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既然薛淮没有公开翻脸,霍安也不会得寸进尺,便拱手一礼道:“末将代辽东上下谢过大人公允之心!”
薛淮道:“此乃薛某应尽职责,总戎不必多礼。”
眼见气氛有所缓和,吴大勇连忙岔开话题道:“薛大人,听闻首批由江南经海路运抵金州卫的军需物资,不日即将到达?”
薛淮转头望去,微微颔首道:“按照既定规划,那批军资会在本月中旬抵达金州卫,想来过几天就能收到消息。”
吴大勇刚要开口,霍安忽地截断道:“薛大人,按照过往旧例,运抵辽东之军资皆由辽东总兵府统一接收,再行分配至各军镇卫所,请问是也不是?”
“按例的确如此。”
薛淮从容地回道:“不过这次有所不同,薛某需与霍总戎明确此事。”
霍安目光一凝:“大人此言何意?”
薛淮直视对方,一字一顿道:“依照陛下旨意,薛某全权负责此批军资之接收、核验及分配事宜。辽东总兵府可派人协同接收核验,具体分配之权,则由薛某依边关实情直接定夺!”
551【战争迷雾】
听闻薛淮所言,吴大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方才薛淮只是例行询问,霍安就已经表现得那般强硬,此刻关乎到军心士气是否昂扬的军资分配,而这是霍安掌控辽东各军镇命脉的核心权力之一,这位习惯了一言九鼎的总兵大人还不得当场翻脸?
吴大勇心中惶然,一边是他的直属上司,平时对他也十分关照和重视,另一边则是朝中清流中坚,身负皇命的钦差大人,而且还是那位贵人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的对象。
这两人若是当众闹翻,他这个小小的锦州参将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堂内一片肃静。
薛淮泰然自若地望着霍安,先前的言语交锋在他看来不值一提,霍安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是考虑到他的履历和性情,薛淮不是不能理解,只要他不阳奉阴违便可。
再者,像霍安这样摆在明面上的骨鲠,未必不如刘威那般貌若恭谨的虚与委蛇。
然而在军资分配这件事上,薛淮却不会任由霍安胡来,对方可以有功勋武将的脾气,却不能在原则性的问题上恣意妄为。
另一方面,他也是想通过这件事继续审视霍安的底色。
出乎吴大勇的意料,霍安并未立刻发作,他沉吟片刻,望着薛淮说道:“大人,军资分配关乎各军镇防务平衡和将士士气,乃至整个辽东防线的稳固,历来皆由总兵府依据防区重要性、兵力多寡、损耗程度统一调配。大人初来乍到,不明辽东各处详细军情,仓促间如何能做出妥当之分配?稍有不公,轻则引发各军怨望,重则导致防线出现漏洞,还请大人三思。”
这番话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薛淮沉稳地说道:“总戎误会了,本官并非是要插手辽东具体军务。”
霍安微露不解之意,既然不会插手,那为何要说由他定夺?
薛淮解释道:“本官之意,这批军资抵挡之后,大头交付给辽东镇,届时再由霍总戎依据各军镇的具体情况进行分配,而剩下一小部分则要移交给蓟镇。”
“这……”
霍安稍稍迟疑,从他本心而论,当然希望这批军资全部交给辽东,毕竟朝廷这些年拖欠克扣辽东的军饷和物资实在太多,哪怕这批军资全部给辽东也无法填补缺额。
薛淮见状便坦然道:“霍总戎,本官一路查访,深知各军镇困苦不均,若依旧按旧例层层分配,难免有缓急不济厚此薄彼之事。先前在蓟镇时,本官亲见副总兵王培公所部两万余将士,因常年受总兵府统筹之累,粮秣被服军械皆不足额,形同后娘所养。王将军泣血陈情,其麾下儿郎亦是大燕军人,亦在为朝廷守土卫疆,本官对此岂能视而不见?”
原来如此。
霍安对蓟镇那边的状况并不陌生,他知道王培公不属于军中两大派系,刘威虽然不会做得太过分,但是军资粮饷肯定会优先补充给魏国公府一系的嫡系,王培公麾下的两万余人确实过得很苦。
但是王培公部的处境又非他一手造成,霍安必须优先为辽东将士争取,因而尽量平和地说道:“大人所言王培公部之困苦,末将亦有所耳闻。蓟镇之事,刘总戎自有其考量,末将不便置喙。王将军乃忠勇之将,其麾下儿郎亦是国之干城,受此委屈,确令人扼腕,然而辽东之苦尤甚于蓟镇,大人”
“霍总戎。”
薛淮打断他的话,温言道:“陛下已经允准漕海联运之策,这批从海路运来的军资只是第一批,并非唯一一批。据本官所知,第二批军资将于本月底启航,届时本官会上奏朝廷,尽量优先补充辽东镇所需。”
霍安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
他自然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也知道薛淮确实有这样的权力,当下便退让一步道:“既然如此,便依大人之言,只不过还请大人明察,辽东孤悬关外,每一处关隘寨堡都需重兵把守,军资粮饷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边关安稳,万万轻忽不得。”
“本官明白。”
薛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霍总戎,本官此行除查察军务之外,还肩负探明边关隐患一责。霍总戎坐镇辽东多年,对鞑靼、女真和朵颜三卫当有深刻了解,不知总戎对鞑靼人今春的意图可有判断?”
霍安眉头微皱,缓缓道:“薛大人,末将先前上的折子已经言明,建州女真袭扰辽东军屯绝非偶然之举,数日前朵颜骑兵的突袭更加证明他们意在辽东,朝廷应该增强蓟镇东线和辽东的军力布置,以免被鞑靼人找到机会。”
薛淮沉吟不语。
霍安见状便直白地问道:“莫非大人不赞同末将的看法?”
薛淮沉稳地说道:“本官于军事并不擅长,不好妄下判断,只是这一路走来和各地将官商讨过此事,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总戎姑妄听之。在本官看来,鞑靼此番主攻辽东的可能性不大,其与朵颜、女真勾连,在辽东制造事端,甚至不惜动用精锐伏击钦差,皆是为掩盖其真实意图。”
“还请大人明言。”
“本官拙见,鞑靼人此举是声东击西暗渡陈仓,其倾力一击的真正目标可能是宣府重镇。”
“宣府?”
霍安深谙兵法谋略,又曾在宣府任职多年,转瞬间便明白薛淮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没有立刻否定薛淮,而是不慌不忙地分析道:“末将理解大人的想法,宣府一带地势平坦,利于鞑靼骑兵大范围长途奔袭,而且既然他们无法攻破宣府城,也可分兵两部,一者继续佯攻威胁宣府或者大同,另外一部分精兵则绕道小路隘口,如独石口和野狐岭等地,进逼京畿腹地。此外,十六年前图克之父巴彦惨败于宣大一战,图克若是打着复仇的名义兵锋直指宣府,的确能更好地凝聚人心。”
吴大勇听完这番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是石震和江胜心中涌起诧异。
先前在蓟镇建昌城,他们曾旁听薛淮和王培公的谈话,当时两人谈论鞑靼人的意图,经过细致的分析才得出鞑靼人有可能图谋宣府。
而此刻霍安三言两语便将其中关节剖析得条理分明,足以证明他在军事上的造诣,可谓盛名之下无虚士。
薛淮暗叹一声,这位霍总兵虽然自负桀骜,但也确实有真本事,只能说人无完人,或者说正因为他有能力且没有遭遇太多坎坷,寒门出身却能统率辽东十万大军多年,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情。
他收敛心神,征询道:“本官准备将这些推断,汇总蓟镇刘总戎、王副总兵和霍总戎的看法,尽快上奏陛下,不知霍总戎意下如何?”
霍安想了想说道:“大人身为巡边钦差,如何上奏是大人的权利,末将不便置喙,不过……末将想请教大人,如果鞑靼人的目标是宣府,那他们在辽东做的一切有何意义?辽东和宣府相距千里,中间还隔着蓟镇与京畿,即便朝廷要朝宣府增兵,也不会动用辽东的兵马,鞑靼人为何要付出大量本钱收买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
薛淮微微一怔。
他不得不承认霍安的考虑很有道理。
鞑靼人若要突袭宣府,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沉默地等待开春天气转暖,然后以雷霆之势直扑宣府,这样便能打大燕一个措手不及,何必要提前两个月就搞出各种动静,生怕大燕边军发现不了端倪?
更何况如霍安所言,辽东和宣府互不相干,纵然辽东这边提起万分戒备,也不会削弱宣府那边的防卫力量。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总戎是想说,鞑靼人确有图谋辽东之意?”
“末将当下不敢断定。”
霍安正色道:“不过从两件事或可窥见鞑靼人的意图,其一是正月上旬建州女真骤然犯境,不同于以往劫掠为主,这次他们残害了数百名大燕子民,可见其狼子野心有所凭仗。其二则是前几日大人在小凌河遇袭一事,末将并不否认自身失职之责,但朵颜人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隐蔽,几乎避开了绝大多数要隘和寨堡,这很像是鞑靼和朵颜人对辽东兵力部署和防卫虚实的试探与验证。”
薛淮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鞑靼人兵力有限,他们没有能力同时进攻多处,要么就是去千里之外的宣府洗刷十六年前的耻辱,要么就是联合朵颜三卫和建州女真图谋辽东。
辽东虽然地广人稀,却拥有极其丰富的资源,而且是大燕、鞑靼、女真和高丽四方私下贸易的交汇之处,粮食、铁器、盐布、战马乃至军工体系都有。
就在薛淮沉思之际,一名将校忽地出现在堂外,急促地说道:“禀霍帅,抚顺紧急军报!”
552【将相和】
(昨晚半夜551章后半段有修改,书友可刷新一看~)
……
大燕辽东镇的边界沿着长城设立,分为东西两块,中间以辽河为界。
西边以辽西走廊为主,重镇有宁远、锦州和广宁等,其中广宁为辽东总兵府驻地。
东边地形辽阔向北突出,重镇有沈阳、辽阳、开原和抚顺等,其中辽阳为副总兵驻地,开原和抚顺则是直面女真的边关要地。
抚顺若失,女真便可长驱直入辽东腹地。
故此,霍安冷眼望着快步进来的将校,沉声道:“讲!”
将校单膝跪地,快速道:“禀钦差大人、霍帅,三日前的深夜,建州女真纠集约一千五百骑,分三路突袭抚顺关外柳条边墙沿线的三道梁、野猪岭、老鸦砬三处寨堡。彼等行动迅猛,趁夜色掩护,意图攀越边墙,毁我屯堡,掳掠人畜!”
吴大勇倒吸一口凉气,石震和江胜亦是眼神一凛。
小凌河的硝烟尚未散尽,女真人竟又卷土重来,而且目标明确指向抚顺这个辽东与建州女真接壤的前沿重地。
霍安面沉似水,眼中寒光闪烁,继续问道:“战况如何?寨堡可有失陷?”
“幸赖霍帅此前严令各堡加强戒备,增派斥候远哨,并令抚顺游击张勇率精骑于边墙内线机动策应。”
将校神色振奋,朗声道:“三道梁堡率先发现敌踪,燃起烽燧示警,野猪岭、老鸦砬二堡闻警立刻闭堡死守,弓弩火器齐发,阻敌于墙下。张将军得报后,亲率一千精骑星夜驰援,于野猪岭外截住一股正欲强攻的女真主力,激战半个时辰,斩首三十余级,余敌溃散!另两股女真见无机可乘,又闻援军已至,未敢强攻便仓皇退去!三处寨堡虽有损毁,但堡内军民和粮秣器械均无大损,仅十余名守军轻伤,女真此番袭扰已被彻底击退!”
“好!张勇做得好!儿郎们都是好样的!”
霍安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然闷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
吴大勇、石震和江胜也都浮现欣喜的神情。
薛淮则陷入深沉的思索。
这份来自抚顺的战报似乎更进一步印证了霍安的推断,女真人的动作呈现一个明确的战略意图,那便是持续袭扰辽东的边防支点,制造恐慌试探虚实,甚至可能是在为后续更大规模的进攻撕开缺口。
女真人背后必然有鞑靼人的支持,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鞑靼人的意图。
薛淮望着霍安快意的神色,暂时按下心绪,赞许道:“霍总戎部署得当,抚顺张游击及守堡将士临危不惧,奋勇杀敌挫败强寇,保全疆土军民,此乃大功!本官定当据实上奏,为有功将士请功!”
霍安心中对薛淮的评价更高了一层,纵然先前两人在一些问题上存在分歧,但是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依旧公私分明。
至此,他已经能大致断定那个来自京城的消息存在问题,因而拱手一礼道:“多谢大人!”
薛淮淡淡一笑,徐徐道:“总戎不必多礼。”
霍安顺势说道:“大人,从往年的情形来看,建州女真从来不敢进攻我军寨堡,顶多是绕行小道然后劫掠民户,如今他们公然越界,足以证明他们得到鞑靼的大力支持。这次朵颜骑兵和女真骑兵在短时间内相继出动,一东一西相隔数百里,如此紧密的联动必然要靠事先周密协调。”
薛淮这一次没有反对,点头道:“总戎言之有理。”
他随即看向江胜,命其取来辽东舆图。
大案之旁,众人围立。
霍安大手指向朵颜三部的聚集地老哈河一带,然后滑向建州女真的老巢赫图阿拉一带,对薛淮说道:“大人请看,这两次袭扰绝非孤立的劫掠之举,而是鞑靼居中调度,朵颜和女真东西呼应的整体攻势,其目的就是要让我辽东首尾难顾,制造我防线处处漏风的假象,更在试探我军的反应速度和应对能力!”
众人神色凝重,辽东对于大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里绝非仅仅是一道边墙、几处军镇那么简单,它是悬在京畿北大门外的一块最坚实的盾牌,更是扼住塞外各族咽喉的一柄利剑。
狭窄的辽西走廊是大燕连接关内与辽东的命脉,若让异族彻底掌控这条走廊,他们的铁骑顺着这条平坦大道,两日之内便能直扑山海关,叩响京畿的门户。而辽东的东翼是大燕在关外最重要的产粮区与兵源地,失去这片膏腴之地,不仅辽东军需粮秣将断绝来源,整个辽东防线也将失去纵深,如同被斩断一臂,空门大开。
辽东扼守着大燕与高丽、女真乃至更遥远异族的贸易通道,这些贸易线既是辽东军民赖以生存的命脉之一,也是朝廷羁縻分化塞外诸部、获取珍贵战略物资的重要途径。
这块土地是大燕在长城之外经营百年的基业,是拱卫京畿不可或缺的屏障,更是牵制草原与山林两大威胁的战略支点,它的得失直接关系着整个帝国北疆的安危,牵动着天下中枢的神经。
最重要的是,辽东孤悬关外,和蓟镇、宣府不同,此地一旦有失,朝廷想要再夺回来难比登天,不知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大人。”
霍安望着薛淮,诚恳地说道:“如今女真人的目标明确指向边关寨堡,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袭扰和劫掠,开始有意识地拔除我军深入其势力范围的耳目,拔掉它们就能压缩我军的活动空间,为后续可能的集结和大规模进犯扫清障碍。”
薛淮点头道:“本官会将这些状况如实禀明陛下。”
霍安郑重道:“有劳大人,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总戎但说无妨。”
“建州女真固然有鞑靼人的支持,他们最多也只能拿出三四千骑,而且缺乏攻城手段,很难对开原抚顺等重镇造成真切的威胁。末将真正担心的是朵颜三卫,这帮狗崽子深谙战阵攻伐,且对辽西走廊的地形十分熟悉,难保他们不会铤而走险,故此末将恳请大人居中协调,让蓟镇东线王副总兵麾下的骑兵,在关键时刻可以为辽西提供襄助。”
这就是先前霍安最终同意薛淮将那批军资分一些给王培公部的缘由。
王培公虽然在刘威麾下不得志,但他手里有着蓟镇的主力骑兵,这是魏国公谢的让步,也是朝廷对军中势力的制衡手段。
霍安和王培公没有很深的交情,且两人属于不同军镇防区,再加上他和刘威互相看不对眼,即便眼馋王培公麾下的骑兵也无处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