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88节

  谢打断他的话头,看向天子道:“陛下,老臣非阻镇远侯之策,更非疑其忠贞。老臣所请者,乃是在调兵遣将固守宣府之同时,务必确保京畿之防线稳固,当预留足够之预备力量以应不测。譬如除王培公部外,是否可令蓟镇刘威再行抽调部分步卒,加强山海关至遵化一线?京营抽调后,剩余力量是否应立刻调整布防,加强京畿、外城及通州漕运枢纽之守备?禁军、五城兵马司乃至顺天府,皆需立刻进入战时戒备,严查奸细肃清内患!”

  听闻此言,秦万里默然。

  天子定定地看着谢,眼中浮现一抹嘉许之色,旋即缓缓站起身来。

  “敕令:蓟镇副总兵王培公,即率所部精骑五千,火速驰援辽东,受辽东总兵霍安节制,合力抗敌,务必确保辽西走廊及东翼防线无失。”

  “敕令:镇远侯秦万里总领宣大防务,节制宣府、大同诸军。即调京营神机营一部、五军营精锐步卒,合计一万五千人,克日开拔北上宣府,一应军需粮秣由户部、兵部全力保障,沿途州府全力配合!”

  “敕令:魏国公谢总领京畿防务,各部不得违逆军令,违者重惩!”

  一连串旨意如疾风骤雨般下达,众臣齐声领命道:“臣等遵旨!吾皇圣明!”

  朝会结束,众臣退出西苑。

  谢有意放慢脚步,待秦万里跟上,他轻咳一声道:“镇远侯,辽东可危,宣府可危,然京畿绝不容有丝毫闪失,此乃老夫肺腑之言,望你斟酌一二。”

  秦万里停下脚步,迎着谢的目光,神色郑重地拱手道:“老公爷为国深谋远虑,万里感佩于心。京畿乃社稷根本,陛下既已委老公爷总领京畿防务,万里深信以老公爷之老成持重,必能保帝阙无虞。”

  “至于宣府防务,也请老公爷放心。宣大防线经十六年整饬加固,绝非昔日可比,此番图克若真敢倾巢来犯,定叫其重蹈覆辙,折戟沉沙于宣府城下!万里在此立誓,定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老公爷殷切期望!”

  听着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望着秦万里面上的自信,谢心中虽然仍有疑惑,但也只能点头道:“如此甚好。”

  老人转身前行,苍老的双眼中流露几分浓重的不安。

  只盼……一切如秦万里所言。

556【其人之道】

  三月初,当薛淮一路星夜兼程赶到广宁之时,辽东战局已经进入僵持和拉扯的态势。

  女真各部和朵颜三卫刚开始攻势很猛烈,但在遭遇辽东边军的强硬抵挡之后,他们不再执着于强攻大城重镇,相反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对辽东千里边境展开见缝插针的突袭。

  这让霍安不胜其烦。

  他对自己操练出来的边军将士充满自信,从不畏惧硬碰硬的攻伐,但是面对异族骑兵这种刁钻阴险的战法,他除了烦躁之外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高烈度的战争能够激发边军将士的勇气和决心,这种日复一日持续提高警惕的被动防御,极有可能造成将士们巨大的心理压力,这根弦绷得太紧很容易在某个时刻断裂。

  一旦边境防线出现突破口,异族骑兵必会长驱直入辽东平原腹地,届时局势必将糜烂。

  在这种背景下,霍安决定召开一场守备以上高级将官参与的军议,除辽东东翼如开原、抚顺等地距离太远且直面外敌威胁的主将外,其余副总兵、参将和游击等核心武将都需要参加。

  恰在此时,薛淮抵达广宁,霍安便邀请他一同列席军议。

  总兵府节堂之内,辽东军官济济一堂。

  霍安开门见山道:“诸位同僚,建州女真与朵颜三卫来势汹汹,强攻抚顺、中固等重镇关隘,幸得我辽东儿郎三军用命挫败敌谋。然则贼寇狡诈,强攻不成便换了路数,如今彼等骑兵如鬼魅流窜,依托山林河谷,专挑我边墙薄弱处和堡寨间隙地,今日劫掠粮队,明日焚毁烽燧,后日偷袭屯田民户。此等打法如附骨之疽,我军将士纵有千钧之力,亦难尽数击于实处。”

  众将神情肃然,眼下战局一如主帅所言,女真人和朵颜三卫转变策略会让辽东防线的压力剧增,毕竟没人能准确预料对方会在千里防线的何处下手。

  往年他们不会这样做,是因为后勤补给难以支撑长时间的作战,但是这次他们有鞑靼人在背后提供大量援助,便有底气和燕军展开这种拉锯战。

  而燕军对此似乎只有坚守一条路,想要主动出击也很难抓住对方的尾巴,茫茫草原之上根本无法逼迫异族进行决战。

  霍安环视众人,话锋一转道:“本帅要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朝廷已经知道辽东的战况,陛下钦命蓟镇副总兵王培公派出麾下五千精骑,驰援协防辽西走廊。”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眼中顿时爆发出精光,议论声瞬间响起。

  霍安抬手压下骚动,继续说道:“蓟镇精骑的到来,会极大稳固辽西走廊的防线,辽东之防务重心便可全力东移至开原和抚顺等地。我军必须确保东翼边墙稳固,绝不能让敌人再进一步威胁辽阳腹地。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集思广益,如何应对敌人见缝插针的毒计?如何固守东翼千里防线?如何将这帮只敢偷袭的鼠辈彻底打回去?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必顾忌,尽管道来!”

  众人都了解主帅的性情,当即纷纷建言献策。

  义州参将胡栋当先朗声道:“霍帅,末将以为首要便是坚壁清野,将边墙外二十里内的所有村寨、粮囤、草料场,能迁则迁能毁则毁。让那些狗娘养的来了也抢不到一粒粮,喝不上一口干净水,饿死这帮杂碎!”

  “对,坚壁清野!”立刻有人附和,“不给他们任何补给的机会,让他们在荒原上喝西北风去!”

  另一位参将则沉声道:“末将以为光坚壁不够,还需严防死守。各堡寨烽燧必须增派精干斥候远放哨探,遇警即燃烽火,相邻堡寨必须闻警即动,一处遇袭八方来援,绝不能再让敌军轻易脱身!”

  “咱们的骑兵要动起来,不能光缩在城里挨打!”一位以骑战闻名的游击将军拍案道:“霍帅,末将请命,愿率本部轻骑,以堡寨为依托在边墙外巡弋,逮着机会就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分兵驻守风险太大!”

  有人立刻反驳,摇头道:“敌骑机动如风,若以优势兵力围点打援,反易陷入被动!不如收缩防线扼守要冲,集中兵力于几处关键节点……”

  “收缩?边墙千里,如何收缩?收缩了,那些小堡寨的军民怎么办?难道拱手送给女真人屠戮?”

  “那你说怎么办?处处分兵处处薄弱,等着被各个击破吗?”

  争论声此起彼伏,围绕着收缩与分守、主动出击与固守待援激烈交锋。

  有人提议在关键隘口预设伏兵,有人主张增加游骑哨探的规模和频次,有人提出在敌军可能渗透的路径上广布陷阱。

  众人战术虽各有侧重,但核心思路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如何更严密地防御,如何堵住每一个可能的漏洞,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如何借助地利去硬扛敌人无休止的袭扰。

  在这片激昂甚至有些混乱的声浪中,薛淮始终沉默端坐于霍安身侧。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摊开的辽东边防图册上。

  对于众将激烈的争论,他并未插言,甚至连表情都很少变化,只是偶尔抬眼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争论而涨红的面孔,又或是投向舆图上那些被反复提及的关隘、堡寨、河流的标记。

  霍安注意到薛淮的沉默,待堂内声浪稍稍平息,转头问道:“薛大人,不知你对众将所言有何看法?”

  众将的视线瞬间汇聚在薛淮身上。

  因为小凌河一战的存在,这些剽悍的边军将领对薛淮并无轻视之心,相反都有几分好奇,因为他们都知道朵颜骑兵的战力,尤其是在野外的遭遇战中,薛淮能够率领禁军取得将近两倍的战果,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和朝中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不一样,至少他真的懂兵事,说不定他真能拿出一个好法子。

  薛淮稍稍沉吟,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中开口说道:“总戎,诸位将军,薛某有一个浅薄的想法,还请大家斧正。”

  霍安点头道:“大人请说。”

  薛淮不慌不忙道:“如今三族联军改变策略,证明他们无法撼动我辽东边关重镇,只能用这种游击战术对我军施加压力。方才诸位所言不无道理,坚壁清野是应对这种袭扰的有效战术,除此之外,薛某觉得是不是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人微微一怔。

  锦州参将吴大勇试探性地问道:“大人之意,是用这种袭扰战术对付女真人和朵颜三卫?”

  “是。”

  薛淮迎着众人的目光,冷静地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既然他们能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频繁对我军防线施加压力,难道我们就不能组建一支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腹地一路烧杀劫掠以战养战?”

  堂内陷入一阵沉默。

  薛淮注意到将领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便对霍安说道:“霍总戎,此策可行否?”

  霍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尽量平和地说道:“薛大人,其实多年前我们边军就考虑过这个策略。”

  薛淮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计策有些想当然,但他没有羞恼之色,而是诚恳地说道:“还请总戎赐教。”

  “大人言重了。”

  这一刻霍安心里并无嘲讽之意,反倒觉得薛淮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实,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否则堂内包括他在内的一众沙场老将真会怀疑自身,这几十年的戎马生涯究竟学会了什么东西,竟然比不上一个此前从未掌过兵的年轻文官。

  迎着薛淮不解的目光,霍安解释道:“大人,此策之所以难以施行,原因在于三点,其一是后勤补给的制约,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他们没有固定的粮仓和城镇供我军劫掠。异族人人皆兵,我军奇兵突袭必须要保证足够的兵力,但是兵力越多就需要更多的粮草,而辎重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易被机动性更强的各部骑兵合围。”

  “其二,草原地形开阔,我军骑兵不熟悉路线,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草原深处,甚至有可能一进草原就被敌人遍布各处的眼线察觉,届时反而会陷入不可预知的危险。”

  “其三,即便我军能找到精明的向导,并且通过劫掠草原部族获得补给,这不仅不能摧毁敌人的斗志,反而会迫使原本处于分散状态的女真各部和朵颜三卫团结一心。大人可能不太了解草原上部落的境况,若是无法击败他们的主力精锐,只是一味烧杀劫掠那些老弱妇孺,会让敌军主力变得更加凶残且危险。”

  说到这儿,霍安轻咳一声,委婉道:“不过大人能跳出固守之策,思及主动出击,此等胆识已非常人可及。”

  “原来如此,薛某受教了。”

  薛淮没有把霍安的客套话当真,他站起身来朝众将拱手一礼,坦荡道:“薛某于兵事所知尚浅,难免会有纸上谈兵之议,幸得总戎拨冗解惑,也请诸位将军莫要见怪。”

557【英魂在上】

  对于堂内众将而言,像薛淮这样的文官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他们从未亲眼见过。

  大燕承平百余年,文武之间的地位愈发悬殊,除非是像霍安这种执掌一方大军、关系到边境安危的主帅,寻常武将在文官面前天然便要卑微几分。

  若是换做有些文官,此刻不说恼羞成怒,也必定会没有好脸色,怎会像薛淮这般主动致歉?

  众人面露惶恐和讶异之色,连声道:“大人言重了!”

  “对啊,今日军议本就是畅所欲言,谁还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对的?”

  霍安没有阻止众将的表态,他此刻已经能断定,先前京中传来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挑拨他和薛淮的关系,所幸他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在察觉薛淮的与众不同之后,及时修正了自己的态度。

  堂内一片和谐,薛淮重新落座,仔细思忖过后,对霍安郑重说道:“霍总戎,薛某对于军事的确不擅长,因此不会再妄言军略细节,不过对于辽东当下的局势,薛某还有一些浅见,总戎姑妄听之。”

  霍安道:“愿闻其详。”

  薛淮深入浅出地说道:“敌军来势汹汹,看似兵锋强盛,实则内里并不稳固。女真各部也好,朵颜三卫也罢,他们和大燕并无血海深仇,往年最多也只有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即便是前不久重创朵颜骑兵的小凌河之战,也是他们主动挑起争端。这次各部来袭,根源在于鞑靼人的威逼利诱,这种关系天然存在可以利用的破绽。”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颔首。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谁都知道三族联军是靠鞑靼人提供的物资和强大的骑兵威胁捏合而成,若能破坏对方的联盟,辽东危机便会迎刃而解。

  问题在于知易行难,知道方向和具体怎么做是两码事。

  锦州参将吴大勇见众人皆沉默,遂主动问道:“薛大人,敢问如何才能破局?”

  薛淮看向他反问道:“吴将军可知草原部落最重何物?”

  “自然是牛羊马匹。”

  “牛羊马匹需草场养育,草场丰瘠全看天时,此乃各部命脉之一。另一命脉则是盐铁、布匹和粮食,草原不产盐铁,布匹粮食亦多赖贸易。往年我朝边市严控,彼等获取不易,如今若我军反其道而行之,先以低价向各部大量售卖盐铁粮食呢?”

  吴大勇皱眉道:“大人,这不是资敌么?”

  薛淮镇定自若地说道:“天下熙攘皆为利益,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之所以受鞑靼驱使,武力威胁是一方面,然而根源却在于他们人丁稀少物资贫瘠,且大部分肥沃草场皆被鞑靼人占据。往年边境安稳,为防止各部快速壮大,我朝自然要严控边境贸易,但是现在局势不同,对各部的策略也应做出调整。”

  “这……”

  吴大勇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神情沉肃的主帅。

  霍安明白薛淮的用意,但他心里有很大的顾虑,故而缓缓道:“大人,且不说朝廷对此事的态度,纵然我们与草原各部进行交易,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又如何?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薛淮看向他,直白地说道:“总戎误会了,薛某并非是想真的资敌,只是抛出一个诱饵而已。”

  “诱饵?”

  堂内很快便有将官醒悟过来。

  薛淮继续说道:“薛某不懂打仗,但是我始终认为,打仗和做生意不存在冲突。只要我们放下身段,主动向对方释放善意,接下来便该轮到对方头疼了。无论女真各部还是朵颜三卫,他们内部并不存在鞑靼小王子那种一言九鼎的领袖,本质上是一群部族的联盟。如果我们愿意低价出售物资,他们还能团结一心,继续用族人的鲜血和性命死磕我军的防线吗?”

  “对啊!”

  胡栋恍然道:“如此一来,他们内部肯定会出现分歧!”

  “没错。”

  薛淮点了点头,顺势说道:“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去年冬天的天灾,鞑靼人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他们提供的物资不可能满足女真和朵颜各部所有人的需求,这里面必然存在厚此薄彼的状况,如今只要我们给出条件,各部能以低价亦或牛马牲畜换取大量物资,那些受到区别对待的部族会不心动么?”

  霍安确实有些心动,他望着薛淮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大人高见,不过末将还有担忧之处,那便是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又待如何?”

  “总戎问得好。”

  薛淮从容道:“在薛某看来,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即便各部受到我们的诱惑,一边打一边谈也会是常态,因此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内乱上。从金州卫赶来广宁的路上,薛某对辽东战局反复思考,终得几条想法,还请诸位共同参详。”

  众人满怀期许地看着他。

  薛淮道:“除利诱之外,薛某认为必须要让异族联军吃痛。辽东马市常有病马流入,如马鼻疽和疥癣之疾,传染极快。我军可暗中收购,伪装成溃散马群或战利品,故意让敌军游骑劫掠。或挑选病重之马,驱赶至草原主要水源地,令其污染水源。”

  辽东副总兵刘文韬沉声道:“大人,此计虽狠,但疫病一旦蔓延恐难控制,若反噬我军……”

  “刘将军所虑极是。”薛淮坦然道,“故须精选病症如马鼻疽,此症虽烈但主要传马,人偶染之亦多因接触病马血肉。我军边墙坚固,只要严令各堡寨禁绝外来马匹入内,做好防范,风险便可控。而草原部落战马多集中放牧,一马染病,旬日可传百马。”

  草原骑兵的战力主要来自优秀的军马,一旦他们的战马出现疫病传染,战力便会直线下降,届时莫说袭扰辽东防线,只怕内部就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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