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31节

  “薛通政思虑深远,见识卓然,果然不负殿下期许。”

  颜秉忠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浮现,只是眼神带了几分郑重,“吏治、漕运、海运,此三者确是国朝根本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亦常思虑及此,只是苦于积弊甚深,非朝夕可改。薛通政既有此灼见,他日殿下或有垂询之时,还望薛通政不吝赐教。”

  “不敢当赐教二字。”

  薛淮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殿下若有朝政疑难,或需通政司转呈或协理之处,臣必恪尽职守如实办理,此乃分内之责。颜詹事,若无他事,下官衙门尚有公务堆积,先行告退。”

  他再次拱手,动作流畅自然,不等颜秉忠再开口便已转身,步履沉稳地向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绯红的官袍背影在深秋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直。

  颜秉忠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复杂。

  薛淮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挑不出一点错处,其心思之深定力之强都远超他的预估。

  “呵……”

  颜秉忠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也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行去。

  薛淮回到通政司衙门时,衙署内依旧忙碌,书吏们捧着卷宗文书来来往往,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

  他神色如常地颔首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右参议张之焕和经历吴振之等几位心腹属官早已在此等候。

  听到薛淮简略陈述今日廷推结果之后,众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忧虑之色。

  他们都知道薛淮和薛明纶乃至宁党的恩怨,如今薛明纶返京看似已成定局,薛淮将来的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通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众人已经十分认可和敬重这位年轻的上官,自然不希望他的仕途横生波折。

  望着这几人眉头紧皱的模样,薛淮淡然一笑,从容道:“吴经历,山东布政使司关于今秋黄河水情预估的奏报整理好了吗?张参议,广东按察使司那份关于民安置的条陈,你拟的贴黄稍显简略,需再详实些,尤其要突出民上岸后生计保障与地方治安的关联。”

  见薛淮依旧若无其事地投入公务,吴、张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佩服更甚,于是收敛心神肃然应道:“是,下官遵命。”

  薛淮不复多言,众人见状也就按下纷乱的心绪,忙碌于各自的公务。

  只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午后,薛淮正在处理公文之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亲至通政司右值房。

  “薛通政,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至西苑见驾。”

  薛淮抬头看向这位在内廷地位仅次于曾敏的大太监,从容镇定地整理衣冠,微微躬身垂首应道:“臣遵旨。”

473【人生如戏】

  西苑,涵光殿。

  朱漆长案后,天子身着玄色云纹袍,正专注于手中一份来自辽东的密报。

  薛淮垂手立在丹墀下,一身合体熨帖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良久,天子将密报随手搁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抬眼看向薛淮说道:“关于薛明纶复任工部右侍郎的旨意,方才司礼监已用印,稍后便会明发各部院,并着其即刻启程进京听用。”

  天子一言九鼎,这句话意味着起复薛明纶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在赶来西苑的途中,薛淮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虽说沈望曾经提过,廷推的结果并非盖棺定论,最后仍然需要天子圣裁,但以薛淮对面前这位帝王的了解,这件事结局反转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其实能够猜到天子今日为何要召见他。

  或许是因为当年那桩工部贪渎案乃是沈望和薛淮主持查办,而沈望为人老练,轻易不会反对圣意,薛淮却有所不同,这些年他展现出来的忠耿性情从未改变。

  或许是因为前日朝会之上,薛淮是唯一一个公开站出来反对起复薛明纶的臣子,天子需要观察他对此事的反应。

  安抚也好,敲打也罢,天子显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导致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想清楚这些细节,薛淮自然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表现。

  他猛地抬头,面上迅速浮现愕然与失望之色,旋即又被强行压下的困惑与不甘取代。

  这细微的变化虽快,却足够落入天子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

  “陛下……”

  薛淮的喉头滚动一下,仿若十分艰难地说道:“臣斗胆叩问圣心,薛明纶昔日在工部侵吞国帑结党营私,数额之巨牵连之广朝野共鉴。此人罪行铁证如山,当年陛下令其归乡自省已是浩荡皇恩,如今仅凭宁首辅一言可用其才,便令其起复重掌工部营造大权?陛下,此例若开,朝廷法度纲纪何存?贪墨者岂非皆可心存侥幸,待时而起?这绝非臣一人之私虑,实乃动摇国本之患啊!”

  天子淡定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奇异的耐心,缓缓道:“薛淮,你昨日在廷推时的沉默,朕都看在眼里,但此刻之言还是过于耿直了些。朕问你,北疆鞑靼异动,数十万大军枕戈待旦,粮秣军械嗷嗷待哺。东南海疆倭寇盗匪肆虐,水师战船朽坏难行,户部库房能跑老鼠的声音,你比朕听的还清楚。此时此刻是守着纲纪坐等边海糜烂,还是不拘一格启用一个熟知工部运作脉络的人来得更要紧?”

  薛淮张了张嘴,想反驳薛明纶节省的银钱未必真能落到实处,想说他昔年的贪墨就是证明其操守不堪重任的铁证,但天子的目光如渊,将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臣子挺直的身姿,内心深处浮现一抹怅然,随即放缓语气道:“朕从未忘记薛明纶有罪,让他回来是让他赎罪。朝廷自有开复之制,罪臣若有殊功,或有国家急需之才,可酌情复用,给其一次改过自新将功折罪的机会。这不是朕的创举,而是祖宗留下的成法。只要薛明纶这次能真如宁珩之所言,把军械的造价压下去,把工期提上来,把东西实实在在地送到边关,他就是将功折过。若他故态复萌旧病复发,那便是新帐旧账一起算,到时就不是回河东老家养花那么简单了。”

  薛淮陷入一阵沉默。

  天子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上,甚至搬出祖宗成法这道护身符,打定主意要扭转薛淮的想法。

  其实这种场景并不常见。

  对于天子来说,能够体悟圣意的臣子不需要他教,无法体悟的臣子站不到他面前来。

  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稍加点拨而已,像今日这般不厌其烦,把他的考量掰开揉碎了告诉一个年轻臣子,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都是很罕见的事情。

  薛淮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轻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御座,略显固执地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唯有感佩。只是依臣浅薄之见,启用薛明纶固然可解一时之急,但工部经沈阁老数年整肃,吏治甫见澄清,薛明纶此番归来必携旧部羽翼,其门生故吏闻风而动,依附攀附者只怕如蝇逐臭。彼时工部之内,旧日盘根错节的势力死灰复燃,相互倾轧掣肘在所难免,沈阁老纵有擎天之力,恐亦难全神贯注于军国急务,反要将大量精力耗于内斗。届时恕臣直言,陛下所求之事半功倍恐成镜花水月,代价或将远超其节省之功。”

  天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色,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片刻过后,天子近乎推心置腹地说道:“薛淮,你很聪明,比许多人看得都透,但你看到的还只是棋盘的局部。治国如弈棋,黑白分明固然痛快,但满盘皆白或满盘皆黑,这盘棋就下死了僵住了。宁珩之坐镇中枢十几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这是现实。朕要用沈望这把利剑整肃朝纲,但也不能让这把剑锋芒太露,断了所有藤蔓枝节,那只会让整座林子失去支撑轰然倒塌。让薛明纶回来,就是给宁党一个栖息的枝干,让他们有个念想,不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围攻沈望,去破坏朕想要做的那些事。”

  听闻此言,薛淮面露错愕之色。

  这并非全然是伪装出来的反应,盖因天子这番话过于直白,与他平时的风格截然不同。

  对于天子决意起复薛明纶一事,薛淮心里虽有不满,却也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抗拒,因为他知道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因贪墨被罢官免职后续又起复者不计其数。

  史书上可以找到无数的例子。

  薛淮真正不满的是天子的反复,如今宁党和清流大抵处于平衡的态势,互相奈何不得彼此,但是随着起复薛明纶这个信号的出现,现有的平衡极有可能被打破,宁党行事只怕会愈发强硬。

  或许天子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继续望着薛淮说道:“薛淮,朕知道你志向深远,而非局限于一时一地,故此你更要明白,你将来要做的事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做成这些事,光靠一腔赤诚、两袖清风和一身的孤勇绝对不够。你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学会在激流中稳住船舵,更要学会容忍一些沙子淤积在河道。没有这份容人之量,没有这份在污浊中砥砺前行的韧性,你如何担得起真正的辅弼之任?”

  他顿了一顿,正色道:“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听着俗气,却是官场至理。你要撑的不是清水,而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滚滚浊浪。今日一个薛明纶你都容不下,他日面对朝堂之上千百个薛明纶,千百张错综复杂的网,你待如何?是拔剑将所有不合心意的人都打倒?还是掉头而去独善其身?”

  “那都不是朕要的股肱之臣!”

  若薛淮没有记错,这是天子这些年首次公开表露对他未来的期许。

  薛淮心中没有狂喜,反倒生出一股别扭的寒意和发自心底的戒备。

  究其原因,天子春秋鼎盛,而他才二十多岁,这样的前提下,天子对他说未来是他的,他会是大燕新君的辅弼之臣,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故此,薛淮面露感激和激动,却坚定地说道:“微臣年齿尚轻,才疏学浅,唯知尽忠王事,效犬马之力于陛下阶前。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至于他日……臣不敢僭越妄测天心,唯愿陛下万岁圣躬永健,则臣子唯有恪守当下,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余者皆非所念,亦非所敢念!”

  天子对他这个表态很满意,遂摆摆手道:“不必如此紧张,朕不过是趁着这个机会同你说几句心里话。况且,不光朕如此想,你这些年的功绩想来也折服了旁人,不是么?”

  果然。

  薛淮心中一凛,他如何听不出来天子后面那句话是在暗指昨日廷推上,颜秉忠代表太子投下的那张红票,当即没有任何迟疑地躬身说道:“陛下,庙堂之上,臣只认御座天威,余者皆非臣子可妄议攀附。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唯陛下明察!”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声音,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对权谋的厌恶以及对未来的野望,都死死压在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深处,用一层名为忠君唯上的坚硬外壳紧紧包裹起来。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过后,天子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审视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满意与掌控感的深邃光芒。

  他微微颔首,温和地说道:“朕从未疑过你的忠心,你的赤诚与敏锐,正是朕最看重你的地方。”

  薛淮直起身来,肃然道:“臣谢过陛下信重!”

  天子微微一笑,从容地岔开话题道:“算算时日,扬州沈家的船队也该快到山东境内了吧?”

  薛淮反应极快,立刻顺着答道:“回陛下,家岳一行预计九月下旬抵京,婚期则定在十一月初六。”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愈发平和道:“少年得意,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快意莫过如此。虽然沈家是商贾之家,与你薛家门楣不太登对,但朕听闻沈家女贤淑明理,且与你两情相悦,倒也算得上良配。届时朕会赐你一份厚礼,让你的婚事办得和和美美。”

  薛淮诚心谢恩。

  天子端起手边的白玉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继而道:“朕让你在通政司历练,是为让你通晓天下奏报机宜,明辨四方利弊得失,于你根基大有裨益。然雏鹰终究要离巢,猛虎终须啸于林,待你大婚礼毕,这通政司右通政一职……”

  他目光灼灼,郑重道:“朕会对你另有重托,望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薛淮再次躬身,掷地有声地说道:“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今日教诲字字珠玑,臣虽愚鲁亦知陛下苦心,更感佩陛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庶计之深远!”

  天子看着薛淮诚恳的姿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你今日所言,退下吧。”

474【绕指柔】

  傍晚时分,薛府。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府内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薛淮今天散值比较早,往常他回府的时候大多是夜色溶溶,崔氏心疼他辛劳,特意叮嘱他不必问安,因此一般他会回自己的院子,墨韵则会亲自盯着小厨房里备着的膳食。

  崔氏也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早回来,听到管家通传之后,立刻让人将薛淮请到她日常用饭的小厅。

  薛淮先去沐浴更衣,待进来时一眼便看见桌上有几样他偏爱的家常小菜,一碟碧绿鲜亮的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飘着诱人的香气,还有糟鱼和几样精致的扬州点心。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暗暗触动,这些想来是母亲每日都会额外为他准备的,只是他平时过于忙碌,一个月里顶多只有五六天能陪母亲用饭。

  崔氏正坐在桌旁,见儿子进来,脸上便漾开温和的笑意。

  “母亲。”

  薛淮恭敬地行了一礼,在崔氏对面坐下。

  “今天你难得回来得早。”

  崔氏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递过去,凝望着薛淮的面庞问道:“看你脸色像是累着了?”

  薛淮接过帕子,仔细擦拭着手,斟酌了下词句:“劳母亲挂心。衙门里事多,陛下又召见了一次,说了些话,还好。”

  崔氏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朝堂上的具体情形。她知道儿子如今身处的位置,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许多事并非她一个内宅妇人能置喙,也并非儿子愿意让她忧心的。

  她拿起汤勺亲自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薛淮面前,关切道:“尝尝这汤。庄子上新送来的老母鸡,用文火炖了几个时辰,撇净了油花,加了点山参须提气。你这些时日案牍劳形,又常奔波,得补些元气。公务再要紧,身子骨是根基。根基若虚了,再大的抱负也是空谈。”

  “是,母亲。”

  薛淮闻着汤的醇香,心头微暖,顺从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

  崔氏又拿起筷子,为他夹了一块糟鱼:“这是按你喜欢的扬州风味做的,尝尝可还对味?你父亲在世时,也常说这道糟鱼下饭。”

  薛淮尝过之后微笑道:“味道很好,有劳母亲费心。”

  崔氏眼中掠过一丝熨帖,随即又专注地看着薛淮,“沈家的船这会子应该到了山东吧?这一路舟车劳顿,不知她们可还适应,而且北边天凉得早,不比江南湿润,也不知她们带的衣物可够暖和。”

  薛淮宽慰道:“母亲放心,沈家此行准备周全,沿途亦有驿站照拂。岳父岳母经验丰富,青鸾和徐姑娘也都是能当大事之人。儿子也让白骢安排可靠人手一路照应,定保她们平安抵京。”

  “嗯,沈家是妥当人家,青鸾这孩子是个懂事的,那位徐姑娘更是有大本事的女子。”

  崔氏点点头,眉宇间的担忧减轻了些,转而道,“婚期将近,府里一应筹备你不必操心,自有为娘亲自盯着,你只管安心处理朝事。只是……淮儿,娘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你父亲去得早,你一路走来步步不易,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干和陛下的赏识,娘为你骄傲。朝堂之上风波诡谲,娘虽不懂那些大事,却也知高处不胜寒。你事事追求周全,力求不负君恩黎庶,这自是好的,可娘只盼着你莫要太过苛责自己,该歇息时便歇息,该放手时也莫要事事扛在肩上。”

  崔氏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那碗温热的鸡汤一样,缓缓浸润着薛淮的心田。

  “母亲教诲,儿子谨记。”薛淮郑重应道,“儿子明白轻重,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妄自菲薄,也不会意气用事,母亲不必过于忧虑。”

  “嗯,你打小就有主意,如今愈发稳重周全,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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