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68节

  薛淮抬眼看向他,郑重道:“欧阳公,桑承泽的例子证明,即便是深陷泥淖之人,只要肯痛下决心洗心革面,并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亦能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甚至成就一番事业。关键在于是否有人能点醒他,是否有人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及他自己是否真有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毅力。”

  欧阳晦不会误解薛淮这是讽刺他本人,对方这些话肯定是在暗示欧阳家族的晚辈们。

  问题在于谁知道这是不是薛淮糊弄人的手段?

  宦海沉浮数十年,欧阳晦不知见过多少人心鬼蜮,官场之上永远少不了背信弃义和见风使舵。

  当下薛淮为了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务,再多的许诺也敢出口,等欧阳晦交上那封乞骸骨的折子,薛淮大可矢口否认,或者想方设法拖延,届时谁会帮一个人走茶凉的老人去要一份公道?

  欧阳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看向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薛左佥果然有识人之能,不知你对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何看法?”

663【无边落木】

  薛淮稍作思忖,平和地说道:“欧阳公,下官在都察院翻阅过不少官员的履历卷宗,对贵府几位公子亦略有耳闻。”

  欧阳晦放缓语气,颇为尊重地说道:“还请左佥直言。”

  薛淮没有推辞,从容道:“贵府大公子欧阳守现为陕西布政司参议,根据陕省历年考绩可知,其任职十余载,政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欧阳公,陕西乃西北重地,民风彪悍事务繁杂,非大魄力者难以施展。欧阳参议性情敦厚守成有余,若想更上层楼,恐非易事。”

  欧阳晦心中微沉。

  长子欧阳守为人本分,做事也算踏实,但正如薛淮所言,缺了一份杀伐决断的魄力,在地方上做个佐贰官尚可,若想主政一方,确实力有不逮。

  他这些年不是没动过心思帮衬,但天子最忌讳阁臣插手地方人事,尤其涉及封疆大吏的任免和调动,他只能暗中使些有限的力气,却一直收效甚微。

  薛淮并未停顿,继续说道:“二公子欧阳宁以恩荫入国子监,现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下官翻阅过刑部近年考功司的记录与同僚评语,二公子性情端方处事谨慎,律例条文烂熟于心,于本职刑名事务上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听到这里,欧阳晦面色稍霁。

  然而薛淮很快话锋一转,喟然道:“二公子虽精于律法,却疏于人情练达,许多时候明明占着理,却因沟通不畅,无法说服同僚和上司,致使案件迁延反复,甚至错失良机。他任主事已有七年,与他同期乃至后进的官员多有升迁外放,唯独二公子依旧原地踏步。非其能力不足,实乃性情所限,难以在刑部这样的中枢衙门更进一步。若不能有所改变,恐怕终其仕途,也难脱能吏二字。”

  这番话极其残忍又真实,切中欧阳宁仕途停滞的核心。

  欧阳晦心中泛起苦涩,他岂会不知次子的毛病?

  过往他也曾耳提面命,甚至为次子创造过一些结交同僚的机会,奈何这儿子天生一副榆木疙瘩,在酒席上只会埋头吃喝,在私下场合也聊不来风月雅事,更不懂如何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他这做父亲的又能如何?难道要手把手教他如何钻营?

  “至于三公子欧阳实……”

  薛淮留意着欧阳晦的神色变化,平和道:“下官听闻他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终日与诗酒为伴,于案牍公务仕途经济全然无意。欧阳公,令郎有此雅好本是清流佳话,然而国子监五经博士虽清贵,前程却一眼可见尽头。欧阳公百年之后,三公子自身或可凭诗名安身立命,但家族兴衰又将托付于谁?”

  欧阳晦并未出言反驳,老三欧阳实是他最省心也最不省心的儿子。

  省心在于从不惹祸,不省心在于太过不争,对家族毫无助益。

  他享受着家族荫庇带来的清闲与自由,却不愿为维系这份荫庇付出任何努力。

  欧阳晦轻叹一声,薛淮也顺势停下话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堂内陷入一阵沉寂。

  “薛左佥识人之能果然不凡。”

  欧阳晦神色沉郁,看向薛淮问道:“老夫还有一子,左佥缘何不言?”

  “呃……”

  薛淮稍稍迟疑,苦笑一声道:“欧阳公,关于四公子欧阳定,下官不知该如何评说。”

  言下之意,这位京中出名的纨绔没有评价的必要,谁不知他是怎样的人物?

  欧阳晦却坚持道:“左佥但说无妨。”

  薛淮只得斟酌道:“四公子的名声颇为响亮,下官在都察院虽未直接经办过涉及他的案子,却也风闻不少。诸如强买古玩字画、与人在青楼争风斗气、包养外室引发纠纷乃至拖欠酒楼巨款等等,其中有不少事已然触犯刑律,只不过顺天府看在欧阳公的面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阳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欧阳定幼时聪慧,深得他和老妻宠爱,谁曾想溺爱成灾,竟养成如今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过禁闭,断过银钱,可是那个不孝子总有办法闹得天翻地覆,逼得老妻以泪洗面,最终只能妥协。

  他深知幼子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全赖他这内阁次辅的余威尚存,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层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如果他这次被逼离开朝堂,天子多半不会对他太过苛待,宁党也不敢对他下手,但是他的儿孙乃至宗族晚辈,谁能挡得住宁党的清算?

  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宁珩之亲自动手,甚至都不必刑部尚书卫铮出面,只需过个一年半载,等天子已经忘记他这个曾经的次辅,届时几个五品郎中就能让欧阳家伤筋动骨。

  但是欧阳晦内心并未太过绝望,因为他知道薛淮不会无的放矢,方才提及桑承泽必然有所深意,所以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道:“薛左佥既然能点石成金,让漕帮纨绔痛改前非,或许也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在他看来,桑承泽和欧阳定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他并非是真的要薛淮改造欧阳定,无非是想取得他的承诺。

  关照欧阳定其实是一种态度,代表薛淮愿意庇护欧阳晦的儿孙们。

  简而言之,这是一桩交易。

  出乎欧阳晦的意料,薛淮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神情凝重地说道:“欧阳公,四公子年近三旬,不比桑承泽彼时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的思想和性情早已定型,非外力所能扭转。再者,桑承泽愿意从漕帮底层做起,凡事亲力亲为,与贩夫走卒同食同住,四公子也能做到这一点么?”

  欧阳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他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古柏依旧苍劲。

  一片落叶被微风卷起,在青石地上打着旋,最终落入角落的尘土里。

  这一幕,莫名地让欧阳晦感到一阵萧索和悲凉。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除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最大的心愿便是荫庇子孙,让欧阳家族长盛不衰。

  可是如今看来,这终究只是奢望。

  欧阳晦收回视线,望着面色沉静的薛淮,神色变幻不定。

  此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欧阳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对欧阳晦的四个儿子,一番点评可谓切中利害,但是对于欧阳晦来说,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想要从薛淮口中听到的不是优劣高低,而是切实可行的解法。

  最重要的便是解法。

  如今见薛淮似有推脱之意,欧阳晦沉声道:“既然左佥无能为力,先前又何必浪费唇舌?”

  薛淮迎着他冷峻的目光,坦然道:“因为下官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事?”

  “如果欧阳公只是担心儿孙的前程,最稳妥的路子是体恤圣意,然后在奏章中留下一两句话。以陛下之圣明仁德,断然不会让您空手而归,而朝堂并非某些人能够只手遮天,倘若他们刻意针对,您只需上一道表,便可轻易保全家族。”

  薛淮恳切地望着老人,继续说出内心最大的疑问:“欧阳公,您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却始终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可见智慧远超常人。下官至今记忆犹新,那年罗和张昶等人弹劾蒋济舟,并且顺势将战火延伸到整个漕督衙门,反而被宁首辅抓住破绽穷追猛打。彼时您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急转直下,可是您并未放弃,反而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主动请缨南下查案,从而挽回败局。”

  “由是观之,欧阳公绝非执迷不悟之人,缘何今日会这般固执呢?”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欧阳晦望着薛淮不解的目光,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拢在腹前。

  薛淮的疑问发自内心,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欧阳晦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天子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和天子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究竟是怎样的缘故,才会使得堂堂次辅连体面都不顾,非要赖在次辅的位置上?

  他和宁珩之斗了很多年,虽然很多时候处于下风,但是能一直站稳脚跟,足以说明他不缺少看清形势的能力。

  薛淮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先弄清楚此事,然后再根据情况来满足欧阳晦的要求。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夫一开始也想不明白。”

  欧阳晦终于开口,语调沉肃又沧桑。

  他看着薛淮,面上忽地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道:“方才你说,只要老夫识趣一些,陛下便不会罔顾君臣情义,更不会坐视宁党欺凌老夫的儿孙们。这句话不能说有错,但是在老夫看来,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无法用常理来论断。”

  薛淮正色道:“还请欧阳公明示。”

  “你给老夫讲了一个故事,那老夫也还你一个故事。”

  欧阳晦叹了一声,幽幽道:“听完这个故事,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这个故事和你也有一些关系。”

664【神奇臭腐】

  与我有关?

  薛淮心念电转,迅速领悟欧阳晦这句看似无心之言的真实含义。

  所谓与他有关,当然不是指薛淮本人,而是指他的父亲薛明章。

  这是沈望之外,第一位有意在薛淮面前提及薛明章旧事的庙堂重臣。

  薛淮不露半分急切,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平静地望着对面的老者。

  欧阳晦暗暗赞了一声这个年轻人的定力,接下来却未立刻讲述他的故事,开口问道:“在左佥看来,户部尚书王公为人为官如何?”

  薛淮不光定力十足,耐心也是极好,冷静地回道:“欧阳公,下官何德何能评价王部堂?”

  欧阳晦笑了笑,缓缓道:“是老夫唐突了。”

  他抬眼望向前方,仿若自言自语道:“虽说老夫和王绪无甚交情,相反还有一些过节,但是老夫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理财的一把好手,这些年多亏他打理户部,朝廷才能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自从太和十二年以来,陛下先后换了三任户部尚书,直到太和十六年王绪接手户部,朝廷的钱袋子才稳定下来。”

  薛淮点头以示认可,王绪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即便他和晋商私底下勾连颇深,天子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他能在关键时刻抠出银子来。

  欧阳晦转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本朝当了八年户部尚书的重臣不止王诚甫一人,左佥应该知道吧?”

  薛淮当然知道。

  当今天子登基之后的二十四年,大抵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上半阙是太和二年到太和十四年,以齐王病逝为起点,以宁党彻底成型为尾声。

  这期间天子励精图治,朝中能臣辈出,如宁珩之,如沈望,如蔡璋,如王绪,也包括薛淮面前的老者,他们共同造就了一幅盛世画卷。

  这些是尚且在世的人杰,也有人早已与世长辞。

  薛明章便是最典型的代表,而欧阳晦所提的另外一位执掌户部八年之久的重臣亦在其中,只不过相较于薛明章近乎完美的身后名,那位于太和十一年去世的户部尚书却落得满身骂名。

  时至今日,已经鲜少有人会提及他的名字。

  薛淮若非为了追查薛明章的死因,对当年的人和事做了充分的了解,也很难在片刻之间反应过来。

  当下他迎着欧阳晦满含深意的目光,沉稳道:“欧阳公说的可是陆公?”

  “正是陆渊陆伯深。”

  欧阳晦的嗓音仿佛浸透雨水的古木,透出沉重而潮湿的意味。

  “他是先帝朝的殿试一甲状元,与老夫是同科,但比我年长几岁。此人出身寒微,却天赋异禀,尤擅理财。太和三年,国朝百废待兴,北疆战事又起,正是急需用人之际。陆伯深时任户部右侍郎,因在江南漕粮转运和盐税整顿中展现出雷霆手段与惊人才干,深得陛下赏识,被破格擢升为户部尚书。那一年,他四十八岁。”

  “陆伯深前后执掌户部八年,这在我大燕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陛下登基之初,朝廷寅吃卯粮,边军欠饷,河工待修,国库里的老鼠都瘦巴巴的。那时是陆伯深一手梳理混乱的赋税账册,成功追缴积年欠税。是他顶住勋贵和皇商的巨大压力,改革盐引制度,让盐税收入翻了一番。也是他,在太和六年那场席卷数省的大旱中亲自调度,以极低的损耗将粮食运抵灾区,活民无数。”

  “他做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为了给朝廷开源节流,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宗室、勋贵、地方大员乃至宫里的某些贵人……在太和五年到太和七年那段时间,弹劾他的奏章几乎能堆满半个通政司的值房。但陛下那时对他信重有加,一次又一次帮他压下弹劾的风波,甚至当廷斥责那些弹劾者因私废公。”

  一口气说到此处,欧阳晦顿了一顿,目光隐隐变得锐利:“薛左佥,你可知这份信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伯深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一把刀。陛下需要这样一把刀,需要他来聚敛财富,支撑整饬吏治开疆拓土的雄心。而陆伯深或许也怀着经世济民的抱负,或许也想借此青史留名,他心甘情愿地做了这把刀,以为得到了帝王的知遇之恩,可以一展宏图。”

  薛淮轻声道:“可是下官记得,陆公最后是郁郁而终?”

  “那都是后话了。”

  欧阳晦摇摇头,语调略显飘忽:“太和十年,朝中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与令尊薛公还有些关联。”

  薛淮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接过话头道:“下官记得,先父于太和九年卸任扬州知府,调回京城升任大理寺少卿。”

  “没错,令尊彼时升任大理寺少卿仅仅一年,便已经办了几桩大案,正以刚直不阿闻名朝野。”

  欧阳晦的语气带着一丝对故人的追忆与尊重,徐徐道:“那年冬天,户部在陆伯深的主持下,推行一项旨在清理地方积欠、追缴隐田漏税的清丈令。此令一出,朝野震动,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侵吞大量官田和逃税田亩的权贵,更是视陆伯深为眼中钉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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