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89节

  堂内一片肃静,众人神情复杂。

  薛淮见状便说道:“诸位,薛某深知此法过于狠毒,然而如今是敌人主动挑起战事,杀害我军同袍和无辜子民。”

  霍安点了点头,肃然道:“薛大人言之有理,此策可行。”

  主帅一锤定音,余者自然没有异议。

  “第三策则是诛心之策。”

  薛淮环视众人道:“草原部族笃信长生天,敬畏萨满,我们可收买异族奸细在草原上散播谣言,譬如图克弑父篡位触怒天神,将要降灾于鞑靼各部,去年冬天的雪灾便是明证。而今他一意孤行,鞑靼人必受天谴,女真和朵颜联军亦会受到牵连,诸位以为敌军军心当如何?”

  吴大勇脱口而出道:“此计大妙!”

  “不止如此。”薛淮补充道,“我们还可伪造图克写给女真董山的密信,信中言明战后尽屠朵颜男丁,以其女眷赏女真,再设法让此信落入朵颜头人脱鲁手中。此前小凌河一战,脱鲁因长子长昂重伤已对图克心生怨怼,他若再见到此信……”

  霍安迅速接过话头,冷笑道:“脱鲁那老狐狸本就多疑,见信必与鞑靼离心,届时朵颜三部为求自保,要么退兵,要么反而可能与我军暗通款曲。”

  薛淮点头道:“此计关键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以谣言动摇各部联盟,再以伪造的密信诱使朵颜三卫反目,只要他们生出异心,三部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

  这已不是寻常的离间计,而是深挖人性和信仰的诛心之策,能让敌军从内部崩溃。

  霍安深吸一口气,看向薛淮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利诱、投毒、诛心,这是薛某给敌人准备的连环三策,但这并非全部。”

  薛淮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他不在意后人会如何评说他在辽东所为,他只想让大燕边军少死一些人,让境内子民能够过上安稳祥和的生活,因此继续说道:“既然敌军改变策略以袭扰为主,我军便可设置陷阱,引诱敌军上当。敌军既喜劫掠粮队,我军便送他们几支粮队,以老弱残兵护送,车内不装粮草,而藏火药和毒烟罐。待敌军劫掠时引爆,伏兵四起,可重创其游骑。”

  石震眼睛一亮,主动请缨道:“此计可行,末将愿率禁军儿郎设伏。”

  薛淮却摇头道:“石将军莫急,此计需与另一策配合,边境有些小堡寨位置孤立守御困难,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但在弃守前,于水井中投入腐烂尸体或毒草,异族占寨后必取井水,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胡栋忍不住道:“大人,此计是否太过有伤天和?”

  薛淮看向他,平静地说道:“胡参将,若你守一小堡,粮尽援绝,敌军破城后必屠尽全寨老幼。你是愿坐以待毙,还是在弃守前留些礼物,让敌人付出代价,为袍泽复仇争取时间?”

  胡栋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道:“末将受教。”

  薛淮看向众人道:“此二策配合,可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游骑。每损失一批,敌军机动袭扰的能力便弱一分,待其兵力捉襟见肘,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霍安忽然插话道:“还有一重好处,敌军连遭陷阱必生疑惧,日后即便见到真粮队、真空寨,亦不敢轻易下手。如此,我军防线压力大减。”

  薛淮颔首道:“正是此理。”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将都在消化薛淮这四策的狠辣与精妙。

  而薛淮却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大型舆图东侧,手指点向鸭绿江对岸,说道:“诸位,高丽与女真有世仇,历年边境摩擦不断。若此时有高丽王密信流出,言其已暗中联络我军,欲趁女真主力西进时,袭其后方断其归路,董山闻之当如何?”

  刘文韬双眼一亮,击掌道:“其必分兵东顾!女真本就兵力有限,若再分兵防备高丽,辽东压力骤减。”

  薛淮道:“我军还可提供虚假的高丽边境防务图,诱使女真主动出击。待其与高丽交恶,便是两面受敌之时。而鞑靼、朵颜见女真陷入东线泥潭,要么弃之不顾,要么被迫分兵支援,无论哪种,其联盟必散。”

  霍安盯着舆图,脑中飞速推演,忽然道:“此计需海运配合,伪造的高丽文书和布防图,须从海上商路偶然落入女真手中,方显真实。”

  薛淮胸有成竹地说道:“扬泰船号可办此事。”

  霍安定定地看着薛淮,忽然起身郑重一礼,心悦诚服地说道:“薛大人,末将代辽东十万将士,谢过大人献策之恩!”

  堂内众将亦悉数起身行礼道:“拜谢大人恩德!”

  薛淮环视众人,心中一时感慨颇多,还礼道:“辽东之安危关系大燕社稷安稳,应是薛某拜谢诸位守土卫疆之功!”

  “诸位”

  霍安待众人礼毕,正色道:“薛大人所言五策极为精妙,且关系到辽东大局,决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本帅必将军法从事!”

  众人轰然道:“末将领命!”

  一个多时辰后,这场军议宣告结束,所有人都领到自己的任务,满面振奋地离去。

  霍安则走到薛淮身边,低声道:“薛大人,今日之策若传扬出去,恐对大人清誉有损。”

  薛淮淡然一笑道:“总戎不必多虑,薛某既奉旨巡边,便只求边关安稳。”

  霍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抱拳躬身一礼。

  这一礼比初见时那敷衍的礼节,重了何止百倍。

  薛淮坦然受之,随即还礼告退。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然昏暗。

  广宁城的街巷笼罩在夜色中,远处边墙烽燧的轮廓依稀可见。

  江胜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方才节堂内所言是否太过狠绝?”

  薛淮翻身上马,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缓缓道:“江胜,你可知何为战争?”

  “卑职愚钝。”

  “战争便是将人性中最恶的一面发挥到极致。”

  薛淮轻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轻声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袍泽残忍,小凌河那一百四十三位同袍的英魂,还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不再多言,催马向行辕行去。

  一弯冷月,已悄然挂上清冷的天幕。

558【连环】

  三月的草原本该是冰雪消融草芽初露的时节,可今年的老哈河畔,朵颜三卫的营地却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氛围中。

  大帐内,朵颜大头人脱鲁裹着厚厚的狼皮大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左右坐着泰宁部大头人巴图和福余部大头人哈森,此外还有十几个大小部落的头领。

  人人面色凝重,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响。

  “大哥。”

  巴图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咱们折进去的儿郎已经超过八百了,还有长昂的伤……萨满说,就算能下地,这辈子也拉不开五石弓了。”

  脱鲁握着铜杯的手猛然收紧,神色变得愈发狠厉。

  长昂是他最得意的长子,也是朵颜三部年轻一代中最骁勇的战士。

  小凌河那一战,长昂率两百亲卫冲阵,却被那个燕国文官指挥精兵击败,撤退时又被一支冷箭射中胸腹,能捡回条命已是长生天庇佑。

  “燕人……”

  脱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凶光闪烁。

  哈森叹了口气道:“大哥,鞑靼人答应补给的粮食和盐巴,只送到说好的三成。苏赫巴鲁派来的人说,今年漠北遭了白灾,他们自己也不宽裕。”

  “放屁!”

  一个年轻头领猛地站起来,正是哈森的儿子乌恩其,他脸上还带着未愈的刀疤,那是半个月前强攻中固城时留下的。

  “我前日带人去潢水北岸催粮,亲眼看见阿尔斯楞部的人正在卸车!整整三十大车的粮食和十车盐砖,他们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给咱们的就这点残羹冷饭?”

  帐内顿时骚动起来。

  “鞑靼人这是把咱们当狗耍!”

  “仗是咱们在打,死人也是咱们在死,他们就在一边捡便宜!”

  “阿尔斯楞那支骑兵说是来助战,这半个月动过几次?整天躲在后面,让咱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

  抱怨声此起彼伏。

  脱鲁没有制止,只是缓缓喝着杯里的马奶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晦暗的光。

  “大头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望去,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额尔德尼。

  老人穿着缀满骨饰的法袍,手里握着鹰头法杖,皱纹密布的脸上,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我昨夜观星,又做了梦。”额尔德尼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长生天给了我启示,狼群跟着头狼去狩猎,头狼却把最肥美的肉藏起来,只给狼群啃骨头。狼群饿极了,就会互相撕咬。”

  脱鲁瞳孔微缩。

  巴图急声道:“大萨满,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转达长生天的启示。”额尔德尼垂下眼帘,“但最近部落里流传的那些话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帐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些天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流言,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刮遍每一个帐篷。

  说图克弑父篡位,触怒了长生天,所以去年冬天漠北才会遭那么大的白灾。

  说图克一意孤行要打燕国,是为了用战功掩盖自己的罪孽,但长生天不会饶恕他,跟着他的部落都会遭殃。

  起初没人信,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鞑靼人承诺的物资迟迟不到,随着前线儿郎的伤亡越来越大,这些流言就像毒草,悄悄在人心底扎了根。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子猛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头人!不好了!咱们在辽河西岸的三个放牧点全遭了瘟!”

  “什么?”

  脱鲁猛地站起。

  “马!是马瘟!”探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三天前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倒了一片。萨满去看过了,说是马鼻疽!”

  帐内哗然。

  马鼻疽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瘟疫之一,一匹马染病几天内就能传染整个马群,而且这病会通过水源传播,一旦在草原上蔓延开来……

  “咱们损失了多少马?”哈森颤声问。

  “三个放牧点,一共六百多匹马,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四百匹。”探马的声音带着哭腔,“萨满说,得把病马全杀了,挖深坑埋掉,连那片草场今年都不能再放牧,可那是咱们部落最好的草场啊!”

  脱鲁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桌案。

  “怎么会突然闹马瘟?”巴图红着眼睛吼道,“之前不是都检查过吗?”

  “萨满说可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探马低声道,“三天前,咱们的人在燕国边墙外捡到一群散马,大概三十多匹,看着挺健壮就赶回来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群马带来的瘟病。”

  “散马?”脱鲁敏锐地抓住关键,“哪儿来的散马?”

  “不知道,就突然出现在草场上,附近也没有部落迁徙的痕迹。”

  帐内陷入死寂。

  燕国、散马、马瘟。

  所有人都想起大半个月前,从辽西小凌河逃回来的族人带回来的那句话,燕国那个年轻钦差说过的话

  “此仇不报,我薛淮誓不为人!”

  一股寒意从众人脚底直冲头顶。

  ……

  与此同时,辽西走廊北端,一处名为野狐堡的小型边堡。

首节上一节389/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