉饰,对前报所提疑虑避而不谈,仿佛刻意掩去所有锋芒。”

  大殿内鸦雀无声,郑怀远的分析直指核心疑点,尤其是他直接把矛头指向三千营,这让相关勋贵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当此时,魏国公谢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领袖百官的内阁首辅宁珩之。

  天子高踞御座之上,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细长的眼眸中泛起幽深的冷光。

  郑怀远则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关键的一击:“陛下,臣斗胆揣测,刘炳坤二月上旬之奏报,或已触及京军三千营某些积弊隐情,故而心生忧虑行文踌躇,而其随后之骤然转变,恐非本意,乃是迫于某种巨大压力。此压力之来源,或与其离奇之死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让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郑通政休要血口喷人!”

  三千营副都督、武定伯耿昌须发皆张,猛地踏前一步,怒声道:“你仅凭几纸文书便妄加揣测,竟敢污蔑我京军重地,攀扯我勋臣重将!刘炳坤不过一微末言官,其行文风格偶有变化有何稀奇?焉知不是其自身疏漏或才力不济?你竟敢以此影射其死于非命与我三千营有关?简直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郑怀远转身面对年过五旬依旧性烈如火的耿昌,面无惧色道:“武定伯请息怒,下官仅据实奏报文书疑点,何曾妄断?刘给谏行文骤变之状与其身死之巧,皆存于案牍。若三千营清白坦荡,何惧详查?伯爷如此激愤,岂非欲盖弥彰?”

  耿昌终究不擅长打嘴仗,唯有斥道:“荒唐!”

  安远侯郭胜见状便挺身而出,沉声道:“郑通政,查案需凭实据,岂能以猜度之词动摇国本?京营乃拱卫京畿之重器,将士用命忠勇可嘉。关乎刘给谏之死,顺天府尚未查明真凶,郑通政仅凭文书便妄断与三千营牵连,此非持重之论,恐有煽惑人心、扰乱朝纲之嫌。”

  “煽惑人心?”

  一个清朗而冷静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淮不急不缓地站到郑怀远身旁,平静地说道:“侯爷此言谬矣,言官监察乃国法所定,刘炳坤尽职而死,侯爷不忧国法沦丧,反责忠臣直言,岂非本末倒置?”

  他这句话本身并无绝对的杀伤力,然而仅仅因为他声援郑怀远的举动,郭胜便显得颇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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