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东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桩案子的确有可能是借刀杀人。”
薛淮顺势道:“借刀杀人也好,杀人灭口也罢,我以为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捋清楚刘炳坤的遇害细节,看看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此外,三千营那边也要着手调查,不知总宪意下如何?”
范东阳欣然道:“便依你所言。”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进来禀道:“禀总宪,诸位大人已经到齐,且顺天府已将一应卷宗悉数送来。”
范东阳站起身来,对薛淮说道:“走吧,我们去见一见接下来要共事一个月的同僚们。”
薛淮恭谨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堂,步入行台的正堂。
堂内气氛肃穆,已有十余人垂手肃立,皆是此番查办钦案的班底成员。
薛淮抬眼望去,见到了好几位精明能干的宁党骨干,比如刑部郎中杜仲、大理寺评事胡韬和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贾全等人,他们的到来象征着宁党对这桩案子的态度事关文官的尊严和体统,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可含糊。
薛淮还见到几位来自都察院的能吏,都是清名卓著的御史,自然是范东阳带来的心腹。
此外便是顺天府派来协办的推官周文彬,以及五城兵马司负责此案线索追查的指挥佥事王重光。
人群之中,还有一位薛淮的老熟人,那便是靖安司江苏掌令叶庆。
薛淮有些讶异,不知他何时被调回京城,且出现在此地。
在这种场合下,两人自然不会表露得太过明显,仅仅是微微颔首致意。
范东阳扫视一圈,沉声道:“诸位都到了。本官范东阳,奉旨督办刘炳坤身死一案。这位是协理副审,通政司右通政薛淮薛大人,想必诸位都认识。”
“见过范总宪!见过薛通政!”
众人齐声见礼,目光中各有思量。
范东阳在主位落座,薛淮坐在他左手下首。
“时间紧迫,闲话少叙。”
范东阳开门见山道:“陛下只给了一月之期,我等须臾懈怠不得,顺天府的卷宗何在?”
周文彬连忙起身,将几大摞厚厚的卷宗恭敬呈上:“总宪大人,薛大人,刘炳坤一案所有勘验笔录、涉案人员口供、现场图影、仵作验状、物证清单及目击者证言,均已在此。另附顺天府查访至今所有记录副本,请大人过目。”
范东阳伸手接过最上面一册标注为“询问笔录”的卷宗,快速翻阅起来,片刻后沉声道:“根据在场一位卖油郎称,刘炳坤遭遇意外之时,他于混乱中见一身着青布短衫、身形精悍之男子,在刘炳坤身侧出现,于其踉跄前扑瞬间有推搡动作,随后迅速消失。此人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乃是目前唯一指向直接行凶者的线索。王佥事。”
王重光立刻应道:“卑职在!”
范东阳目光如炬,肃然道:“本官令你部即刻调动所有人手,以西四牌楼忠义祠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内,挨家挨户重新逐一排查,重点寻找那日身着青布短衫的可疑男子。此人能混入人群而不引人注目,事后又能迅速脱身,要么是身手利落,要么是对周遭环境极其熟悉,甚至可能就住在附近。故此,凡能提供有用线索者,重赏!本官要在三天内看到进展!”
王重光心头一凛,知道这位都察院的高官兼钦差行事雷厉风行,连忙应道:“卑职遵命!”
范东阳微微颔首,旋即向众人布置具体的任务,集中在调查刘炳坤生前两个月内所有异常和京军三千营不法事这两个方向。
薛淮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直到范东阳安排完毕,他才开口说道:“总宪,下官今日想去一趟武安侯府。”
范东阳心领神会道:“你想当面问询那三个纨绔子弟?”
此刻当着诸同僚,薛淮没有刻意遮掩,点头道:“是,刘炳坤因惊马引发的混乱而遇难,我总觉得这惊马太过巧合。先前顺天府的审查虽然足够详细,但是我还想和那三人聊一聊,或许有不一样的发现。”
“也好,你亲自去一趟,尽可能厘清疑点。”
范东阳顿了一顿,看向叶庆道:“叶主簿,请你陪薛通政去一趟武安侯府。你们二位在江南便携手查办了两淮盐案,希望这一次你们能够再建功勋。”
叶庆当即起身领命。
范东阳旋即宣布散会,众人各自忙碌起来,而薛淮和叶庆则离开衙署,策马前往武安侯府。
“介福兄。”
薛淮转头望向叶庆,难掩惊喜道:“你何时回了京城?怎么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
见他面上的热切毫不作伪,叶庆亦是颇为触动,笑道:“前天上午抵京,刚刚履职总衙主簿,我便被韩大人派来协助你们查案。另外韩大人特意交代,要我贴身保护你,若是你掉了一根毫毛,他就要拿我是问。”
“韩大人如此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薛淮自然清楚这是天子的吩咐,他看着叶庆感叹道:“江南一别竟已半载,此番查案能有兄台在侧,我心甚安。”
“实不相瞒,我原本还想着歇息几天,一听韩大人提到你的名字,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说到这儿,叶庆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着薛淮的江胜,打趣道:“江老弟,不会怪我抢了你的职事吧?”
一众亲卫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胜憨厚笑道:“叶大人说笑了,卑职只盼我家大人平平安安,如今有叶大人亲临,那些宵小定然不敢露头。”
叶庆遂看向薛淮说道:“大人尽管放手施为,纵有万千险阻,叶某腰间这柄刀还未老,必护你周全!”
薛淮环视众人,心中泛起几许豪情壮志,道:“薛某的小命便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声响应,随即紧随薛淮,拍马赶往武安侯府。
413【千丝万缕】
薛淮与叶庆一行人策马疾行,马蹄踏过京城春日上午暖阳铺洒的街面,不多时便抵达位于皇城东南、崇文门内大街一侧的武安侯府。
侯府朱门高墙石狮踞守,朱漆兽环大门紧闭,门楣高悬“敕造武安侯府”金匾。
门房远远望见二十余骑簇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官员驰来,立刻机灵地遣人飞报内宅。
薛淮与叶庆翻身下马,亲卫们默契地散开,控住府门两侧。
几乎在薛淮刚踏上府门前石阶的同时,中门“吱呀”一声大开,武安侯陈锐已匆匆迎出。
这位沙场宿将此刻身着常服,脸上虽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眉宇间的忧色却难以尽掩。
“薛通政、叶主簿亲临寒舍,本侯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陈锐抱拳为礼,姿态放得极低,目光掠过薛淮身后的叶庆时,亦微微颔首示意。
叶庆身着靖安司正五品主簿常服,虽品级不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耳目,陈锐自然不敢怠慢。
薛淮回礼道:“侯爷言重了。本官奉旨协办刘给谏一案,需问询令郎陈继宗及令侄当日惊马肇事经过,特来叨扰,望侯爷行个方便。”
陈锐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侧身相让道:“薛大人奉旨办案,某自当全力配合,请!叶主簿,请!”
一行人穿过前庭,步入侯府正厅。
落座奉茶后,薛淮看向陈锐,平和地说道:“侯爷,还请召三位公子前来问话,本官有些细节需当面核实。”
“理当如此。”
陈锐立刻扭头吩咐管家道:“去把那三个孽障叫来,让他们规规矩矩回话,不得有丝毫隐瞒!”
片刻过后,陈继宗、陈继学、陈继光三人垂着头,脚步虚浮地走进厅堂。
他们依序向陈锐及薛淮、叶庆行礼,大气也不敢出。
“孽障,跪下!”
陈锐低喝一声,严厉道:“薛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薛淮则阻止道:“不必跪着,起身回话即可。”
陈继宗等三人依言站起,依旧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薛淮平静地扫过三人,目光落在为首的陈继宗身上,徐徐道:“本官今日请三位来,是为再问西四牌楼当日之事。陛下命我等彻查刘给谏身故真相,任何细微末节皆可能关乎案情转折。望三位据实以告,勿有丝毫遗漏或隐瞒,若有欺瞒便是违逆圣意,后果非你等可担。”
三人紧张不安地应道:“是,大人。”
薛淮便问道:“陈公子,那日你三人出城所为何事?”
陈继宗答道:“回大人,我们是去南郊打猎散心。”
“打猎?携带何种猎物归来?”
“呃……只猎到几只野兔野雉,不甚丰盛。”
“你们既在南郊狩猎,归家之路应是取道正阳门或崇文门入城,为何当日会绕行至城西的西四牌楼?”
陈继宗支吾道:“这个……回大人,小人当日是想着去西城瑞芳斋买些新出的核桃酥,家母曾经念叨过想吃。”
“原来如此,陈公子孝心可嘉。”
薛淮一言带过,又问道:“本官记得瑞芳斋位于西四牌楼南大街,而忠义祠在牌楼北侧。你三人既为买糕点,马匹受惊之处却在忠义祠前,距瑞芳斋尚有数十丈之遥。且当时已是酉时初刻,策马穿行闹市本就需谨慎,你们为何不将马匹暂交随从看管于街口,反而要纵马深入人群拥挤之处?”
陈继宗脸色微白,嗫嚅道:“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就想快点买了回家……”
薛淮不给他喘息之机,追问道:“那好,马匹受惊是在你抵达瑞芳斋之前还是之后?受惊时马匹是何状态?”
陈继宗道:“是快到忠义祠的时候,马突然就惊了,猛地就立了起来,狂甩头乱蹬蹄子。”
薛淮前倾身体,双眼微眯道:“据顺天府询问多位目击者,皆言当时街面并无突发巨响或异物。你身为骑手,在马匹受惊前可曾察觉马身有何异样?譬如是否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击中?”
陈继宗努力回忆,颓然道:“没注意,当时太突然了……”
薛淮遂转向陈继学、陈继光问道:“你二人当时紧随左右,他的坐骑惊起时,你二人坐骑可有异动?可曾看到马匹受惊前有何征兆?”
陈继学忙道:“回大人,小人的马当时也吓了一跳,但没惊得那么厉害,没看到大哥的马有什么不对。”
陈继光也道:“小人也是,就突然看到大哥的马疯了似的。”
薛淮目光重新锁定陈继宗,继续问道:“马惊之后,人群立刻大乱,你三人当时离刘给谏倒地之处有多远?可曾看到他是如何跌倒?跌倒前身边有何人?”
陈继宗应道:“回大人,小人当时只顾着勒马,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隔了十来人。”
“十来人?”
薛淮皱眉道:“人群推挤方向是向着忠义祠,还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刘给谏是被人流推倒,还是自己踉跄摔倒?”
陈继宗摇头道:“大人,小人真的记不清了。”
薛淮没有再问,静静地看了陈继宗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陈锐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不知是因为对三个晚辈的愤怒,还是由于薛淮的审问太过细致。
良久,薛淮看向陈锐说道:“侯爷,本官想单独与令郎谈谈,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陈锐猛地抬眼,肃然道:“薛大人,犬子所知已尽数道出,本侯在此亦可作个见证。”
薛淮神色不变,稍稍抬高语调道:“侯爷,事关案情关键细节,恐涉及令郎不便当众明言之事。本官职责所在,还请侯爷允准。”
陈锐与薛淮对视片刻,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儿子,腮帮子紧了紧。
他深知钦差之权,更明白薛淮此人的分量与手段,此刻若强行阻拦,只会显得心虚,故而沉声道:“也罢,薛大人请便。继学、继光,随我到偏厅等候。”
他起身深深看了陈继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陈继学、陈继光则如蒙大赦,赶紧跟着陈锐退了出去。
叶庆守在正厅门口,与薛淮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薛淮与陈继宗。
薛淮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坐吧,不必太过紧张,方才那些问题为的是厘清疑点,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给你一个洗刷嫌疑的机会。”
陈继宗连忙道谢,然后战战兢兢地坐下。
薛淮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你方才说去西四牌楼是为买瑞芳斋的核桃酥,这理由骗骗旁人或许可以,在我这里却过不去。你从南郊狩猎归来,无论从正阳门还是崇文门入城,都有更顺路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味道不比瑞芳斋差,你何须特意绕远路穿越大半个内城去西城?”
陈继宗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薛淮沉声道:“告诉我,那天是谁让你一定要去西城的?或者说,是谁提议且怂恿你去西城,并且特意要走忠义祠那条路的?”
陈继宗下意识地否认道:“没人……”
“陈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