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晦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很清楚薛淮的来意,本不愿就此相见,不想给对方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但是欧阳芳带回来的口信告诉欧阳晦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相较于天子的投鼠忌器和宁珩之的隔岸观火,面前的年轻人有很多手段对付欧阳家的人。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薛淮这些年从京城杀到江南,又从江南杀到塞北,栽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他也从来不会因为对手的身份与地位畏怯止步。
旁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敢查。
旁人不敢抓的权贵,他敢抓。
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这就是薛淮的口碑。
欧阳晦再三斟酌,最终不得不退让一步,没有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回避与薛淮的见面。
他也担心真把这个年轻人逼急了,自家儿孙肯定会倒大霉。
想到此处,欧阳晦的脸上除了病气,又多了几分冷冽,淡淡道:“薛左佥,请坐。来人,看茶。”
欧阳实连忙引薛淮在客位首座坐下,自有丫鬟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茗。
薛淮撩袍端坐,目光坦然迎向欧阳晦探究的眼神,似乎没有立刻开口的打算。
欧阳晦便摆摆手,对欧阳实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罢。”
众人领命退下。
欧阳晦靠着引枕,当先说道:“薛左佥,老夫知你今日为何而来。关于你弹劾老夫之事,老夫也有几句话说。”
薛淮洗耳恭听道:“次辅请说。”
欧阳晦微微颔首,略显疲惫道:“薛左佥弹章所指,督办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一事,老夫身为次辅兼管户部,陛下将此重任交付于手,无论有何缘由,未能如期妥办,便是老夫之过,责无旁贷,但是”
“薛左佥,你可知这延误二字背后是何等盘根错节?户部、工部乃至漕督衙门、河道衙门,各方利益牵扯如同蛛网。老夫若一味催逼,强行快刀斩乱麻,或许能赶在腊月之期前交出一份预案,可那预案必是仓促拼凑漏洞百出,强令执行非但无益,反会激起更大波澜,甚至引发地方骚动,影响漕运根本!”
“老夫思之再三,与其草率交差贻害无穷,不若顶着延误之名,容他们反复磋商务求稳妥。老夫所虑者,非一时之期,而是预案执行之万全,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粮秣无虞。此中权衡,薛左佥身居宪台,以雷霆手段肃贪查弊,或难体会老夫这等守成之人的如履薄冰。”
薛淮静静地听着。
单论此事本身,欧阳晦所言不无道理。
薛淮对这种涉及诸多衙门的大型政务并不陌生,特别是漕运这一块,他深知其中纠葛之复杂。
无论欧阳晦所言是否为自己开脱,这件事的客观困难始终存在。
“薛左佥,老夫认错,认的是督办不力之错,但老夫绝不认渎职之罪!若因一事之失,便抹杀老夫数十载为国尽忠、为君分忧之功绩,甚至要将老夫视为蠹虫庸吏赶尽杀绝……薛左佥,你也是读书人,也讲情理法三字,试问,此等处置情何以堪?理何以存?”
欧阳晦一双老眼紧紧盯着薛淮,见他没有开口,便继续说道:“老夫年近古稀,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但老夫身后还有欧阳家一门清誉,还有追随老夫多年的门生故吏的清白前程。老夫若就此灰头土脸地倒下,泼向老夫的脏水必会殃及池鱼。薛左佥,你今日登门是奉旨查问,老夫便恳请你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一顿,愈发沉痛道:“薛左佥,莫要只将矛头对准老夫一人,让那些真正阳奉阴违之人也站到明处来!老夫愿意配合,愿意承担老夫该担之责。但老夫也恳请薛左佥秉持一颗公心,给老夫,也给这朝堂留一份应有的体面,莫要让后人觉得,我大燕朝堂竟容不下一个为它耗尽心血的老臣!”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次辅所言……可谓振聋发聩。”
薛淮缓缓开口,迎着老者的逼视,平静地说道:“下官这几日复核卷宗,发现其中的确存在一些可商榷之处。此番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之责,次辅虽不能置身事外,但若将所有责任归于次辅一身,难免失之偏颇。实不相瞒,下官已于昨日入宫面圣,将个中原委禀明陛下。”
欧阳晦心中一震。
他预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从薛淮过往的事迹来看,此子堪称心黑手狠之典范,和他的座师沈望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望虽然不是迂腐之人,行事却讲究和光同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剑走偏锋,但薛淮颇有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
欧阳晦已经做好对方拿自家儿孙作伐的准备,并且也想好了如何应对。
然而此刻听来,薛淮似有调和的打算?
若真如此,欧阳晦自然求之不得,他深知天子的秉性,这位天子雄才大略,却也刻薄寡恩,猜忌深沉!
从决定豁出老脸那一刻开始,欧阳晦知道自己只有两个结局,其一是彻底被天子厌弃,其二是继续在朝中坐着冷板凳,纵如此也好过人走茶凉,被宁党清算过往那些年的恩怨!
当然,若是事情发生转机,他亦不会固执到底。
望着老人面上浮现的一抹希冀,薛淮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坦然道:“陛下将我骂了一顿。”
只有这一句话。
欧阳晦却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中微弱的光瞬间黯淡。
薛淮没有过多解释,继续添了一把火:“欧阳公,人力终有穷尽时。”
欧阳晦缓缓坐直身体,不再刻意装出病弱的模样。
今年他已六十六岁,便是在薛淮前世也算得上高龄,纵然不装也是老态尽显,但此刻他竟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的气势。
“你懂什么?”
短短四个字,宛若风雷起于荒野。
薛淮从容地说道:“或许……下官确实懂。”
欧阳晦脸上浮现一抹冷笑,缓缓道:“是么?老夫倒想听听,薛左佥究竟懂了多少。”
“欧阳公,今日不谈弹劾一事。”
薛淮也笑了,向后靠着椅背,望着老者说道:“下官想给欧阳公讲个故事。”
欧阳晦双眼微眯,示意他说下去。
“太和十九年,春夏之交,下官调任扬州同知。”
“一年之后,下官结识一位年轻人,他叫桑承泽。”
662【浪子回头】
薛淮提起的话题有些出乎欧阳晦的意料。
他本以为薛淮会继续围绕弹劾案展开,或者针对自家晚辈的过错展开攻势,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提起数年前的扬州往事,还牵扯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老人稍微调整了下靠姿,迟疑道:“桑承泽……老夫隐约记得,漕帮帮主桑世昌膝下有三子,长子名叫桑承德?”
太和二十年夏秋之交,原漕运总督蒋济舟之子蒋方正牵涉妖教案,欧阳晦本以为这是重创宁党,进而染指漕运利益的绝佳机会,便默许心腹党羽们展开攻讦,谁知那些人没有掌握好尺度,反让欧阳晦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迫于无奈,欧阳晦主动请缨南下主持调查漕衙窝案,以此求得天子的谅解。
也就是因为这一遭,欧阳晦对运河上的关键人物有所了解,诸如漕军总兵伍长龄和漕帮帮主桑世昌之流。
薛淮微笑道:“桑世昌膝下三子,长子桑承德,次子桑承业,幼子便是桑承泽。欧阳公日理万机,对于这等江湖草莽的细枝末节尚能了然于胸,下官佩服。”
欧阳晦自动忽略薛淮的吹捧,淡淡道:“只不知薛左佥在扬州的故旧,与老夫今日之困有何关联?”
薛淮徐徐道:“欧阳公久居中枢,或对江湖帮派之事不甚关注。漕帮盘踞运河,势力根深蒂固,像桑承泽这等纨绔子弟在地方堪称横行无忌。”
欧阳晦耐着性子没有打断,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示意薛淮继续。
“那时的桑承泽用混不吝三字形容最为贴切,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都是寻常,更因江湖习气深重,尤喜好勇斗狠,淮安府衙的官差提起这位桑三少无不头疼。他惹下的麻烦不计其数,若非漕帮势大,又有无数银子打点官府,他早该在牢里度日了。”
薛淮的语气有些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桑承泽的恶,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被家族权势宠坏的纨绔形象。
欧阳晦听着,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幼子欧阳定的影子。
欧阳定在京中勋贵子弟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子,虽然不至于像桑承泽那样动辄拔刀见血,但那份肆意妄为的劲儿何其相似。
当年他更是因为在云安公主姜璃跟前口无遮拦,被后者当众抽了两鞭子,一时间传为京中笑柄。
事后他虽然收敛了些,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如今年近三旬依旧一事无成。
薛淮观察着欧阳晦的反应,继续说道:“彼时下官身为扬州知府,而漕帮总舵位于淮安,桑承泽惯常在淮安一带厮混,原本两不相干,谁知他竟然跑到扬州地界,要寻下官的晦气。”
他将当初桑承泽受蒋方正的挑拨,在扬州闹事然后被锁拿的事情简略道来。
听到这里,欧阳晦终于有了几分兴趣,开口说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薛左佥当时已经扳倒了一位工部尚书和一位礼部侍郎,对付一个纨绔子弟应是易如反掌。”
薛淮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不瞒欧阳公,下官起初并未把这位三少爷当回事,毕竟他只是一个不知事的纨绔,对于大局并无影响。下官将其关在狱中大半个月,直到提审之日,下官才发现此人本性不坏,只是被桑世昌夫妇宠坏了而已。”
欧阳晦眼帘微垂,这句话再度勾起他心中的无奈。
其实他对幼子欧阳定并无宽纵之意,奈何老妻王氏越老越不讲理,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格外溺爱,以至于养成他这等性格。
一念及此,欧阳晦沉声道:“你将桑承泽关进大牢,桑世昌和漕帮难道视而不见?”
“漕帮……”
薛淮似在追忆往昔,缓缓道:“桑世昌自然舍不得宝贝儿子,当时他和漕运总督蒋济舟交情深厚,后者在这件事上的确出力不小,但最终促使下官放桑承泽一马的缘由,并非是这些外部的压力,而是这个年轻人自身的闪光点。”
“哦?”
欧阳晦暂时搁置心事,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夫倒想听听,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有何长处,竟然能让薛左佥心动。”
薛淮道:“桑承泽虽是纨绔子弟,但这并非他天性如此,而是因为父母的溺爱,兼之他的两位兄长早早便掌握了漕帮实权,所以他才终日无所事事。其实他心中也有理想,那便是带领漕帮走出一条新路,而非只知在运河两岸欺良霸善,他想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千里运河之上,让后世永远记得。”
他在这里对桑承泽有所美化,当时是经过他的一番洗脑,桑承泽才立下这般宏愿。
欧阳晦无从了解其中细节,只追问道:“然后呢?”
他很想知道一个纨绔子弟究竟能发生怎样的变化。
薛淮如实道:“后来下官便将他放了,他并未返回淮安总舵,而是坚持留在扬州分舵,从一个最底层的管事做起。”
“最底层?”
欧阳晦有些惊讶。
“是的。”
薛淮点点头,微笑道:“他从这些最苦最累也最琐碎的活计干起,不再呼朋唤友斗鸡走狗,也不再留恋风月场所。白天在码头风吹日晒,晚上就住在分舵简陋的值房里点灯看书,看的是《漕运纪要》和《水经注疏》,甚至托人找来下官当年在两淮推行的盐政改革措施的抄本。”
欧阳晦有些不敢置信,这转变之大超乎他的想象。
从一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变成一个埋头苦干甚至主动学习实务的底层管事,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薛淮,这个年轻人难道拥有一种点石成金的力量?
“起初下官也不相信,以为这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用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
薛淮面露感慨之色,悠悠道:“直到太和二十一年初冬,下官被调回京城,那时桑承泽已经是漕帮扬州分舵舵主,这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位置,并非桑世昌等人的刻意照顾。”
欧阳晦登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到三年时间,一个纨绔子弟的命运便发生了出人意料的逆转。
虽然薛淮从头到尾说的是桑承泽自身的改变和努力,但是欧阳晦心里清楚,此人转变的根源在于薛淮的点醒,在于后续两年多里薛淮对他的帮助,否则他绝对无法成长得这么快。
换句话说,薛淮既然能帮一个桑承泽,焉知不能提携旁人?
欧阳晦心思翻涌,愈发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手段高明,明明没有进入正题,却已逐渐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此时,老者并未计较,开口问道:“如今又是三年过去,不知这位桑三公子近况如何?”
“欧阳公,下官力主推行漕海联运新政,扬泰船号这两年的经营愈发成熟,极大减轻了漕运的压力。”
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说道:“早在扬州的时候,下官便已筹谋这项新政,扬泰船号由此诞生,桑承泽也在其中出力不小。后来陛下允准新政推行,海运逐渐壮大,漕帮的利益不可避免受损,桑承泽也曾因此感到迷茫。下官对他说,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
“确切来说,扬泰船号能做的事情,漕帮也能做,关键在于改变固有的观念。他将下官的话听了进去,在桑世昌的默许下,利用扬州分舵的资源,借助扬泰船号开辟的海路,也弄了一支海运船队,专门承接扬泰船号的部分航运任务。”
说到此处,薛淮顿了一顿,眼中浮现几分激赏,徐徐道:“时至今日,漕帮扬州分舵在桑承泽的带领下,漕运效率提升三成,与官府和民众的摩擦降到历年最低,此外拥有千料海船三十四艘,熟练船工舵手数以百计。漕帮大大小小十余分舵,甚至包括淮安总舵在内,没有一处的收益能和扬州分舵并肩。”
欧阳晦彻底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