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88节

  这一刻郭胜心中浮现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郑怀远和薛淮这两人的默契来看,今日他们在朝会上公然发难显然不是一时间心血来潮,至少在事前有过沟通。

  问题在于这两人的立场并非秘密,一个是宁党中坚,一个是清流新贵,他们怎会站在一起?

  这几年宁党和清流斗得难分难解,从中枢到地方可谓战火遍地,光是折在薛淮手中的宁党官员便不计其数,这种日积月累的矛盾岂能轻易化解?

  郭胜联想到那日魏国公谢的安排,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两派肯定是因为怀疑刘炳坤之死乃武勋所为,故而暂时搁置争端同心协力。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郭胜的心头。

  薛淮见其不语,亦未穷追猛打,而是转向天子躬身一礼,继而朗声道:“陛下,臣附议郑通政之言!刘给谏生前奏报文风之骤变绝非无因,在其遇害前数日,臣曾于通政司西值房接收他呈递的二月下旬旬报。彼时刘给谏神色仓惶言辞闪烁,反复强调让臣细看奏报,其情状绝非寻常。臣彼时不解其意,直至其惨死街头,再回顾郑通政所析其奏报异状,方觉刘给谏当时已是惊弓之鸟,恐有难言之隐压于心头!”

  “许府尹查出的外力助推之痕,郑通政点出的奏报异状之疑,与刘给谏当日在臣面前表露的惊惶不安之态,三线交织指向昭然。这背后若说没有涉及京营机要、没有触动某些不可言说之利益、没有招致丧心病狂的报复,何人能信?何人敢信?”

411【抬轿】

  薛淮话音方落,郭胜立刻冷声道:“薛通政,倘若你有确凿实证便请拿出来,否则莫要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恣意构陷!”

  “构陷?”

  薛淮转头迎着郭胜暴怒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道:“安远侯何必如此气急败坏?本官与许府尹、郑通政所奏皆是疑点,皆是求索真相。我等何曾指名道姓,说是你安远侯指使杀人?倒是侯爷如此急于撇清,对查明真相百般阻挠,岂非更令人生疑?莫非在侯爷心中,这京营重地的体面竟比一位朝廷命官不明不白惨死街头的真相更重要?比陛下明诏彻查的圣意更重要?”

  “你!”

  郭胜被薛淮犀利的言辞堵得气血翻涌,一时竟语塞。

  “够了!”

  魏国公谢终于开口,他并未看薛淮或郑怀远,而是对着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朝堂之上争论需有据,薛、郑二位大人心忧同僚可以理解,所言疑点理当由顺天府考量详查。不过安远侯镇守京营劳苦功高,其心焦辩白亦是人之常情。若仅因疑点便互相攻讦指斥勋臣,恐非朝廷之福,更易为小人挑拨,伤及国家柱石之根本。”

  “陛下!”

  这一次并非薛淮和郑怀远出言反驳,而是顺天府尹许绍宗抓住机会,在谢继续把责任压在他这个三品府尹的肩头之前,插话道:“陛下,臣非敢推诿职司,实因此案牵连甚广疑窦丛生,远超寻常命案之范畴。刘给谏乃朝廷言官,竟于京畿首善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殒命,其死状之蹊跷、现场之混乱、涉及勋贵子弟之背景,皆令此案蒙上重重迷雾。顺天府职在维持地方治安,然此案不仅关乎人命,更牵涉京营军务、勋贵体面乃至朝堂纲纪,其间脉络盘根错节,非臣一府之力所能穷究,亦非寻常刑名手段可勘明。”

  “臣惶恐,深恐才疏学浅位卑权轻,或有疏漏之处,未能上体天心下安冤魂,反致真相蒙尘,有负陛下重托。伏乞陛下圣裁,特遣得力重臣,或由三法司择选精干堂官,专司督办此案,彻查惊马原委、推挤实情及一切可疑之处,务求水落石出,以慰忠魂、以彰国法、以安朝野!顺天府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听候调用,协查不怠。”

  许绍宗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而且条理清晰合乎逻辑,让人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的意图不难猜测,无非是看出这桩命案可能和勋贵有关,顺天府卷入其中很难落得好处,说不定还会惹来一身麻烦,因此许绍宗只想尽快抽身。

  谢闻言眉头微皱,先前郑怀远突兀禀奏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不妙,盖因宁党和武勋亲贵能够维持大体上的平和,虽然谈不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一般情况下,宁党大员不会冒然对勋贵出手。

  他本意是想让顺天府继续查刘炳坤的案子,如此便有充足的时间和余地去周旋,但是许绍宗这个老狐狸的心思转得足够快,一番慷慨陈辞将自己摘了出去,这让谢的谋算迅速落空。

  这个时候谢若强行坚持,不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因而他只能闭嘴不言。

  薛淮和郑怀远对视一眼,当下的局面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想要彻查三千营的武勋当然不能指望顺天府,只要他们将疑点抛出来,许绍宗肯定会顺理成章地脱身。

  如今万事俱备,只需天子点头。

  御座之上,天子已经沉默许久。

  从郑怀远出班奏对之后,天子便没有多言,而是静静地看着殿内的纷乱。

  刘炳坤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对于御宇二十余年、深谙人心鬼蜮和权术纷争的大燕皇帝而言,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疑问句。

  见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天子从来不相信意外和巧合之说,这就是那日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许绍宗继续彻查此案的缘由。

  这将近十天的时间里,天子居于深宫,貌似坐看云卷云舒,实则通过靖安司的耳目,观察着朝中大臣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当日散朝之后,安远侯郭胜便去了魏国公谢的府邸,紧接着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便告假养病,随之而来的是三千营开始内部整顿,谢的心腹替他收回三千营的权柄。

  他也知道薛淮在三天前的傍晚去了一趟沈府,虽不知这对师徒谈话的具体内容,但是次日薛淮便在通政司内拜访郑怀远,而后郑怀远又在当天散值后去了一趟宁珩之的府邸。

  如此一来,天子对今日朝会上的纷乱早有预料。

  宁党和清流联手并未逾越他的底线,毕竟刘炳坤之死似乎是武勋对文官集体的挑衅,不论这两派平时斗得如何激烈,在面对武勋时肯定会暂时放下恩怨。

  然而天子在想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便是刘炳坤究竟死于谁之手。

  三千营肯定存在不少积弊,天子又岂会不知,然而大燕承平一百几十年,北疆的敌人早已没有大规模南下的能力,九边重镇完全可以应对,京营基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种情况下,指望那些粗鲁武夫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持京营的强悍实力,这显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再者天子也不需要一个过于强悍的京营,只要骨架不伤便已足够。

  眼下三千营确实需要敲打一番,然而究竟是谁杀了刘炳坤?

  以天子对魏国公谢的了解,这个老东西不至于如此愚蠢,安远侯郭胜和武定伯耿昌也不会这样做,至于被谢安置起来的参将吴平……

  当初天子同意楚王的婚事,便是因为吴亮和吴平这对父子都是有勇无谋之辈,在军中掀不起风浪,更不会影响到皇子间的平衡。

  一念及此,天子抬眼看向人群中的武安侯陈锐,此人与镇远侯秦万里私交甚笃,而秦万里素来秉持忠君之心,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武勋擅自结交皇子是犯忌讳的要命之举。

  只不过忠心归忠心,不代表秦万里没有争权之心,三千营是魏国公谢发迹之处,至今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倘若这次刘炳坤的死亡能对三千营造成沉重的打击,势必会让谢在军中的威望折损一部分。

  也就是说,刘炳坤的死不止是三千营的武勋们有嫌疑,秦万里一系的人同样存在借刀杀人的可能。

  “咳咳。”

  天子清了清嗓子,望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宁珩之,淡淡道:“元辅。”

  宁珩之似乎早有准备,微微垂首道:“臣在。”

  天子问道:“你对这桩案子有何看法?”

  宁珩之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刘炳坤之死确有疑点,许府尹所虑亦不无道理,此案干系非止寻常刑名,更涉朝廷体面、京畿安靖。单凭顺天府之力,恐难穷究其中关窍,亦难服众心。为昭陛下圣明,彰朝廷公信,臣斗胆奏请,敕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遴派精干堂上官,会同顺天府详鞫此案。”

  天子沉吟道:“元辅所言在理,然此案牵涉京营重地及勋贵子弟,三法司虽精于案牍,但恐难周全应对军中积弊与勋贵体面之纠葛。若按常规法子,或致朝野震动反生枝节,非朕所愿。京营乃国之干城,勋贵系社稷柱石,其间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恐激化文武之隙。”

  宁珩之稍稍思忖,从容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亦深以为然。三法司固然是刑名之宗,然京营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确需审慎权衡,不宜以常法绳之。臣愚以为,莫若特简朝中老成持重之重臣数员,专责督办此案。此专案不隶三法司常规职掌,专责查办刘炳坤身死一案。如此既可集精兵强将以深挖细究,又能避免常规衙署层级往复掣肘繁多之弊,更能以其超然地位平衡文武,示朝廷不偏不倚、必求水落石出之决心。”

  天子颔首,目光再度扫过群臣,继而问道:“元辅可有举荐之人选?”

  听到这句话,郑怀远眼中不由得浮现激动之色,与那些刻意垂首、想要避开这个烫手山芋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宁珩之应道:“回陛下,老臣举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主持彻查此案。”

  朝野皆知,范东阳是简在帝心的近臣,短短几年间就跨过三品的门槛,成为都察院的二号实权人物。

  前年他便南下查过漕督衙门案,交上了一份非常完美的答卷,使得天子对其愈发器重。

  “嗯。”

  天子停顿了一下,又问道:“还有呢?”

  宁珩之毫不迟疑地说道:“老臣举荐右通政薛淮为范总宪之副手。”

  站在侧后方的沈望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出言反对。

  天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是薛淮?”

  “陛下,臣之所以举荐薛淮,实因此案之端倪正是由其率先洞察。薛淮虽年轻,然其才具卓绝胆识超群,此乃朝野共睹。他在通政司协理文移,能于刘炳坤例行旬报的细微处窥见异常,此等明察秋毫之能,非心思缜密、洞察入微者不可得。”

  宁珩之抬头望向天子,恳切道:“更难得者,薛淮兼具实干之才与赤诚之心。昔日在扬州,他整顿盐漕革除积弊,所展露的不仅是雷霆手段,更有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断案之能。其人对朝廷法度怀有敬畏,对同僚冤屈心存悲悯,此番主动与同僚郑怀远共析疑点,正显其不避艰险勇于任事之担当。以他为范总宪副手,一则能以其敏锐补刑名之细察,二则以其清誉与刚直,可昭示朝廷彻查之公心,三则其曾亲历地方复杂局面,深知积弊盘根错节之象,正可应对此案牵涉的错综情势。”

  “臣以为,选贤任能当以国事为重,薛淮之才堪当此任,此荐乃为求真相大白、纲纪肃清,实乃为社稷计也。”

  堂堂内阁首辅,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如此盛赞一个站在对立面的年轻后辈,谁听了不得赞一声元辅胸襟宽广为国举贤?

  天子淡淡一笑,直接忽略范东阳,看向薛淮道:“薛淮,你都听到了,朕也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薛淮没有犹豫,即便他知道宁珩之的真正用意,依旧出班躬身道:“回陛下,臣愿领此职!”

  “好。”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肃然道:“范东阳、薛淮听旨!”

  “臣在!”

  范东阳与薛淮立刻应声。

  “朕特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为钦差主审,通政司右通政薛淮为协理副审,专司督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并彻查此案背后所涉一切情弊!”

  天子目光如电,语气陡然转厉:“朕授尔等全权,凡涉此案之卷宗、人证、物证,无论存于何衙何署,亦无论关联何等勋贵官绅,尔等皆可随时调阅传询。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兵部、五军都督府、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乃至京营诸卫所,凡尔等办案所需,皆须倾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阻挠、隐匿、迟延!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至暗中掣肘者”

  “不论品阶勋爵,一律以欺君罔上、阻挠国事论处,严惩不贷!”

  满殿朝臣躬身道:“臣遵旨!”

  天子又看向范东阳与薛淮,不容置疑地说道:“朕只予尔等一月之期,务必将刘炳坤身死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尔等可敢领命?”

  范东阳与薛淮齐声应道:“臣领旨!”

  天子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朝后殿行去。

  “退朝!”

412【故人重逢】

  翌日清晨,隆宗门附近一座独立的衙署,大门前挂着一块连夜打造的崭新牌子,名为“钦案督审行台”。

  “景澈,你这应是故地重游吧?”

  内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亲自提壶,将茶倒至七分满,而后推到薛淮面前。

  薛淮双手接过,微笑道:“总宪好记性。”

  当年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仓促间卷入工部贪渎大案,被天子指派到沈望麾下查案,“钦命工部贪渎案查办处”的临时衙门便设在这处衙署,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范东阳环视堂内的陈设,感慨道:“如何能不记得呢?在你因为工部那桩案子大放异彩之前,朝中对你的评价并不算好,有人说你只是运气好投胎好,若非有薛公的遗泽庇佑,依你刚入仕那两年的表现,早就被人赶出朝堂了。”

  时至今日,很少会有人特意提及薛淮几年前艰难的处境,尤其是在薛淮当面,顶多就是称赞他宝剑锋从磨砺出。

  但范东阳和薛淮的关系不同,两人在几年前的春闱案中并肩战斗,后来在平息江南盐漕之争的过程中更是配合默契,可以说范东阳官运亨通也有薛淮的一份功劳。

  薛淮饮了一口温热的清茶,洒脱道:“世人评说多如过眼云烟,彼时我行事确有不周之处,幸得陛下宽容才有幡然醒悟之机。如今想来,若非那段砥砺也难有今日心志。”

  “我最欣赏的便是你如今这份荣辱不惊的心态。”

  范东阳笑了笑,继而转入正题道:“景澈,我们接手的这桩案子,论凶险与复杂怕是远胜当年工部一案。”

  薛淮点头道:“此案确实棘手。”

  范东阳摩挲着茶盏,缓缓道:“昨日元辅在朝会上那番举荐,倒让我颇感意外,我本以为他会举荐郑怀远或刑部、大理寺的堂上官,不成想却属意你,言辞间更是不吝溢美之词。景澈啊,你我皆为陛下办事,自当以彻查真相为先,只是元辅此举用意颇耐人寻味。以你之见,元辅究竟是看重你扬州旧绩的实干之能,还是另有一番考量?”

  薛淮闻言心中微暖。

  范东阳身为天子的心腹股肱,自然能够推断出昨日朝会上清流和宁党合作的缘由,也能看出宁珩之两个举荐人选的深意这桩案子牵扯太广,必须要由天子信任的重臣主持,没人比他范东阳更合适,此外举荐薛淮则是不想让宁党和勋贵直面交锋,这种事当然要交给清流去办。

  他此刻特意点明那位首辅大人的心思,既是提醒薛淮莫要被暂时的和谐假象蒙蔽双眼,也是想看看这个晚辈的真心。

  薛淮想清楚这里面的关节,沉静地回道:“多谢总宪提点,不过在我想来,元辅应该是想借我这把刀查明命案真相,而我也愿意做这把快刀。”

  “好,好啊。”

  范东阳微微颔首,满含期许道:“那依景澈之见,这桩案子该怎么查?”

  薛淮沉稳地回道:“这就要看总宪想查到哪一步。”

  “哦?”

  范东阳微笑道:“景澈不妨明言。”

  薛淮道:“依我浅见,这桩案子有三个方向。其一是查明谋害刘炳坤的真凶,其二是在查明真凶的同时,清查京军三千营的内部积弊。至于其三,则是借助查刘炳坤之死厘清武勋之间的明争暗斗。”

  范东阳稍稍思忖,沉吟道:“景澈之意,刘炳坤之死或许不是三千营勋贵所为?”

  “这只是我不太成熟的猜测。”

  薛淮坦然道:“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诡谲之事,总会下意识多想几分。勋贵们飞扬跋扈不假,但是刘炳坤手中并无三千营的确凿罪证,最多只能算是察觉了一些端倪,仅仅因为如此,那些勋贵就敢杀人灭口?而且他们谋害的不是无名之辈,乃是能够上奏天听的言官,想来无论魏国公还是安远侯都不会如此不智。”

首节上一节288/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