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70节

  这是非常明确的逐客令。

  薛淮却连一丝起身告辞的打算都没有。

  他依旧端坐着,冷静地望着欧阳晦说道:“欧阳公,下官今日登门非为论道。关乎欧阳公近来之举,下官心中仍有疑惑未解。”

  欧阳晦眼皮微抬,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波澜,随即又被更深的淡漠覆盖:“老夫已经说过,无非是为家族,为门生故吏,为身后清名计。”

  “可是在下官看来,这些理由却非您内心最在意的部分。”

  薛淮的身体微微前倾,在经历颇为漫长的闲谈之后,他的姿态终于展现出几分进攻性,往常那个敢于批驳权贵的愣头青形象渐渐浮现。

  “欧阳公,您是三朝元老,而今位极人臣,经历过先帝朝的风雨飘摇,辅佐过陛下开创太和之治,亦与宁首辅缠斗多年。您不知见过多少风云变幻起落浮沉,区区家族门生之虑,以您的智慧岂会无法周全?”

  “若您肯在陛下尚存一丝体恤时急流勇退,以陛下之性情,纵然心有不满,亦必会保全您最后一份尊荣,给欧阳家一条生路。宁首辅纵然势大,他又岂敢对一位体面致仕的次辅赶尽杀绝?此乃朝堂平衡之道,欧阳公浸淫其中数十载,难道看不透?”

  “您方才针砭陛下对陆公之薄情,陆公之殇固然令人扼腕,但陆公当时是根基浅薄的孤臣,而您入阁十三年,且是堂堂次辅,您有根基,有羽翼,有门生故旧。您若在陛下尚有耐心时主动抽身,陛下即便是为朝局之稳,亦会为您善后!”

  “您今日之困局,难道仅仅是因为担心家族门生?难道不是您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消弭的不甘心在作祟吗?”

  欧阳晦眯起双眼,忽地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继而挑眉道:“老夫有何不甘心?”

  薛淮轻轻一叹,有些惋惜,也有些不忍,但是当下只能直言道:“您不甘心数十年呕心沥血,最终却要带着污名黯然退场。您不甘心看着后来者风头无两,而您这位曾经的天子近臣却被弃如敝履。您更不甘心的是,您与宁首辅争斗了半辈子,最终他依旧稳坐高位笑看风云,而您却要在他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您奋斗了一生的舞台。”

  听闻此言,老人脸上的冷漠再也挂不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明显是在强压情绪。

  薛淮坐直身体,继续说道:“您说是为家族晚辈与门生故旧考虑,那只是您说服自己的冠冕之词,真正让您宁肯唾面自干也要留在内阁的,是您那颗骄傲了六十多年的心,它不允许您以失败者的姿态退场。”

  “您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就这样被舍弃,您想争一口气,哪怕是与陛下争,与大势争!您想证明一件事,次辅欧阳晦还没有老朽到可以任人摆布的地步,这份不甘心才是造就您今日之困局的根源!”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薛淮这番诛心之论对欧阳晦造成极大的冲击,只因他戳中老人内心最大的怨望。

  家族前程也好,门人命运也罢,这些对于欧阳晦而言确实很重要,但是还不至于逼得他走上如今这条路。

  这一切的根源正如薛淮所言,仅仅是不甘心而已。

  从太和十一年入阁,到太和二十一年失势,欧阳晦仕途之中最重要的十年,全都在为天子平衡朝局,顶着极大的压力和宁党打对台,这其中的辛酸苦楚难对人言。

  如今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不再是比他年轻四岁的宁珩之的对手,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天子对他感到失望,转而将目光投向更年轻也更有能力的沈望,欧阳晦也能理解。

  这几年他在内阁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少,他从未对天子表达过不满,只要能维持现状,他便心满意足。

  然而天子连一个次辅的虚名都不肯给他,非要逼他灰头土脸地乞骸骨,他如何能够接受?

  那十年呕心沥血又算什么?

  欧阳晦不是陆渊,做不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必须要争,不是争次辅这个位置,而是争心中一口气。

  或许这在旁人看来是愚蠢又可笑的举动,但是欧阳晦心里清楚,如果他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只怕活不了一年半载。

  故此,他冷眼看着薛淮,寒声道:“难道老夫不该争?”

  薛淮迎着老者眼中燃烧的怨愤,毫不迟疑地说道:“该争。但争亦有争法,更有争的代价与尽头。”

  “欧阳公争的是不平之气,是毕生心血换来的体面不被轻慢。此心此念乃人之常情,下官岂能不明?然则,争于朝堂之上,争于天子眼前,争于大势已去之时,此非争气,乃是以卵击石,更将您一生功业拖入难以洗刷的污名之中。”

  “您可知宁首辅此刻作何想法?他只会笑您自乱阵脚,耗尽陛下心中最后一点君臣情分,亲手将贪权恋位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无需出手,您便已在天下人眼中失了体统。您以堂堂次辅之尊行此自污之举,岂非正中宁首辅下怀,将您一辈子费心铸就的名声任人践踏?”

  欧阳晦的脸色由红转白,喃喃道:“难道老夫不争,便能体面退场?”

  薛淮不禁又叹了一声。

  他知道面前的老人已经彻底走进死胡同,便放缓语气道:“欧阳公不妨扪心自问,您这般抗争真能令陛下心生愧疚?您以陆公旧事自比,陆公至死未曾如您这般自弃尊严。他蒙冤受屈,是刀锋折断于暗算。您若执迷,却是明珠自污于尘埃!陆公身后尚有清名可传,尚有先父为之扼腕叹息,可欧阳公今日若真因这份不甘落得个被强逐出阁的下场,后世史笔会如何书写?”

  欧阳晦的手猛地攥紧膝上的薄毯。

  到了他这个年纪,除了胸中的不平气,最在意的其实也是身后名。

  他知道宫里那位有着相似的想法,所以才会强行留在内阁,他笃定天子不会下狠手,因为那样做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但是不得不说,今日和薛淮这场长谈,改变了欧阳晦的一些想法。

  望着对面年轻人诚恳的面容,欧阳晦缓缓道:“薛左佥,你可知当年陆伯深离世之后,陆家人是何处境?”

  兜兜转转,话题又绕了回来。

  薛淮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平静道:“欧阳公,此一时彼一时也。”

  欧阳晦喉头滚动了一下,冷笑道:“彼时?此时?左佥莫非要说,今日之陛下已非昨日之陛下?还是说老夫这把老骨头,比陆伯深更值得陛下垂怜?”

  “非也。”

  薛淮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随即话锋一转道:“欧阳公,下官要说的道理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格局,您的担忧在下官看来更像是刻舟求剑。”

  “老夫不明白。”

  “欧阳公,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陛下鬓已星霜,龙体亦不复当年强健。”

  薛淮对这件事点到即止,继而恳切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一份晚年的安宁,是史书之上一句君臣相得的美名。”

  听闻此言,欧阳晦陷入长久的沉默。

667【得道多助】

  良久,欧阳晦带着无尽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随即缓缓抬眼看向薛淮,眼神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薛左佥好一张利口,好一番洞见,难怪陛下会对你委以重任。”

  薛淮知道老人的心防已经松动。

  这些天他窝在都察院,表面上是在落实弹劾案的证据,实则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欧阳晦的履历生平之上。

  他内心很清楚,打破僵局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欧阳晦放下执念,所以他选择从欧阳晦最疼爱的孙子欧阳芳入手,以此迫使对方见面详谈,再以桑承泽的例子切入话题,勾起老人心中对儿孙晚辈的担忧。

  此外,他笃定欧阳晦看似执拗强硬,其实内心肯定憋得很厉害,同样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他赌对了,在欧阳晦借助陆渊的下场控诉天子刻薄寡恩之际,薛淮便已想好下一步的策略,那便是戳破对方的不甘,让他不再沉浸于自己编织的假象之中。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还缺最重要的一步。

  这是薛淮第一次在身份远高于己的庙堂重臣面前,进行如此复杂的博弈。

  “欧阳公,下官还有几条不成熟的意见,您且姑妄听之。”

  欧阳晦缓缓平复情绪,不轻不重道:“你说。”

  薛淮道:“方才欧阳公提到四公子欧阳定,下官并非不愿相助,而是其性情已定,未必会服从与配合下官,但是下官也知道,若四公子强留京中,难免会为人所乘。”

  欧阳晦便问道:“左佥有何良策?”

  薛淮微笑道:“欧阳公,京中局势复杂,四公子不若远离。”

  欧阳晦微微皱眉。

  他何尝想不到这个法子,又何尝不知幼子若是留在京城,以他的性格早晚会惹来灾祸。

  即便他真能安分下来,只怕也免不了会遭人算计。

  可是老妻对其那般疼爱,又怎么舍得让他离开京城?

  薛淮瞬间明白对方的顾虑,诚恳道:“依下官拙见,欧阳公不若拿出一些本钱,让四公子前往江南富庶之地,譬如扬州亦或苏州,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如此远离是非之地,远离狐朋狗友,有富庶之地供养,有地方官照拂,只要他安分守己不惹大祸,足以保其一生富贵平安。”

  欧阳晦眼皮微跳。

  将那个最不成器也最让他操心的幼子远远打发到江南温柔富贵乡,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总比让他留在京城,随时可能被翻旧账下狱强百倍。

  而且薛淮既然提出这个建议,必然不会撒手不管。

  欧阳晦知道薛淮在淮扬一带势力雄厚,且其岳丈沈秉文乃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巨商,如今清流一派在江南也颇有人脉。

  一念及此,欧阳晦沉吟道:“左佥良苦用心,老夫自然感激,只是……犬子性情顽劣,就怕会给左佥惹麻烦。”

  相比于你如今非要和天子对着干惹出的麻烦,区区一个纨绔子弟算什么呢?

  更不必说,失去你这位次辅大人的庇护,置身千里之外的江南,欧阳定又凭什么闹得满城风雨?

  薛淮有足够的自信拿捏欧阳定,他也不会太过苛待对方,只要保证此人衣食无忧,健健康康地活着,便算是对得起面前的老者,总不能真把欧阳定请去江南作威作福吧?

  “还请欧阳公放心,下官相信四公子会明白您的苦心,说不定还能在江南做出一番事业。”

  听到薛淮这句话,欧阳晦忍不住笑出声来,继而满含深意地说道:“老夫从不奢望于此,只要他能平安便心满意足。”

  薛淮正色道:“下官保证不出差错。”

  欧阳晦轻叹一声,点头道:“好,老夫信得过你。”

  薛淮的准备当然不止于此,他继续说道:“此外,二公子欧阳宁精于律例,性情端方,实乃法司良才,困于刑部浙江司,实是蹉跎。下官会向蔡总宪举荐,将二公子调入都察院,任某道掌道御史。宪台乃朝廷风宪之地,独立于六部之外,二公子在此只需秉持公心,钻研律法,纠劾不法,自有蔡总宪与下官照应。此职清贵,前程亦比困守刑部一司更为广阔。”

  调入都察院!

  欧阳晦心中一动,这简直是为欧阳宁量身定做的出路。

  都察院自成体系,又有蔡璋、范东阳和薛淮这些强人坐镇,确实是避开宁党倾轧,又能发挥次子所长的绝佳避风港。

  老人的脸色愈发温和,喟然道:“左佥有心了,老夫代犬子谢过提携之恩。”

  “欧阳公言重了。”

  薛淮并未提及对方的长子欧阳守和三子欧阳实,一方面是因为这两人的处境无需变动,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分寸和火候的考虑。

  倘若他将欧阳家四个儿子的前程都安排妥当,天子固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介怀,难保将来不会翻旧账。

  最重要的是,薛淮还准备了一份大礼,且欧阳晦一定不会拒绝。

  “欧阳公,令孙欧阳芳天资尚可,只是心性浮躁,以致学业荒疏。若能得名师悉心教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薛淮此言一出,欧阳晦瞬间老眼一亮。

  他对欧阳宁和欧阳定的安排固然尽心,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能保证欧阳家的血脉流传,却无法维系欧阳家的门楣。

  欧阳晦自知几个儿子已经定型,再难有出人意料的改变,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孙儿辈,这也是那日欧阳芳回府,将他在酒肆之中遇见薛淮的事情说出来之后,欧阳晦便同意和薛淮相见的根源。

  此刻听到薛淮所言,欧阳晦不禁满怀期待道:“左佥莫非是想说……沈学士?”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不妥。

  沈望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将一个国子监的监生收入门下?

  便是新科进士也未必有这等荣幸!

  果不其然,薛淮微微摇头,继而郑重道:“欧阳公,令孙还需磨砺,若是冒然追随家师,不单会引起朝野非议,于他本人也非好事。下官想说的是,若欧阳公愿意,下官可收令孙为门下弟子。”

  在短暂的讶异之后,欧阳晦心里涌起强烈的震动。

  他怎能忽视面前这个年轻人呢?

  虽说薛淮还很年轻,可是他在大燕文坛的地位却未必弱于沈望!

  诗词暂且不论,光是薛淮在澄怀园文会上的四句箴言,便已让无数年轻士子将其奉为榜样,就连守原公云崇维这样的当世大儒,都将薛淮视作平起平坐的知己!

  换句话说,欧阳芳若能拜入薛淮门下,得其悉心教导和言传身教,将来不说多好的前程,至少能够学到几分真本事。

  至于宁党……

  欧阳芳只要有薛氏门人这个身份,朝中那些宁党官员难道还敢出手针对?

  这可是真正的护身符,也是薛淮最大的诚意!

  再联想到薛淮先前的承诺,欧阳晦迅速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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