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87节

  一时间告急求援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向辽东总兵府。

  霍安只能做出小规模的调整,因为燕军以步卒为主,而塞外三族的主力都是骑兵,高机动性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如果霍安仅仅因为东翼局势紧张,便将重兵悉数调过去,届时敌人若是突然迂回至辽西走廊,燕军步卒没有办法飞回来。

  好在这些年他在辽东经营的防线很扎实,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隐患。

  霍安一边统筹全局防线,一边将辽东的境况如实上奏天子。

  ……

  辽东半岛南端,金州卫。

  二月的海风裹挟着寒意与咸腥,呼啸着掠过略显粗犷的城垣。

  相较于宁远、锦州等直面塞外铁骑的边关重镇弥漫的肃杀之气,金州卫因濒临大海,空气中混杂着渔港的喧嚣与市井的烟火气,别有一番景象。

  平静的港口内,二十艘大型海船如同巨兽般静静停泊,桅杆上“扬泰”商旗猎猎作响,正是自松江府启航远道而来的扬泰船号船队。

  甲板上,水手们正紧张有序地配合岸上军士与民夫卸货,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一箱箱崭新的兵刃、一桶桶密封严实的火药……维系辽东十万将士温饱和战力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从船舱中运出,场面紧张而有序。

  码头旁一处宽敞的院落,已被临时征用为钦差行辕。

  屋内,薛淮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目光温和地扫过下首一群风尘仆仆却难掩激动之色的故人。

  为首者正是扬泰船号的总管事沈秉重,他满是感慨地望着薛淮,恭谨行礼道:“禀大人,扬泰船号幸不辱命,二十艘军需物资悉数运抵金州卫!”

  “大掌柜不必多礼。”

  薛淮抬手虚扶,赞许道:“海上风波险恶,又值此多事之秋,诸位能平安抵达,实乃天佑我大燕!”

  沈秉重起身退到一旁,旋即便是扬州推官孔礼带着几位身着青袍的官员上前,深深一揖道:“下官孔礼携扬州押运吏员,参见钦差薛大人!大人离扬虽久,然府衙上下无一日不感念大人恩德!”

  薛淮看着这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精干官员,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扬州的峥嵘岁月。

  这一年多来他人在京城,依旧十分关注扬州的境况。

  知府章时谨守萧规曹随之道,严格维系薛淮在扬州时定下的发展蓝图,郝时方、孔礼和王贵等官员勤勉踏实,将扬州这个富庶之地治理得愈发欣欣向荣,尤其是在扬泰船号崛起之后,扬州的发展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就连内阁对此也是颇多溢美之词。

  薛淮心中触动,温言道:“扬州父老之情,薛某铭记于心。章知府身体可好?府衙诸事可还顺遂?”

  孔礼由衷恭谨地答道:“回大人,章知府身体康健,府衙诸事皆循大人旧制,不敢懈怠。”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站在孔礼等人身后,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船队护卫首领岳振山,以及他旁边那位眼神锐利的信报房主事齐青石。

  这两人才是薛淮真正的心腹嫡系,是他在扬泰船号埋下的核心力量,亦是他掌控扬泰船号的关键人物。

  “振山,青石。”

  薛淮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岳振山一步跨出,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职岳振山,参见大人!大人无恙,卑职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齐青石紧随其后,行礼如仪。

  船队于三天前抵达金州,而小凌河一战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两人一想到薛淮曾身处如此险境,自然会感到心惊。

  “都起来,不必多礼。”

  薛淮微笑道:“这一路行来可遇波折?我听闻你们在登州外海遇到了海寇,后来如何?”

  岳振山凛然道:“回大人,船队戒备森严,又有登州水师巡护航段及时呼应,那些窥伺的海寇终究没敢动手,只是那些船不似寻常海匪,进退颇有章法。”

  齐青石则补充道:“大人,据卑职观察,那些船追踪的手法像是受过训练,且退走时阵型不乱,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薛淮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你们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护卫周全,此乃大功一件。此外,这次首航观察所得的沿途水文、海况、各港口接应情况,务必详加记录整理成册。漕海联运能否成为定例,此行之经验至关重要。”

  岳振山应道:“卑职明白!所有记录已在整理,稍后便呈交大人过目!”

  “很好。”

  薛淮赞了一声,旋即看向沈秉重说道:“我来之前已和辽东霍总兵商议妥当,这批军资拿出七成交付给辽东镇,剩下三成则走海路运往永平府抚宁县的牛头寨港,届时会有蓟镇副总兵王培公将军派人接收。”

  沈秉重自然没有异议,虽说这会导致船队返航的时间推迟一阵,但是早在启航之前,沈秉文和乔望山便对他说过,此番首航不计成本,只为让朝廷看到海运的便利和收益,让漕海联运从此成为定策。

  “好了,辽东的人应该等急了。”

  薛淮笑着起身,对众人说道:“我们先去办正事,晚些时候再聚。”

  众人整齐地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薛淮亲自主持军资分配一事,在监察御史和事务官的见证下,将其中七成军资交给霍安派来接收的海州参将陈韬,余下三成则留在船上,直接走海路运往蓟镇东线。

  忙碌过后,薛淮终于得到片刻清闲。

  海风吹拂着岸边的礁石,卷起细碎的浪沫。

  薛淮负手而立,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胜如磐石般侍立在他身侧稍后,岳振山和齐青石则站在另一边。

  薛淮转头看向两人,正色道:“这一年多来你们做得很好,不过还有几件事,需你们二人牢记于心,谨慎办理。”

  二人肃然道:“请大人吩咐!”

  薛淮先对岳振山说道:“振山,船号内部需固若金汤,不能有我们掌控不了的角落,更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借船号之便行不轨之事。若有异动,无论牵涉何人,先控制,后密报于我。”

  岳振山重重点头道:“大人放心!”

  薛淮颔首,目光转向齐青石说道:“青石,漕海联运之策已经得到朝廷的允准,如今船号行遍南北,往来于松江、登州、天津乃至辽东,我要你依托船号航行之机,建立起贯通南北的信息往来渠道。”

  齐青石面露振奋之色,抱拳道:“卑职领命!”

  便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朝这边走来,急促地说道:“大人,广宁总兵府加急军报!”

  薛淮眉头微皱,沉声道:“讲。”

  亲卫禀道:“大人,抚顺关和中固城于日前遭遇敌军大举进攻,城池未失,然局势十分艰险!”

  岳振山等人露出担忧之色。

  薛淮迅速平复心境,看向二人说道:“江南那边就交给你们了,我要立刻押运军资返回边关。”

  岳振山和齐青石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道:“大人,万望珍重自身!”

  “无妨。”

  薛淮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向北而行。

555【决断】

  二月末,京城。

  西苑精舍,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天子端坐御座,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阶下,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魏国公谢、镇远侯秦万里、工部尚书兼阁臣沈望、兵部尚书侯进、户部尚书王绪等重臣肃立,人人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云。

  方才曾敏已将薛淮和霍安的联名奏报,以及辽东最新的战报宣读完毕。

  小凌河大捷的余威尚未散尽,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居然重燃战火,这着实有些出乎庙堂诸公的意料。

  兵部尚书侯进率先进言道:“陛下,朵颜、女真此番倾力而出,更有鞑靼精骑助阵,霍总兵虽言防线稳固,但将士伤亡惨重,军械消耗巨大,急需朝廷增派援兵和调拨粮饷!”

  户部尚书王绪面露难色,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宁珩之便沉声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厘清鞑靼真实意图。若其主力确在辽东,自当倾力援辽。但薛淮与霍安分析鞑靼意在宣府,此判断不可不察。辽东若只是佯攻,我大军云集辽东,则宣府危矣!宣府若破,则京畿门户洞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国公谢和镇远侯秦万里身上,这两位军方巨擘统率大燕百万精兵,此刻边疆局势危殆,他们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谢很清楚这个道理,故而沉吟道:“陛下,薛淮虽是文臣,然小凌河一战已显其胆略,霍安更是久镇辽东深谙边情的老将。他二人联名预警宣府方向,绝非空穴来风。老臣以为,辽东战事必须稳住,但宣府之防更需未雨绸缪。”

  天子微微颔首,又看向秦万里说道:“镇远侯,你于九边情势最是熟悉,你觉得鞑靼主力究竟剑指何方?辽东还是宣府?”

  在众人的注视中,秦万里并未立刻回复,反而面露迟疑之色。

  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天子双眼微眯,再度开口道:“秦卿?”

  几息之后,秦万里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正要禀奏,臣于入宫前接到北边秘报!”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信,由曾敏接过呈于御前。

  “陛下,此乃臣多年经营于漠北之暗线,冒死从鞑靼王庭斡耳朵金帐附近传出。信中言明,鞑靼小王子图克已于月前在其金帐内召集诸部头人定下最终方略,其表面虽以重金诱使朵颜三部、建州女真并一支鞑靼偏师在辽东大造声势,然此皆为障眼法!”

  “图克狼子野心,其真实意图绝非辽东一隅!其已在帐中明示,待辽东战火一起,吸引我朝大军目光之后,他便会亲率其本部最为精锐的数万铁骑,联合漠北诸部主力,倾巢南下直扑宣府,其目的便是要效仿当年其父巴彦之旧路叩关宣大,甚至雪十六年前宣府惨败之耻,觊觎我京畿腹地!此乃图克亲口所言,并已开始秘密集结兵马调运粮草。”

  “此情报经多方印证,臣以为可信度极高,且与薛、霍之推断不谋而合!”

  秦万里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因辽东战事而紧张的空气,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图克真正的目标竟是宣府,若此情报为真,而朝廷大军主力却被辽东的佯攻所吸引,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臣恳请陛下圣裁!”

  秦万里深深一躬,将这份石破天惊的情报钉在朝堂之上。

  精舍内一片死寂。

  天子迅速扫过密信,眼神越发冰寒,他抬头看向秦万里问道:“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应对?”

  秦万里胸有成竹,显然在入宫途中已深思熟虑,他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双管齐下,虚实相济!”

  天子道:“仔细说来。”

  秦万里禀道:“其一,辽东不可不救,但非倾国之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蓟镇总兵刘威抽调东线副总兵王培公所部精骑,火速驰援辽东。王培公部驻防位置靠近辽西,驰援便捷,而霍安熟知兵事,有王培公这支生力军加入,必能稳固辽东防线,挫败鞑靼佯攻之势。”

  “其二,宣府方是生死攸关,请陛下允准臣调动京营精锐,神机营一部及五军营精锐步卒,合计三万兵马,携带充足火器和粮草,星夜兼程北上宣府。同时严令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加强戒备,整修城防,清查内奸,坚壁清野。所有边堡烽燧昼夜不息,斥候远放三百里,图克若敢来,必叫其重蹈其父覆辙,铩羽而归。”

  这个方案清晰果断兼顾东西,既有对辽东的实质支援,又将真正的战略预备力量投向最危险的宣府方向,堪称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侯进立刻禀道:“陛下,臣附议镇远侯之策,辽东得蓟镇精骑相助,可保无虞。宣府得京营精锐驰援,必固若金汤!”

  王绪虽然心疼钱粮,但他深知宣府一旦有失,局势将会彻底崩塌,遂咬牙道:“陛下,臣即刻筹措军饷粮草,优先保障京营开拔及宣大防务!”

  宁珩之、欧阳晦、沈望等阁臣交换眼神,均缓缓点头。

  天子沉吟片刻,看向一直沉默的魏国公谢问道:“国公意下如何?”

  众人皆知,谢和秦万里素来不对付,这并非是个人恩怨,而是牵扯到军中权柄的争夺,两人身后各有一大帮武勋需要军权,必然会处在对立的位置上。

  天子心里很清楚这一节,往常他对此乐见其成,毕竟军权不能归于一人之手,但此刻他并不希望两人继续争斗,因为关系到社稷的安稳。

  所以他需要谢当众表态,不能在这个时候拖秦万里的后腿。

  谢何尝不知天子的心思,问题在于……

  他确实多年不曾亲自领兵,然而他的国公之位不是靠着阿谀奉承得来的,是无数军功和一次次正确的战略决策得来的。

  譬如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明面上是秦万里的立身扬名之战,但是若没有谢力排众议,协调各部兵马,并且给了天子绝对的支持,秦万里可能压根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对于这次塞外各部的异动,谢直觉其中必有阴谋。

  说到底,小王子图克这套佯攻辽东实则图谋宣府的谋略存在不少疑点,只是谢仓促之间难以断定。

  此刻面对天子和其他重臣满含深意的注视,谢花白的眉毛皱起,斟酌道:“陛下,镇远侯忠心为国,老臣深信其绝无私念。老臣所虑者非在镇远侯,而在那远在漠北狡诈如狐的图克,在于敌情之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在于我朝是否真已穷尽图克所有可能之阴谋轨迹?”

  秦万里肃然道:“老公爷”

  “镇远侯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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