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朝中有一位颇有权势的勋贵,封爵安平侯,其在河南数府占有大量良田,历年积欠税赋数额巨大。户部的清丈队伍在当地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奴恶仆公然阻挠,甚至打伤户部派去的吏员。陆伯深岂是易与之辈?他直接上奏天子,请求严惩安平侯及其党羽,并派出精干官吏,持天子手谕强行清丈。”
“安平侯及其背后的势力慌了,于是他们精心炮制一起大案,栽赃户部官员索贿不成逼死人命。安平侯随即上表喊冤,并联络一大批利益受损的权贵和朝臣,痛斥陆伯深纵容属下草菅人命,借清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此案性质极其恶劣,陛下因此震怒,责令三法司严查,并指派薛公作为钦差大臣,亲赴当地核查此案。”
此刻薛淮已经从记忆中翻出那桩案子的详细。
一开始没有想起来,只因薛明章那几年在大理寺办过的大案太多,安平侯犯下的案子压根排不上号。
后续的进展并无意外,薛明章亲赴河南,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中找到破绽,最终证明所谓被户部官员逼死的富户,其实是被安平侯的心腹所杀,借助地方官员的配合嫁祸给户部官员。
薛明章随即以雷霆手段抓捕安平侯的心腹及一干涉案人犯,查抄大量往来书信和财物,坐实安平侯杀人灭口并构陷朝廷命官的重罪。
说到此处,欧阳晦长舒一口气,仿佛也替当年的薛明章感到一丝痛快。
“薛公以铁一般的证据洗刷户部官员的冤屈,将幕后主使安平侯及其党羽的罪恶大白于天下,陆伯深也因此逃过一劫。当时陛下对这个结果龙颜大悦,下旨褒奖薛公并严惩安平侯一党,户部的清丈令得以继续推行,又为朝廷清查出大量隐田,追缴巨额欠税。”
故事似乎走向了一个光明的结局,欧阳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阴霾。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又带着几分讥讽:“薛左佥,你可知道此案之后,陆伯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何变化?或者说,安平侯一案对我们的陛下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薛淮眉头微皱。
他没有穿过岁月看清过往的火眼金睛,但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官场上的兜兜转转仿若一个轮回,忠臣还是奸臣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望着老者幽深的目光,薛淮平静地说道:“安平侯一案,表面上看是勋贵对陆公的反扑,但此案牵扯出的权贵势力错综复杂,其反扑之凶猛和手段之下作,或许让陛下感到……些许不安。”
欧阳晦面上泛起激赏之色,仿若终于找到了知己。
“你说的没错,陛下需要陆伯深这把刀去敛财,但绝不想看到这把刀引火烧身,甚至成为朝局动荡的导火索。当时已经是太和十年,国库富足民间安定,不再是陛下刚刚登基时的窘迫模样,朝野上下皆称颂圣天子之名,天子不再需要一往无前的神剑,而是需要平衡,更需要稳定。”
老者虽然是在说陆渊的故事,薛淮却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他究竟只是在说陆渊,还是将薛明章也算了进去?
毕竟和陆渊相比,当时执掌大理寺的薛明章更像一柄刚直骨鲠的绝世神剑。
欧阳晦仿若没有注意到薛淮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那时宁珩之已入阁数年,麾下羽翼渐丰,展现出极强的掌控力和野心。陛下需要一股力量来制衡日益壮大的宁党,而陆伯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是能臣,更是孤臣,得罪人太多,性格太刚直,不懂结党,没有能力和宁珩之打对台。”
说到此处,欧阳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于是,老夫这个还算有些资历和人脉,又与宁珩之素有旧怨的人,就被陛下看中了。太和十一年早春,老夫被擢升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薛淮心中轻叹一声。
陆渊的命运从他被选为那把孤绝的刀就已注定,薛明章破获的那桩大案虽然还了陆渊清白,却在无形中加速他的失宠,因为它暴露这把刀带来的副作用太大,让掌控朝堂并开始追求稳定的天子感到不适和危险。
“陆伯深自己也隐隐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因此在安平侯案后,他变得谨慎了一些,但多年形成的行事风格和责任感,让他无法彻底改变。”
“太和十一年暮春,陆伯深的劫数终于到了。”
665【故人长绝】
“那场劫数的导火索是青州丝绢案。”
欧阳晦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继续说道:“青州是我大燕重要的桑蚕丝绢产地,其贡赋丝绢的质量和数量,直接关系到内库收入和宫廷用度。陆伯深为确保丝绢质量,防止地方以次充好,遂派专员常驻青州,会同地方官监督丝绢的征收、检验和押运进京。”
“这本是一件于国于民有益的好事,然而这触动了地方官吏与相关皇商的巨大利益。他们知道陆伯深软硬不吃,便利用当年气候异常,部分桑田受灾的客观情况,买通一个负责押运的户部小吏和一个地方仓管,在即将运往京城的一批上等贡绢中,混入少量次品,同时收买京城负责接收的内库太监,在验收入库时恰好发现这批以次充好的贡品。”
薛淮轻声道:“很卑劣的手段,但是某些时候很好用。”
“是啊,卑劣却有用。”
欧阳晦幽幽一叹,三言两语便将后续进展陈述分明。
此案证据确凿,户部派出的专员百口莫辩,而朝中那些人的矛头直指推行这项政策的户部尚书陆渊。
弹劾他的奏章再次如潮水一般涌向通政司,继而送进宫里。
然而和过往不同,天子这一次没有震怒,没有为陆渊训斥那些弹章的主人,反而将所有弹章留中不发。
对于朝中的官僚们来说,这显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一时间群情汹汹,天子仿若被迫下令彻查,但负责主审此案的并非薛明章,而是时任刑部侍郎的卫铮,此人向来以宁珩之门下行走自居。
薛明章心知不妥,遂在朝会上主动请缨,天子终究要给这位股肱之臣几分体面,遂允许薛明章协助卫铮彻查此案。
薛明章再次展现惊人的能力,费尽心血找到那些皇商们的破绽,然而他的判断遭到卫铮的极力反对,并且天子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是一次小范围的御前奏对,议的便是那桩案子。”
欧阳晦望着薛淮,轻声道:“陛下说,薛卿所虑不无道理,然而青州事涉及贡赋,关乎内廷体面,不宜过分深究。关乎此案,陆卿驭下不严,难辞其咎。”
薛淮沉默不语,眼神晦涩难明。
他知道那桩案子的最终结果,涉案的户部官员被革职流放永不叙用,而陆渊身为户部尚书,被天子下旨严厉申饬,并罢免其户部尚书之职,调任工部右侍郎。
这对于陆渊来说,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羞辱和放逐。
如果陆渊懂得急流勇退,或许他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可他若是顾惜羽毛的性情,又怎能在本朝初期极其复杂的局势中,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和魄力,将依附在大燕江山之上啃噬血肉的蛀虫悉数斩杀?
然而这世上没有一成不成的格局,也极少会有始终如一的人。
当岁月的年轮转到太和十一年,天子已经彻底掌控朝堂,国库也变得日渐充盈,陆渊已经完成他的历史使命。
他不再是天子必须倚靠的神剑,反而是朝堂的不稳定因素。
他得罪的人太多,引发的怨气太深,他一天不倒,那些因为他而损失惨重的权贵们就会寝食难安。
所以在天子的默许下,那桩案子被强行盖棺定论。
或许在天子心中,工部侍郎是他给陆渊安排的安身之地,既能给陆渊的仇敌们一个交代,也不会让陆渊坠入深渊,如此算是成全了这段君臣之义。
往后的大燕朝堂是宁珩之的舞台,此外也有欧阳晦的一席之地。
至于陆渊,只要他甘心蜗居工部,天子不会再行打压之举。
可是陆渊在工部的日子比坐牢还难受。
彼时工部上上下下都是宁党附庸,从工部尚书到时任左侍郎的薛明纶,没人愿意和陆渊接近,而且以陆渊耿介刚直不懂变通的性子,在工部这个油水丰厚的地方,自然属于另类中的另类。
一念及此,薛淮望着亲历往事的欧阳晦,开口问道:“欧阳公,难道当时朝中没人对陆公施以援手?”
“唯有一人,便是令尊薛公。”
欧阳晦轻叹一声,缓缓道:“陆伯深被贬之后门庭冷落,昔日同僚对其避之不及,唯有薛公几次三番为其仗义直言,甚至……老夫亦是耳闻,令尊因为陆伯深的遭遇,和陛下发生过几次争执,但最终并未能改变局势。更让令尊想不到的是,仅仅两三个月后,一桩旧案被翻了出来。”
薛淮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无论如何,陆渊于国有大功,被贬已经是令人扼腕的结局,天子怎能坐视那些人欲斩尽杀绝?
这个故事中的天子,真是宫里那位对他薛淮极尽信任和器重的天子?
欧阳晦脸上浮现极其浓烈的嘲讽,寒声道:“那是陆伯深早年担任户部郎中时,经手的一笔杭州织造局的拨款。账目本身并无问题,但当时负责接收款项的一个小吏,后来因贪墨被查办,在狱中胡乱攀咬,声称当年曾向时任郎中的陆伯深孝敬过五百两银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是有人对陆伯深落井下石,要将他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最终,天子并未下旨彻查,却任由风声鼓噪群情汹汹,朝野沸腾了大半个月,对陆伯深喊打喊杀之人不计其数。”
“在这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下,陆伯深倒下了。多年的殚精竭虑早已让他积劳成疾,被贬后无休止的冷落排挤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彻底击垮了他。”
此刻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他缓缓靠回引枕,喃喃道:“太和十一年,九月初四,陆伯深死了。”
这便是故事的结局,足够荒诞,足够苍凉。
一位为大燕社稷呕心沥血的忠臣,最终却因为区区五百两银子抱恨离世。
薛淮不知该如何评说。
他并不怀疑这件事的真伪,虽然欧阳晦讲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细节,但是还有不少当年亲历这些事的人存活于世,薛淮很容易去确认这是不是欧阳晦编造的谎言。
再者,欧阳晦此刻也没有造假的必要。
老人双眼微微泛红,继续对薛淮讲述着故事的尾音:“陆渊死后,陛下倒是展现了他的仁慈,追赠其为太子少保,赏赐陆家不少金银田产,并且当众喟叹痛失股肱。可是陛下没有让人彻查那桩五百两银子的诬告案,没有追究任何构陷者的责任。老夫记得那一日朝会上,仍旧有人阴阳怪气地讥讽陆渊,令尊再度站了出来。那是他在御前发过最大的火,甚至有些失态,好在天子没有降罪。”
“散朝之后,令尊独自一人在前走着,老夫其实很想上前攀谈几句,然而老夫不敢,唯恐这点小小的任性落入陛下眼中,从而被陛下厌弃。”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望着薛淮说道:“早知今日,老夫就应该去找令尊,问一问他究竟在陆渊灵前说了什么。”
薛淮心中一动。
灵前?
他猛然间发现这个故事里的蹊跷之处。
假定天子确实是刻薄寡恩的君王,但是他对陆渊的态度和处置,仍旧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将陆渊贬为工部侍郎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可是最后那桩诬告案从何而来呢?
一个隔着千百里远的小吏胡乱攀咬,区区五百两银子,真能引起天子的杀心?
以天子的心智和眼界,不可能不知道任由此事发酵的后果,分明是逼着陆渊去死。
无论如何,陆渊都帮天子解决了数不尽的难题,天子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也不该如此苛待一位有功之臣。
一些念头飞快地在薛淮心中盘旋。
太和十年冬,宫里出了大事,三位妃嫔接连去世。
这是二皇子楚王姜显被废之后,天子亲口对薛淮讲过的往事。
就在同一时间,陆渊被贬,接下来才过去半年,他就因为一桩诬告案过世。
而不久之后的太和十二年,薛明章染病,并于年底与世长辞。
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情,其中有没有关联?
薛淮按下翻涌的思绪,看向老者问道:“欧阳公怎知先父去陆府拜祭的细节?”
欧阳晦没有多想,道:“人死如灯灭,兼之陛下追赠陆伯深为太子少保,朝中不少官员都去拜祭了,老夫自然不会置身事外。那一日刚巧与令尊前后脚到达陆府,亲眼看着令尊在灵前站了足足一刻多钟。老夫在想,他肯定有很多话要对陆伯深说,只是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原来如此。
薛淮微微点头,轻轻叹了一声。
“老夫并不知道令尊心里在想什么,又想对陆伯深说什么,但是老夫大概可以猜到一些。”
欧阳晦盯着薛淮的双眼,带着几分恨意说道:“或许他想告诉陆伯深,君之一片赤胆忠心,最终却抵不过天心难测。”
“天子需要他时,他是大燕栋梁。不需要他时,他便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罪臣。”
“陆伯深如此,焉知他日他人不会如此?”
666【无仇可雪】
欧阳晦最后那句话不只是在说自己,也是在说陆渊,更是在说薛淮。
当今天子御宇二十四年,重用过的大臣有很多,薛淮之所以独特,只因他实在太年轻,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高到无人能比。
远有薛明章、陆渊,近有沈望、林邈和范东阳,还有一直掌控内阁稳如泰山的宁珩之,甚至包括曾经的欧阳晦,他们都得到过天子的器重和信赖。
因此欧阳晦那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将来之薛淮,未尝不会是今日之欧阳晦、当年之陆渊。
但是薛淮依旧很平静,而且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欧阳晦自然不知道,他面前的年轻人虽然在很多领域的见识还不够深厚,却对帝王和皇权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薛淮从始至终都没有沉醉在圣君忠臣的叙事里,天子对他确有提携之恩,但是这些年他为这个朝廷、为姜家的江山也立下了无数功劳。
在扬州为朝廷挽回上千万两赃银,在九边亲自领兵击退威逼京城的鞑靼大军,光是这两件大功劳就让薛淮有足够的底气站在朝堂上。
再加上前世对历史有过非常深入的研究,薛淮永远都不会效仿陆渊,他敬佩此人的忠耿,但也只是敬佩罢了。
欧阳晦显然误会了薛淮的反应,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道:“薛左佥,既然你与老夫道不同,那便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