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90节

  薛淮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正色道:“你可知欺瞒钦差是何等罪名?刘给谏身为朝廷命官横死街头,此事已惊动天听!你以为凭你刚才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真能蒙混过关?若非念你年轻,本官此刻便可拿你回去问话!想想你父亲,想想武安侯府的百年声誉!”

  陈继宗本就濒临崩溃,薛淮这番话更是彻底击穿他的心防,他抬头看着薛淮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带着哭腔道:“大人,我说,是顾家老三!靖海伯府上的三公子,顾天佑!”

  靖海伯顾盛刚?

  薛淮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示意陈继宗继续说下去。

  “那日我们在南郊猎场玩完之后,本打算直接回城,是顾天佑说他得了几坛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就藏在他家位于西城的别院,他想请我们去尝尝鲜,还说西四牌楼瑞芳斋新出一种玫瑰馅的核桃酥,比原来的更好,他让我买两盒给家母尝尝。”

  陈继宗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小人和顾天佑素来交好,常在一起跑马饮酒。他请小人去西四牌楼那边的别苑饮酒,还可以顺路买点心,小人以为就是寻常玩乐,谁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薛淮冷声问道:“顾天佑提议走西四牌楼忠义祠那条路?”

  陈继宗回忆道:“他没特别提到忠义祠,就说那条路热闹,而且从他家别院回我家,确实要过西四牌楼。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小人要是知道会害死人,打死我也不敢去啊!”

  薛淮心中已有计较,顾天佑的提议看似随意,但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巧合。

  只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

  薛淮放缓语气问道:“本官若没记错的话,你们武安侯府和镇远侯府的关系更近一些,而镇远侯执掌的五军营和三千营一直不太对付,靖海伯又是三千营的大将,你怎会和顾天佑走得这么近?”

  陈继宗面露迟疑,半天才道:“大人,家父的确告诫过小人,让我尽量少去西城晃悠,因为那边勋贵府邸扎堆,尤其是安远侯、武定伯那几家都在,免得小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小人和顾天佑从小相识,交情一直不浅,而且靖海伯又不是三千营的坐营都督,因此我和他没有生分的理由。”

  薛淮沉吟不语。

  先前在和范东阳谈话的时候,他曾怀疑过这是武安侯府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引起朝廷对三千营的关注,从而帮镇远侯秦万里进一步攫取军中大权。

  如今看来,似乎他的判断有误?最终仍旧是三千营那边的勋贵谋害刘炳坤,并且想要嫁祸给武安侯府?

  薛淮望着惴惴不安又显得很天真的陈继宗,这个年轻人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好友算计的事实。

  薛淮从来不会过分自信,但以陈继宗的心性,想要在他面前编造一个弥天大谎不太现实,而且他所言不难验证。

  一念及此,薛淮加重语气问道:“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陈继宗指天发誓:“句句属实!大人,小人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雷劈!”

  薛淮点头道:“好,今日问话到此为止。你需记住,今日你我单独所谈内容,除办案钦差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你父亲在内。若走漏风声,本官必会治你同谋之罪。”

  陈继宗如蒙大赦,连连应道:“小人明白,多谢大人开恩!”

  薛淮遂起身迈步向外走去,叶庆一直守在门外,将厅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都带着一丝凝重。

  走出正厅,陈锐立刻迎了上来,望向跟着薛淮身后的陈继宗,见其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安定了一些,登时心下稍松,对薛淮说道:“薛大人可问完了?”

  薛淮拱手道:“有劳侯爷久候。今日问询已毕,令郎的陈述对理清案情细节颇有助益。若后续还有需要,或许还需劳烦侯府,告辞了。”

  陈锐面露苦笑,却也知道这桩案子的严重性,只能还礼道:“自无不可。”

  薛淮一行人离开武安侯府,叶庆这时才开口问道:“大人,看来必须要去一趟三千营。”

  “没错。”

  薛淮抬头望向澄澈的天幕,幽幽道:“那处龙潭虎穴不知藏着多少秘密,更不知为了掩盖这些秘密,他们还会掀动多少污浊的血浪。”

  “走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呢。”

414【下马威】

  太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九。

  暮春时节风如拂,轻轻吹过德胜门内的长街。

  薛淮勒住缰绳,平静地看向前方的京营重地。

  三千营作为京军三大营之一,受五军都督府统一辖制,并无固定的理事衙门,京营将领皆需坐营治事。

  具体而言,三千营的营地分为两大块,其一是德胜门内,此地驻军便于快速响应皇宫和京城防卫,其二便是位于京郊的郑村坝营地,那里是三千营的核心训练场地。

  此外在昌平、密云等关隘,也有三千营骑兵负责轮戍巡视。

  按照朝廷规制,三千营现辖正兵骑兵两万人、辅兵三万人,由魏国公谢担任统兵提督,安远侯郭胜任坐营都督,武定伯耿昌任副都督,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末担任监督内臣。

  三千营设左、右、中、前、后一共五哨,每哨员额正兵四千人、辅兵六千人,设正三品参将一名统领军务。

  薛淮回忆着三千营的详细资料,旋即转头看向身后。

  他今日来三千营已经征得范东阳的同意,带着一群精干下属,除靖安司主簿叶庆之外,还有兵科都给事中赵豫、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贾全、都察院监察御史吴峻和李铮,此外还有几名老练书吏与数十名精锐护卫。

  赵豫得到薛淮的示意,遂策马向前抵近三千营的营地。

  只见前方辕门高耸,两侧青砖围墙望不到头,墙头密布箭孔。

  “来者止步、通名!”

  门楼上,一名哨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粗犷雄浑。

  赵豫上前一步,朗声道:“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大人钦差谕令,钦差副使、通政司右通政薛淮薛大人,率兵科都给事中赵豫、兵部员外郎贾全、都察院御史吴峻和李铮,并靖安司主簿叶庆,入营稽核军务,察访相关情弊,请开辕门!”

  哨官那张粗糙的脸庞抽搐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丝轻蔑:“稽核?可有五军都督府或是兵部勘合?若尔等无凭无据,末将不敢擅放!”

  监察御史吴峻性子最烈,闻言冷笑一声,上前高声道:“兵科掌稽核戎政,都察院监察百官,靖安司乃天子亲军耳目,我等奉钦命督办要案,查的就是你三千营,还要向尔等讨要进门的手令?莫非这德胜门内的军营,已成了国中之国法外之地?”

  他高高举起右手,一份盖着“钦案督审行台”鲜红大印的公文已擎在手中,迎风抖开,直视那哨官说道:“此乃钦差范总宪亲笔签署、加盖御赐关防的查案凭信,够不够?要不要本御史再请出王命旗牌给你验看?”

  听闻此言,门楼上那哨官脸色变了变,显然被“王命旗牌”四个字慑住。

  他迟疑片刻,终究不敢硬顶这代表天子权威的符信,只得悻悻地朝下面吼道:“开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向内打开,门内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校场呈现在众人眼前。

  薛淮一马当先,率众人进入营内。

  只见校场之上,数百名军士正在操练。

  刀牌手呼喝着劈砍草人,长枪阵如林推进,更有数十骑精锐骑兵在校场一角往复冲杀演练,马蹄翻腾卷起漫天飞尘,弓弦紧绷的嗡鸣和羽箭破空的尖啸不绝于耳。

  无论是场中操练的士卒,还是营房门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军汉,此刻齐刷刷地聚焦在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些目光没有好奇,只有审视、漠然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贾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赵豫则挺直腰杆,叶庆不动声色地一夹马腹,紧贴在薛淮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刀柄之上,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护卫们则自动形成一个小型的护卫圆阵,将所有文官护在中间。

  一行人刚深入营内不过十余丈,斜刺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七八骑如旋风般卷至,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根根如戟,身着超品伯爵蟒袍,正是三千营副都督、武定伯耿昌,他身后跟着几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个个面色不善。

  耿昌勒住战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喷着粗重的白气,前蹄重重踏落,溅起一片尘土,几乎溅到薛淮等人的马前。

  “站住!”

  耿昌声若洪钟,目光冷峻地扫过一众文官,最后停在为首的薛淮身上,寒声道:“薛通政,你带着都察院和兵部这些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要把我三千营当贼窝抄了不成?无令擅闯军营重地,惊扰操练,尔等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他刻意拔高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原本震天的操练声竟诡异地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望过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

  薛淮端坐马上,迎着耿昌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镇定地说道:“武定伯言重了。本官奉旨查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此案与贵营干系重大。今日前来,一是循例核查刘炳坤生前所疑之营务,二是请贵营左哨参将吴平麾下百户官顾天佑当面问话。伯爷若觉不妥,可随我等一同查验,以证清白。”

  “核查?问话?”

  耿昌尚未开口,他身旁一名豹头环眼的将领猛地嗤笑出声,满脸讥诮道:“刘炳坤那酸丁自己走路不长眼撞死了,关我们丘八屁事?他生前那点捕风捉影的屁话也能当令箭?我三千营的兵册、马册、械册,哪个月不按时呈送兵部?你们这些坐衙门的翻翻纸片子不就得了,非要跑到军营里来摆威风?”

  他环视四周,故意高声道:“你们是觉得我们这些粗胚不识数,连几斤铁几匹马都管不明白?还是想看看爷爷们裤裆里有没有夹带军械啊?”

  这番粗俗刻毒的话语引得周围一些军士哄笑起来,看向文官们的目光更加放肆轻佻。

  “放肆!”

  赵豫勃然变色,厉声呵斥道:“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安敢口出污言秽语,藐视钦差诋毁言官!刘炳坤乃朝廷七品命官,身死蹊跷,陛下震怒,亲命彻查。其生前奏报疑点直指京营,尔等百般阻挠意欲何为?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身为兵科都给事中,品级不高但职权极重,此刻一股凛然正气勃发,竟将那将领的气势压下去几分。

  “百般阻挠?”

  耿昌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没有理会赵豫,而是直接看向薛淮说道:“薛通政,这里是三千营,是拱卫京畿的刀尖子,不是你们六部衙门可以随意拿人的地方!你单凭几句流言蜚语,就想从老子军营里抓人?就想肆意盘查京营重地?你当耿某是泥塑的菩萨吗?来人!”

  “在!”

  校场四周,那些原本在操练或围观的军士齐声应和,数十名精锐军士在几个哨官带领下迅速逼近,隐隐对薛淮一行形成半包围之势。

  他们虽未拔刀,但手按刀柄眼神凶狠,一股剽悍的杀气弥漫开来,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贾全额角已见冷汗,吴峻和李铮脸色铁青,赵豫倒是面无惧色凛然面对。

  叶庆按在刀柄上的手稳如磐石,他用只有薛淮能听到的气声迅速道:“大人,东南角箭楼有弩,北侧营房顶伏着六个弓手,西边那排持长枪的军士脚步虚浮,应不足虑,倒是武定伯左手边那个络腮胡将领,右手一直缩在披风里。”

  薛淮微微颔首,望着眼前似乎一触即发的场景,抬高语调对耿昌说道:“武定伯,你口口声声军营重地,莫非忘了自己胸前的蟒袍乃是陛下所赐?”

  “本官手持范总宪亲笔、加盖御赐钦差关防的查案凭信,代表的是陛下彻查此案的圣意,你竟敢以兵威阻拦钦差,视王命旗牌如无物,视朝廷法度为敝履,这才是真正的僭越大罪!”

  “《大燕军律》明载:凡遇钦差持节勘事,所在将佐须即刻奉令,敢有阻挠抗命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耿昌,你是要当着这三千营的将士,让你的项上人头来试这军法的刀锋利否?”

  这一席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光周遭那些军卒被镇住,就连耿昌身边的武将们都面露迟疑。

  虽然他们瞧不起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但眼前这位年轻的高官显然不同,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薛淮这些年查办过的官员不知凡几,这份名声自然不是吹出来的。

  耿昌须发皆张,仿佛受到极大的羞辱一般,暴怒道:“薛淮,你敢辱我!”

  呛啷一声,他腰间的佩刀竟已抽出一半,他身后的将领也纷纷按住刀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武定伯!”

  叶庆的声音在千钧一发之际响起,他策马挡在薛淮与耿昌之间,沉声道:“下官靖安司主簿叶庆,奉旨协查此案,护卫钦差周全。武定伯若在下官面前拔刀指向钦差副使,便是公然谋逆,下官职责所在,唯有格杀勿论!伯爷若不信,大可一试!”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身后的靖安司精锐同时向前,手按腰刀动作整齐,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与周围三千营军士的彪悍气势针锋相对。

  耿昌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飞骑而至,在耿昌马前滚鞍落地,单膝跪地呈上一枚铜符,快速道:“禀都督,魏国公钧令:着副都督耿昌即刻放行,配合钦差人员核查,一应所需不得阻挠!国公有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军营乃国之公器,非私产,更非藏污纳垢之地!望尔等好自为之!”

  耿昌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那半截雪亮的刀锋“锵”地一声滑回鞘中。

  薛淮心中了然,谢果然在看着。

  这老狐狸不出面,却用一枚铜符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既给了文官面子,避免彻底撕破脸引发朝堂巨震,更在无形中激起三千营将士对文官更强烈的敌意。

  大燕文武不和由来已久,薛淮知道今日之行多半会碰壁,但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415【不过尔尔】

  薛淮望着耿昌,冷静地说道:“伯爷,现在我们可以查了么?”

  “哼!”

  耿昌冷哼一声,寒声道:“既是国公爷钧令,末将自当遵从,薛通政,请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你们查归查,若是惊扰军心坏了操演,或是无中生有栽赃构陷,休怪本将上本参你一个扰乱军务之罪!”

  “伯爷多虑了。”

  薛淮神色如常,轻轻一提缰绳,座下骏马便温顺地向前迈步:“我等奉旨查案,自当依律而行,只求真相无意扰攘。”

  耿昌不再言语,猛地一挥手,围拢上来的军士们在他的示意下,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营区深处的通路。

  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上百双眼睛如同冰冷的针芒,紧紧钉在薛淮一行人的身上。

  薛淮率先策马前行,叶庆紧随其后半步不离,余者纷纷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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