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32节

  崔氏欣慰地笑了笑,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时蔬放到薛淮碗里,“只是做娘的,看见儿子累了瘦了,难免要多念叨几句。你既心中有数,娘便不多说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谢母亲。”

  薛淮低头吃饭,偶然抬头看着母亲慈爱的面庞,鬓角已添了些许银丝,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涩与感激。

  “对了。”崔氏想起一事,语气轻快了些,“今儿下午沈家商号的管事亲自送来几封信,其中便有青鸾给你的书信,我已经让人送去你的院子,晚些时候你记得看看。”

  薛淮心中一动,吃饭的速度下意识加快,点头道:“好。”

  崔氏见状也只是笑笑,并未刻意点破。

  小半个时辰后,薛淮来到自己的书房,墨韵已经为他备好香茗。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案上放着一个火漆完好的信封。

  他走到近前坐下,拆开信封,里面温婉秀丽的字迹随之映入眼帘。

  “淮郎敬启:京华秋至,寒露渐生,遥念郎君安泰否?妾身随父母、徐姐姐已于八月初八自扬启程,舟行安稳,勿念。”

  这一年来薛淮和沈青鸾互通书信,还是第一次看见沈青鸾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往常她都是喊他“淮哥哥。”

  许是婚期将近,这丫头也变得正经起来。

  薛淮唇角勾起,继续往下看去。

  “舟行七日,已过淮安。每至埠头稍歇,父亲必登岸与当地商号旧友略作盘桓,一则稍解长途劳乏,二则亦是察看漕河沿岸商情。母亲则多在舱中,或理妆奁,或与妾身絮语家常,目光每每掠过箱笼妆匣,总含着几分不舍与期许。

  徐姐姐尤是沉静,除却照料那几箱视若珍宝的医书药囊,便是凭栏远眺。秋风拂起她青布衣袂,那身影映着浩浩汤汤的运河水,竟似一幅淡墨点染的孤鸿图。妾身每每近前,她眉宇间清冷稍霁,会与妾身细说些沿途所见草木药性,或北地水土与江南之异同。她言语不多,然字字珠玑,妾身深觉获益良多,亦更感佩姐姐心性澄明。

  昨日泊于清江浦,恰逢漕船过闸。但见千帆竞发,舳舻相接,号子声沉雄如雷,岸上纤夫的脊背绷紧如弓弦,汗珠砸落在布满鹅卵石的纤道上。那景象,壮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艰辛。妾身立于船头,遥想郎君昔日奔走于漕、盐两衙之间,斡旋于风涛诡谲之中,所历之难,所承之重,岂止百倍于此?

  今郎君虽高居通政司右堂,可案牍辛劳庙堂筹谋,恐更甚于昔。思及此,妾身心中不免酸涩,更深感郎君肩头担荷之沉。只恨妾身力弱,不能为郎君分忧,唯有于舟中默默祈佑,愿郎君珍摄贵体,莫要过于耗神。

  三餐当依时,夜寒须添衣,此皆琐碎,然妾心拳拳,唯此是念。

  舟中闲暇颇多,母亲将备嫁之物又细细理过数遍,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光耀夺目。父亲将京城广泰号并扬泰船号之契书郑重交予妾身,言道此非为嫁妆增色,乃是为妾身日后持家立身之根基。摸着那厚厚一叠文书,妾深感双亲之深意,亦觉肩上一份沉甸的责任。

  广泰京号凝聚沈家多年心血,扬泰船号更系郎君海运宏图之始基。妾身虽驽钝,亦知此非寻常产业,关乎郎君志向,关乎未来格局,心中亦不免忐忑,未知京中风物人情与淮扬大异,商海之诡谲莫测恐更甚于前。幸有徐姐姐在侧,她虽性情清冷,智虑明晰,遇有疑难,或可请益一二,亦是妾身心中一大倚仗。

  秋色渐深,运河之水亦由南方的温润碧绿,渐次染上北地的苍浑。

  运河两岸,稻菽翻浪,虽不及江南春色之丽,亦别有一番丰稔气象。

  两岸杨柳叶色转黄,随风飘落,如金蝶纷舞,坠于舟畔,随波逐流。时有成群的鸿雁南飞,排云列阵,清唳之声划过长空,引得人凭栏怅望。

  淮扬已是渐行渐远,京华更在云水之遥。白日舟行,看长河落日熔金。暮色四合,则听寒蛩切切,更漏迢迢。孤灯照影时,最易牵动离思。忆及扬州瘦西湖畔烟柳画桥,忆及沈园东苑翠竹清风,更忆及郎君肩头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稳温热……旧景历历,如在目前,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郎君此时,案头烛火可明?处置公务至几更?可曾得片刻闲暇,望一望窗外那轮清辉,亦如妾身此刻仰首所见?

  听闻近来朝中多事,郎君身处通政之要,汇总四方机宜,必是夙夜匪懈。妾身虽处江湖之远,犹心系庙堂之高,深知郎君秉性刚直,遇事必以社稷为重,不肯有丝毫苟且。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郎君身处漩涡,纵有经纬之才,通明之智,亦难免宵小环伺,郎君切莫因一时之困顿忧劳过甚,务以贵体为要。

  妾身与父母、徐姐姐一行,约九月二十前后可抵通州。算来此信抵达郎君手中时,妾身舟楫亦当行至山东境内。

  愈向北行,秋意愈浓,妾身已督促下人备好御寒冬衣,亦时时提醒父母与徐姐姐添衣保暖。

  犹记临行前,母亲执妾手再三叮嘱,言京中世家大族规矩繁多,人情复杂,嘱妾谨言慎行,莫失沈家体面,亦莫辱没郎君清名。妾身深知此去非比寻常,不再是扬州城内无忧无虑的沈家女,而是即将为薛家妇的沈青鸾。

  郎君前程似锦,位处清要,妾之一言一行,皆与郎君休戚相关。惶恐之余,亦暗自惕励,定当勤勉持家,孝敬尊长,和睦亲邻,不负郎君期许,不负双亲教养。

  夜已深沉,舟外唯闻潺潺水声。舱内烛火摇曳,映得信笺也明明灭灭。千言万语,诉之不尽。只盼这运河之水,能载着妾身绵长思念,早日流到郎君身边。

  愿郎君珍重万千,三餐温饱,寝榻安眠。北地风寒,郎君案牍劳形之余,更需添衣保暖,莫染风寒。妾身一行舟车安稳,饮食如常,郎君无需挂怀。待到金秋九月,京华重逢,妾身再为郎君亲手斟上一杯佳酿,细诉别后情长。

  暂书至此,不胜依依。

  青鸾谨书于清江浦舟次,八月中秋灯下走笔。”

  书房内烛光明亮,映着薛淮沉静的侧脸。

  他小心地将信纸重新叠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窗外更深露重,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轻轻拍打在窗棂上。

  薛淮朝外望去,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沉毅。

475【宫里的女人】

  太和二十二年,九月初二。

  一场连绵数日的寒雨过后,京城碧空如洗,阳光澄澈得仿佛能穿透琉璃。

  御花园里,枫叶似火,银杏铺展,真正的主角则是傲霜绽放的各色名品秋菊。

  它们被宫人们精心打理,或置于汉白玉砌就的花台,或植于蜿蜒的石径两侧,层层叠叠争奇斗艳,将肃杀的秋意驱散,只留下满园馥郁与华彩。

  这场赏花宴是由六宫之主卫皇后亲自倡议筹办,只为感念天家恩泽,同时慰藉深宫寂寥,与后宫姐妹们共享秋日盛景,赏玩内苑精心培育的名菊。

  赏花的地点定在御花园西侧的撷芳圃,此处精心培育的各色名品菊花正值盛放,如洁白似雪的瑶台玉凤、金碧辉煌的凤凰振羽、深沉典雅的紫龙卧雪,更有那层层叠叠状如绣球的十丈珠帘,争奇斗艳各擅胜场,令人目不暇接。

  一张宽大的桌案摆在圃中开阔处的青石地上,五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围放。

  卫皇后身着明黄色缂丝牡丹纹常服,发髻正中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尽显中宫威仪。

  坐在右边首座的柳贵妃,一身玫瑰红蹙金绣鸾鸟穿花的宫装华美夺目,满头珠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京城的高门大族都知道,当今天子对于卫皇后十分尊重,而他真正宠爱的妃子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柳贵妃。

  整个后宫之内,只有柳贵妃敢于在卫皇后跟前争辩几句,但她并不会刻意摆在脸上,因为她知道天子不喜后宫乱糟糟,至少要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一想到平和二字,柳贵妃不禁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德妃徐氏。

  徐德妃乃是四皇子魏王姜晔的生母,她今日身着月白云锦团蝶纹宫装,通身气质温婉素净,一如旁人对她的评价,藏拙守愚与世无争。

  然而柳贵妃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没人知道她最忌惮的人其实并非卫皇后,而是面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徐德妃。

  在柳贵妃看来,徐氏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实则心机最深沉,和她那个惯于伪装的儿子魏王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母子。

  一念及此,她便忍不住轻笑道:“德妃妹妹今日这身月白,倒真是应了这满园菊花的霜色,素净得紧。只是娘娘开这赏花宴,妹妹也未免太省事了些,倒衬得我们几个像那喧宾夺主的花蝴蝶。”

  徐德妃闻言眼帘微垂,唇边笑意不减分毫,指尖轻抚过案前一朵洁白如雪的瑶台玉凤,声音温软如常:“贵妃姐姐说笑了。菊花清雅,本就不需金玉相逼。妹妹愚钝,自知颜色浅淡,不敢与繁花争艳,倒不如学这瑶台玉凤守住一份本真,方不负这秋日高洁之气。”

  柳贵妃听得牙酸,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王淑妃。

  这位八皇子梁王的生母穿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垂首低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小巧的金桔,动作近乎无声无息,仿佛整个人的存在都刻意融入了背景。

  这也是个不争气的主。

  柳贵妃知道指望不上她,遂凤眸微挑看着徐德妃,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拨弄发髻,笑意更盛却不达眼底:“妹妹这守住本真四个字说得好,瑶台玉凤这花名起得也巧,生在泥里沾着土气,偏要端个九天仙子的款儿。姐姐我呢,倒觉得这御苑里的菊花各有各的好,就怕有些花儿明明是该在篱下墙角自开自落的命,硬要挤进这撷芳圃来,学着名品的模样摆姿态,可那骨子里的寡淡……啧啧,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股子清汤寡水的劲儿。”

  都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可是徐德妃听完这番夹枪带棒的酸话,面上竟然依旧毫无波澜。

  反倒是卫皇后微微蹙眉,轻声道:“好了。花如人面,各有千秋,今日赏花赏的便是这份各花入各眼的意趣。”

  柳贵妃笑了笑,却没有再开口,只因不远处一位少女姗姗而至。

  姜璃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杭绸长裙,质地光滑如水,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同色束腰将她纤细的身段勾勒得亭亭玉立,肩头未披繁复纱帛,只以素净的剪裁衬出肩颈线条的流畅。如瀑的青丝简单绾起,以一柄素白玉簪固定,余发垂落腰际,随风轻拂时宛若水墨晕染的笔触。

  在竹青色的映衬下,她的肌肤更显冷白如玉,眉眼清丽如画,却笼着一层疏离的薄霜。唇色极淡,几乎与颊上自然的绯晕融为一体,不施脂粉的面庞干净得如同新雪初霁。

  这份清冷非刻意为之,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天家贵胄之气与历经世事的沉静交融,恰似霜中独绽的白菊不争艳色,却以一身寒澈压尽群芳。

  望见这一幕,柳贵妃心底泛起几许酸涩。

  她保养得极好,虽年近四旬依旧看起来只像三十出头,然而和那位十九岁的少女相比,岁月在柳贵妃脸上留下的痕迹终究无法掩饰。

  待姜璃走近一些,柳贵妃已经浮现怜爱的笑容。

  卫皇后转头望去,微笑道:“云安来了。”

  姜璃向众人行礼问安,又为自己的迟到致歉,只说在慈宁宫那边耽搁了片刻。

  听到她提及皇太后,众人自然不会苛责,卫皇后更是亲切地说道:“快入座。”

  姜璃遂告罪坐下。

  柳贵妃端详着她的面容,夸赞道:“几日不见,云安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今日这身衣裳也选得好,清爽雅致。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齐王弟的血脉。”

  若是没有后面那句话,柳贵妃此言倒还算得体,可她偏偏提及齐王血脉,无疑是在提醒姜璃尴尬又特殊的身份亲王遗孤,非陛下亲生,却比正经的公主还要受宠,就连今日皇后开的赏花宴,也不请那几位公主只请姜璃。

  姜璃对这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夸奖早已习以为常,垂眸淡然道:“贵妃娘娘谬赞。”

  卫皇后满含深意地看了柳贵妃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内侍开宴。

  赏花宴便在看似和乐的气氛中开始,众人起初的话题自然围绕着眼前的菊花。

  卫皇后指着一片花瓣如丝缕垂落的菊花道:“这是金缕流霞,今年开得格外精神。记得去岁花苞小了些,今年司苑监倒是用心了。”

  徐德妃捧起茶盏,温言道:“娘娘,那边那丛玉壶春也不错,花色纯净如雪,花型饱满,置于水畔倒真有几分冰壶玉魄的意境。”

  王淑妃也顺着徐德妃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附和道:“德妃姐姐说的是,确实雅致。”

  柳贵妃抚着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眼波流转道:“菊花是好,傲霜独立,品性高洁,只是这花开花落终有时,再美的景致看久了也难免单调。依我看,人生在世最圆满的还是花开并蒂的热闹。”

  她话锋一转,笑容愈发灿烂,再次看向姜璃道:“就像我们云安,这般品貌才情却独独守着偌大的公主府,岂非辜负了大好年华?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卫皇后的笑容淡了一分,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徐徐道:“云安年纪尚轻,且齐王弟仅此一点血脉,陛下与本宫总希望多留她在身边些时日,为她觅一个真正万里挑一的良缘,万不可草率了。”

  柳贵妃仿佛没听出皇后话中的深意,反而像是被勾起无限怜爱,恳切道:“娘娘,话虽如此,可女儿家的花期耽误不得呀!云安这般好,满京城的好儿郎怕是都盼着能得青眼呢。我们柳家也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虽说比不得天家贵胄,但也算知根知底,懂礼数知进退,改日让他们来给云安请个安可好?”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

  徐德妃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里面藏着无尽玄机。

  王淑妃则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绣花上,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但那敛下的眼睫后,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

  卫皇后心里涌起一股腻味和鄙夷。

  她知道柳贵妃是小门小户出身,在天子跟前惯于装出温柔小意的模样,一旦天子不在就难以压住本性,早年间她也曾对天子隐晦地提过,偏偏天子不信。

  也不知是真不信,还是并不介怀。

  虽然对柳贵妃不满,卫皇后却没有出言阻止,反而是微笑地看着姜璃,似乎也想知道姜璃对自己终身大事的看法。

  在这片刻之间,姜璃便已洞悉席间这四位贵妇人的心思。

  徐德妃和王淑妃暂且不提,卫皇后无疑是在隔岸观火,柳贵妃则是想要借此事插手她的婚事,继而证明她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毕竟一直以来,天子都对姜璃的事情格外重视。

  当然,柳贵妃或许也想促成一桩姻缘,倘若柳家的子弟能够博得姜璃的青睐,这定然会让柳家的权势更加稳固。

  若是换做平时,姜璃只会笑笑作罢,亦或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过往她在天家众人面前展露的便是这般懂事乖巧的形象。

  然而……

  对于今日的姜璃而言,她却不愿这样做。

  有些事需要仔细地藏着瞒着,但是又得漏出一丝缝隙,这样将来做出某些决定才会顺理成章。

  而且姜璃隐隐察觉出今日宴无好宴,断不能跟着这些只会勾心斗角的深宫贵人的节奏。

  短暂的沉吟后,姜璃迎向柳贵妃殷殷期待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带着三分冷意:“贵妃娘娘所说的晚辈莫非是您的侄儿柳公子?云安对他倒是有些印象,听说去年他在通州码头闹出一桩风波,险些冲撞当世大儒守原公的家人,还好被人及时阻止。”

  柳贵妃面上笑容一僵。

  卫皇后略感讶异,就连徐德妃都忍不住抬眼看来。

  姜璃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困惑,乖巧柔顺地说道:“贵妃娘娘,您方才说柳家公子懂礼数知进退,可若真如您所言,通州码头那等跋扈张扬之举又是从何而来呢?云安年纪小见识浅,实在想不明白,莫非是那日柳公子酒醉失态,抑或是被什么狐朋狗友带累了?可无论是何缘由,这等行径似乎都与礼数二字相去甚远呢。”

  她的话语清清淡淡,却带着众人从未见过的些许凌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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