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则不同。
薛淮身为巡边钦差,本就有节制沿途卫所与临时征调之权,而且王培公这次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只要薛淮开口,王培公多半不会拒绝。
在霍安殷切的注视中,薛淮斟酌道:“好,本官会去信给王副总兵,但是在具体的安排上,当以王副总兵的决断为准,本官不能强行逼迫,此事还望总戎理解。”
霍安大喜道:“这是自然!大人放心,末将保证辽东防线固若金汤!”
薛淮并不怀疑霍安在军事上的能力,但他心里依旧存在一丝疑虑,遂平和地说道:“总戎,关于鞑靼人的意图,薛某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霍安道:“大人请说。”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先前总戎提到一点,鞑靼人若是佯攻辽东实攻宣府,似乎是画蛇添足之举,毕竟就算他们不袭扰辽东,总戎麾下的兵马也不可能跋涉千里去支援宣府。不过在薛某看来,或许这正是鞑靼小王子图克的高明和险恶之处,他要做的并非简单的声东击西,而是关乎人心二字!”
霍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吴大勇等人尽皆面露深思之色。
薛淮继续说道:“图克肯定明白,大军调动必有蛛丝马迹,而我朝斥候并非瞎子聋子,倘若鞑靼直接集结大军于宣大方向,我朝迟早会察觉,并调集重兵于宣大严阵以待,届时图克面对宣大的铜墙铁壁胜算不大。故此,他要先在辽东发动一场足够强悍的攻势,其目的便是要将我朝陛下、庙堂诸公和边军将帅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辽东这片土地上。”
“如此一来,我们多半会将有限的兵力、物资乃至决策的重心向辽东倾斜,同时宣府和大同的将士们难免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便是鞑靼主力在辽东,其他边镇没有战备的压力,时间一长必然会出现松懈!”
听闻此言,霍安面色凝重,他不得不承认,薛淮描绘的这种可能性逻辑严密直指人心,绝非想当然的纸上谈兵。
他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道:“薛大人洞若观火,末将受教了。”
吴大勇心中一惊,他很难想象会从极其自负的霍帅口中听到最后那三个字,登时对薛淮愈发敬佩。
“总戎言重了。”
薛淮坦诚道:“本官与总戎之议,非为争辩孰是孰非,更非为掣肘总戎御敌,而是要厘清迷雾,明确轻重缓急,以便朝廷能统筹全局,做出最妥善的应对。本官之意,当立即将你我二人之分析与辽东战局近况,以及宣府方向存在巨大隐忧之判断,以八百里加急密奏陛下及五军都督府。”
霍安没有过多迟疑,他正色道:“末将愿与大人联名上奏!”
薛淮拱手道:“总戎军务繁忙,兼之边关不稳,待奏章拟定之后,还请回广宁坐镇全局稳固防线。本官明日便会启程前往金州卫,亲自主持军资分配一事,请总戎放心,这批军资的七成会交付给辽东镇,余下三成走海路送往蓟镇东线,后续军资则会优先补充给辽东。”
霍安凝望着这位年轻钦差沉稳的面庞,斩钉截铁道:“大人调度有方,末将心悦诚服!辽东十万儿郎,必不负朝廷厚望,与大人同心戮力,固守疆土!”
“你我同心戮力,固守疆土!”
薛淮郑重还礼。
这一幕看得吴大勇和石震等人心潮澎湃。
小半个时辰后,薛淮亲笔写就密折,霍安看完之后联名用印,并在临行之前告知薛淮,他已经让人整理好辽东镇的军务卷宗,可供薛淮随时稽查审核。
薛淮望着这位辽东大帅率三百亲卫疾驰而去的背影,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553【南下】
漠北草原,二月中旬。
肆虐整整一季的白毛风不再日夜不休地咆哮,偶尔停歇时,灰白色的天空会短暂地裂开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稀薄的阳光,融化向阳坡地上最表层的雪壳,露出底下枯黄蜷曲的草茎。
斡耳朵金帐群落矗立在避风的河谷深处,金顶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少了些冬日里睥睨天地的森严气象,却多了几分大战前夕的压抑与躁动。
最大的金顶汗帐内,鞑靼共主图克高踞主位,那双细长的眼睛开阖间依旧精光慑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疲惫,显然是因为这两个月的酷寒给他的族人造成极大的损失。
而这份损失必然需要从旁处找补回来。
帐内气氛颇为凝重,博尔术、苏赫巴鲁和阿尔斯楞等人围坐火塘旁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合撒儿说,朵颜人这次折了四百余骑,长身受重伤,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是至少要在床上躺两个月,往后说不定很难再开弓射箭。”
博尔术语调低沉,皱眉道:“朵颜部这次损失不小,脱鲁那个老狐狸现在怕是要心疼得吐血。”
坐在他对面的阿尔斯楞难以置信地说道:“朵颜人都是纸糊的吗?一千精骑伏击燕国京营一千没见过血的骑兵,结果还被对方反杀?那个姓薛的是什么来头?难道他是燕国第二个秦万里?”
听闻此言,图克双眼微眯。
“他不是秦万里。”
掌管情报的苏赫巴鲁沉稳地说道:“根据我们在燕国内部打探的消息,这个薛淮是燕国皇帝近年最宠信的年轻文臣,从未带过兵。但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这几年得罪无数人却依然步步高升。燕国皇帝这次派他巡边,就是冲着整肃边镇军备来的。”
“一个文官……”
阿尔斯楞摇摇头,依旧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
之前图克决定拉拢朵颜三卫,许下大笔报酬,诱使他们去伏击燕国钦差,是想借薛淮之死挑动燕国内乱,为此图克不光付出大量好处,苏赫巴鲁更是动用一个好不容易收买的燕国边军将领,只为探明薛淮的行踪。
如今朵颜人居然失手,等于鞑靼前面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博尔术沉声道:“燕国边军这会想必士气大涨吧?”
苏赫巴鲁点头道:“燕国朝廷已经明发天下,大肆宣扬这场小凌河大捷,燕军士气大振,辽东各处的戒备明显加强了数倍,我们安插在锦州和宁远附近的几个暗桩,都因为风声太紧,不敢轻易活动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这不是一件坏事。”
在极其压抑的氛围中,图克淡淡开口,瞬间就让众人心神一振。
这个以铁血手段上位、足足蛰伏十年养精蓄锐的鞑靼共主扫了一眼苏赫巴鲁,转而问道:“建州女真那边,董山下定决心了吗?”
苏赫巴鲁立刻应道:“回小王子,董山已经凑出五千余骑兵,并在燕国辽东边境展开小规模的试探。他说只要我们信守承诺,让驻守在潢水北岸的那支骑兵配合女真骑兵行动,他就有信心给燕国辽东造成足够大的压力。”
“嗯。”
图克应了一声,随即稍稍抬高语调道:“刚才我说这不是一件坏事,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的目的就是让燕国边军认为,我们准备进攻辽东镇。朵颜人如果能得手自然最好,薛淮是燕国的钦差大臣,他死在辽东境内必定会引起对方的内乱,即便他还活着,朵颜人和女真人先后出手,这也会让燕国皇帝做出错误的判断。”
博尔术恍然道:“没错,让燕国人都盯着辽东,这才方便我们动手!”
图克笑了笑,看向阿尔斯楞说道:“那支骑兵是你的忠心族人,就由你带领他们去帮女真人一把。”
阿尔斯楞抬手扣胸道:“长生天在上,请小王子放心,我一定会攻破燕国辽东的防线!”
“不。”
图克摇摇头,冷静地说道:“你的任务是配合董山,另外直接告诉他,只要他的兵马出现在辽东边境,给燕国边军施加足够的压力,等将来事成之后,辽东最肥沃的草场和最大的盐池,还有他梦寐以求的铁器工坊,我分他一半!盐、铁、布匹,立刻先给他送去三成,告诉他这是最后的价码,要么一起发财,要么我不介意先和他厮杀一场。”
阿尔斯楞大声应下。
图克又看向苏赫巴鲁说道:“你派人给朵颜送一批粮食和盐巴过去,同时告诉脱鲁,长和那些战死族人的仇不报,他坐不稳三部大头人的位置。再让他想想清楚,是跟着我图克去抢燕人的金山银山,还是等着被我鞑靼的铁骑踏平帐篷!”
苏赫巴鲁道:“小王子放心,我马上去办。”
众人心里都明白,图克如此安排是声东击西之策,利用一支骑兵再加上朵颜和女真的助力,先在燕国辽东狠狠打一场,营造出图谋辽东的假象,实则他的视线早就望向了燕国的宣府。
那里是鞑靼人心头最深的伤疤,十六年前那场惨败葬送了鞑靼两万多主力精骑,几乎使得他们陷入覆灭的绝境。
若不是图克在最危险的时刻掌控大权,并且一点点恢复元气再度统一各部,只怕鞑靼人早就消失在隆冬的风雪之中。
“去年我就说过,宣府是我们的目标,勇士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现在时机逐渐成熟,各部要做好准备。”
图克将罐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高大魁梧的身躯缓缓站起,望着同样起身肃立的头人们,不容置疑地说道:“回去告诉每一个能拿得起弯刀的男人,等辽东战事一起,就是我们南下宣府之时,等到那个时候,我要看到你们麾下最锋利的长刀,最健壮的战马,最勇猛的勇士。”
“燕人的粮食和财宝就在前面,拿下宣府和大同,进攻燕国的京城,让燕国的皇帝臣服于鞑靼勇士的铁蹄之下!”
“吼!吼!吼!”
头人们奋力拍打着自己壮士的胸膛,帐内弥漫着狂热的亢奋和嗜血的味道。
图克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片刻后,这位满怀雄心壮志的鞑靼共主走出金帐,来到东面一处山坡之上。
他最忠诚的拥趸兼妹夫博尔术跟在后面。
两人站定脚步,转身面向南方。
图克此刻不复之前的激动,相反脸色极其平静。
他眺望着南面辽阔的天幕,缓缓道:“你说燕人会不会信?”
博尔术是唯一一个知道图克真正策略的心腹,他想了想说道:“兄长,他们应该会信。”
图克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却显得不够自信。
他低声道:“燕国看似强大,其实内里很虚弱,他们只是没有遭遇一场决定性的大败而已,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敢断定燕人必然会内乱。现在谢老了,而且很多年没有在边境带兵,没有太大的威胁,我真正忌惮的依旧是秦万里。”
博尔术信服地点头。
他将图克的谋划仔细想了一遍,沉稳地说道:“兄长不必担忧,秦万里终究不是神仙,他最多能猜到我们进攻辽东是虚招,真正的目标是宣府。但他肯定想不到,兄长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强攻宣府,更不知道我们这十年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用燕人的话来说,这叫成败在此一举。”
图克接过话头,幽幽道:“如果我们赢了,这一战就能让族人们过上二十年的富足生活,可如果我们输了……”
“兄长!”
博尔术加重语气说道:“等辽东战事开启,秦万里肯定就能收到从我们这边传过去的情报,接下来他就会将重兵集结于宣府一带,这一切都在兄长的计算之中,绝对不会出现差错。”
图克转头望着自己的妹夫,微笑道:“博尔术,到时候就要靠你了。”
博尔术微微垂首道:“请兄长放心!”
图克点头道:“那些被燕人收买的叛徒暂时不要处置,得让他们把大军将要进攻宣府的消息传到南边,等我们到达宣府之后,再将所有的叛徒斩首祭旗。”
博尔术应下。
图克再度看向遥远的南方,眼中浮现凛然的杀气。
“十六年了……”
“燕国皇帝,秦万里,你们得为这笔血债付出代价。”
554【危难当前】
太和二十三年,二月下旬。
辽东多地烽烟燃起。
二十一日,建州女真酋长董山纠集五千骑兵,号称两万之数,于清晨时分突袭抚顺关。
守将张勇率部顽强抵挡,数次打退女真人的进攻,然而另一支鞑靼精锐大军突然加入战斗,险些便撕开抚顺关的城防。
危急时刻,张勇麾下的亲兵队长张开山率数十忠勇之士,以血肉之躯挡住被敌人撞开的城门,硬生生等到火油和援兵的到来。
城门处化作一片火海,敌人被迫撤退,而张开山和四十七名辽东边军壮烈殉国。
此役极其惨烈,抚顺守军阵亡三百余人,箭矢、火药和守城器械几乎耗尽,鞑靼和女真联军抛下数百具尸体,后撤至关外三里处扎营休整。
所幸霍安提前做了安排,让辽东副总兵陈志文派沈阳游击黄固率部驰援抚顺,军械也得到及时补充。
张勇和黄固联手坐镇抚顺,鞑靼和女真联军在数次试探后始终无法登上城头,双方遂成相持之势。
另一边,在西面距离抚顺不到两百里的中固城,守军迎来朵颜三部精锐和鞑靼三千余精骑的凌厉攻势。
中固城位于铁岭卫和开原卫之间,乃是辽河平原段防线的关键节点之一,控制着通往女真叶赫部、哈达部以及蒙古诸部方向的要道,乃是异族势力南下袭扰辽东腹地的重要突破口。
此地若失,辽东东翼的防线便会出现一个极其致命的缺口。
开原参将霍潭亲自坐镇中固城。
他是霍安的堂弟,用兵稳健沉着,霍安将他放在整个辽东防线最北面的紧要位置,就是希望他能承受住最大的压力。
霍潭没有让他失望。
中固一战从清早鏖战至入夜,朵颜三卫似乎是想洗刷小凌河一战的耻辱,以极其强硬的攻势进逼城防,而三千余鞑靼精兵也没有出工不出力,他们曾经一度登上城墙,最终还是被霍潭亲自率部赶了下去。
霍潭麾下兵力充足,但是敌人表现得过于凶悍,士卒们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自从十六年前宣大一战过后,大燕北疆迎来十余年的太平岁月,平日里最多只有一些小打小闹的袭扰,像这种烈度和规模的攻防战还是首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