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的这套方案环环相扣,既能达到天子让欧阳晦腾出位置的目的,又可最大限度地保全天子的仁德之名,还能堵住宁党借机发难清算欧阳党的口实。
天子听完,久久不语。
他望着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薛明章是何其清正骨鲠之人,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儿子?
当年刚刚入仕的薛淮虽然惹人嫌,但天子能从他身上看到不少薛明章的影子,所以对他颇为宽容,有些时候甚至由着他胡来,譬如特许他一个翰林编修可以上折弹劾朝臣,放眼大燕百余年历史,有几个刚入仕途的翰林能这样做?
而从太和十八年秋天工部贪渎案爆发开始,这小子的变化之大让人完全琢磨不透。
一场失足落水,效用竟然如此夸张。
天子甚至忍不住去想,薛明章如果泉下有知,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或许……应该会很高兴吧?
一念及此,天子特意沉下脸,缓缓道:“薛淮。”
“臣在。”
“说说吧,今日欧阳晦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当你这般为其说话。”
薛淮闻言一怔,旋即有些委屈地说道:“陛下,臣不明白。”
“怎么,朕还冤枉你了?”
天子冷冷一笑,没好气道:“上折弹劾欧阳晦的是你,如今劝朕宽容老臣的也是你,要不是朕清楚你的为人,还以为你特意弄出这些事情,只为去他府上敲竹杠呢。”
那封弹章是怎么回事,难道您心里不清楚?
薛淮默默腹诽一句,但是也知道天子必须要撇清关系,所以老老实实地辩解道:“陛下,臣弹劾欧阳阁老是出于公心,而今希望事端平息则是出于朝堂稳定之大局,臣没有丝毫私心,再者说了……”
他忽地止住话头。
天子却不会被他糊弄过去,不容置疑道:“说下去。”
薛淮叹了一声,如实道:“陛下,臣今日不光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赔进去不少人情。”
在天子的注视中,薛淮将他对欧阳晦做出的承诺一一道来,包括对欧阳宁、欧阳定和欧阳芳等人的安排,没有任何隐瞒,悉数摆在天子眼前。
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这些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天子,迟一天都有可能引起天子的猜忌,毕竟这些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天子不免有些意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无论是那封弹章还是后续接手此事,薛淮都是被他赶鸭子上架。
倒也难为这小子了。
“哼。”
虽说对薛淮的举动比较认可,天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缓缓道:“你倒是大方,朝廷公器就这般拱手送出去。”
薛淮当然不会背这口黑锅,立刻说道:“陛下,臣岂敢逾越。欧阳宁这七年在刑部浙江清吏司兢兢业业,政绩有目共睹,臣才打算向蔡总宪举荐此人,一者人尽其才,二者也能让欧阳阁老宽心,何乐而不为?”
天子未置可否,道:“那欧阳定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你把他送去江南富庶之地,就不怕祸害当地百姓?”
“臣自然是不怕的。”
薛淮略显矜持道:“陛下,臣对付这种人还算有些心得。”
天子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威严的姿态,忍俊不禁道:“是啊,朕也差点忘了,坊间传闻你有点化之能。漕帮那个名叫桑承泽的纨绔子弟,被你一番拾掇之后,如今已是一方人物,在漕帮的地位超过了他的两位兄长。”
薛淮知道这必然是靖安司的禀报,倒也不甚在意,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藏着掖着。
有些事必须要瞒着,哪怕天子心里清楚,薛淮也要装不知情。
但是也有一些小秘密不必瞒着,甚至要主动让天子知晓,这样彼此都会安心。
见薛淮依旧沉默,天子便放缓语气道:“你将欧阳晦的孙子收入门下,这件事可大可小,你想明白了?”
薛淮回道:“陛下,臣于此事仔细思量过,欧阳芳”
“不必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天子打断薛淮的话头,平静地说道:“这种事你也不止做过一次,桑承泽也好,刘忠实也罢,你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人,如今多一个欧阳芳也不算什么,只要你不在意些许风言风语,朕也懒得多管。”
薛淮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居然会从天子口中听到刘忠实的名字,如今朝中很多人只怕连刘炳坤这个名字都没有太深的印象,由此可见天子对他的关注在于方方面面。
“谢陛下恩典。”
薛淮按下心中杂乱的思绪,从容行礼谢恩。
所谓听话听音,天子既然不反对薛淮对欧阳家几个小辈的安排,便是同意了他对欧阳晦一案的建言。
“你既已思虑周详,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吧。等欧阳晦呈上乞骸骨的折子,朕会循例驳回,待你那边安排妥当,再依你所奏,一步步来。记住,务必稳妥,不可再生波澜。”
天子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
“另外……”
天子似在斟酌用词,徐徐道:“你这次帮朕解决一个难题,朕本该嘉赏你,但是此事牵扯到重臣离朝,若是大张旗鼓赏赐你,只怕对你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朕知道,欧阳晦人老成精,你这般费心替他筹谋,他必然会投桃报李。”
这话是万万不能认的。
薛淮刚要开口否认,天子却继续说道:“不必解释,欧阳晦在内阁待了十余年,总有一些压箱底的人脉,他愿意拿出来,你便收下,朕不会在意。”
薛淮心里有些奇怪,今日这位怎么这般好说话?
要知道先前他连姜璃的婚事都始终不肯松口,若非太后亲自出面,只怕薛淮还要做很久的驴子。
天子显然也清楚薛淮此刻的感受,他淡淡一笑道:“有些事若是想不明白,就去找你的老师请教。”
听闻此言,薛淮反倒醒悟过来。
将来欧阳晦离开朝堂,次辅宝座落在谁手中暂且不说,朝中必然会是宁党与清流并立的格局。
沈望虽然能力与名望兼具,但他在朝中的底蕴和根基有些浅,自保虽然无碍,想要正面抗衡宁党,光靠他和薛淮师徒二人显然不够,必然需要足够能干的帮手。
先前有欧阳晦横在中间作为缓冲,沈望在内阁能够避免不少冲突,往后欧阳晦不在,他必然要直面段璞、韩公宣甚至是宁珩之本人,这个时候更多是较量双方在朝中的力量。
简而言之,内阁拟定的每一项政策都需要有人去执行,沈望即便天纵奇才,也得靠下面的人帮他做事,如此才有政绩和底气,才能在内阁逐步取得更大的话语权。
薛淮固然能干,他也不可能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个时候欧阳晦留下的人脉便是极好的补充。
捋清楚这些关节,薛淮便没有刻意否认,只含糊道:“是,陛下。”
天子眼中掠过一抹赞赏,同时又有几分自得。
这小子的悟性越来越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御前磨砺出来的。
“除了方才那些事,欧阳晦还同你说了什么?”
天子仿若不经意一般,随口道:“朕知道他不甘心,难免会存着一些怨望。”
突兀一道天雷落下,薛淮面色不变,喟然道:“陛下,欧阳阁老确有心结难舒。臣观其意,与其说是心怀怨望,不若说是深陷于自责之中。他侍奉三朝,平生最重莫过于体面二字。此番因延误之失,累及陛下忧心,更引得朝野物议,使其一生清誉蒙尘。此等落差,于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臣而言,实难承受。”
“臣今日所见,欧阳阁老之郁结非指向陛下,实是囿于老臣之执念,困于未能以完美之姿谢幕的遗憾。此乃人之常情,亦是老臣暮年常有之心境。其最终能体悟陛下保全老臣之深意,正是念及陛下仁德,欲以残躯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为其仕途画一虽憾犹全之句点。”
听完薛淮情真意切之语,天子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位深谙权谋人心的帝王忽地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也确实不容易,是朕心急了。”
天子抬眼看向薛淮,徐徐道:“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薛淮微微躬身道:“臣不敢居功。”
天子微微一笑,看向旁边肃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说道:“张先,去把那匣高丽参取来,赐给薛淮。”
张先连忙应下。
片刻过后,薛淮捧着一个精巧的匣子走出精舍。
他神色平静步伐从容,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
这件事看似完美解决,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内阁风云变幻不知又会掀起多少风浪。
也不知……老师这次能否更进一步。
670【喜】
暮色四合之际,薛淮乘坐的马车回到大雍坊内的薛府。
车帘掀开,薛淮缓缓步出,此刻他终于不必再刻意掩饰身心的疲惫。
与欧阳晦那场耗尽心力的长谈,以及随后在西苑面圣时每一个眼神的斟酌,都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气神。
二管家李顺早已在阶下候着,一见他便快步上前,难掩激动地说道:“老爷,您可回来了!”
薛淮微微挑眉,压下心头因疲惫而生的烦躁,沉声问道:“何事?”
李顺连忙道:“大夫人午后在园子里走了走,许是日头有些烈,忽然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徐姨娘恰巧在府中药庐炮制药材,闻讯立刻过去瞧了,诊了许久……”
薛淮的心猛地一沉,对这老头说话大喘气的毛病颇为不耐,正色道:“夫人到底怎么了?”
李顺喜道:“徐姨娘诊出大夫人是喜脉!大夫人有喜了!”
“什么?!”
薛淮猛地停下脚步,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转身盯着李顺,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李顺满脸堆笑,深深作揖道:“这是徐姨娘亲自诊的脉,断不会错!大夫人有喜了,咱们薛府要有嫡出的少爷或小姐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薛淮。
他与沈青鸾成婚将近两年,虽一直琴瑟和鸣,但子嗣之事是母亲崔氏心头最大的期盼,也是维系薛家未来的重中之重。
虽说这两年沈青鸾的肚子没有动静和薛淮经常离家有关,尤其是去年六月到今年正月,薛淮一直在巡查九边的路上,但是只要在家的时候,薛淮从未停止过耕耘,两人的相处也是如鱼得水。
薛淮曾经一度怀疑是不是他的身体存在什么古怪,毕竟连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但是经过徐知微的详细检查,确认他和沈青鸾的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或许只是机缘未至。
薛淮倒还好,毕竟他两世为人,在这方面看得开一些,他今年也才二十四岁,沈青鸾、徐知微和墨韵年纪更轻,只要身体健康,子嗣早晚会有。
沈青鸾的压力却有些大,如今随着薛淮的名声愈发响亮,广泰号在京城的发展也很迅猛,她在京中诰命圈子里的地位也在逐步提高,唯一让她烦恼的便是没有怀上孩子。
在这个时代,无后可是极大的过错。
薛淮心疼她,自从二月回京之后便加倍努力。
一晃如今已是六月上旬,想不到好消息会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日子里突然降临。
这时薛淮猛地想起一件事,前些天老师沈望亲自来传达圣意的时候,沈青鸾曾说过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想来那便是怀孕的征兆,只是她自己没有经验,薛淮也没朝那个方向去想,两人都忽略了。
好在没有出现意外。
一念及此,薛淮的心犹如插上翅膀飞到了后宅,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朝前奔去,将李顺远远甩在身后。
及至来到正院,丫鬟们显然都已经知道了这个喜讯,纷纷喜笑颜开地向薛淮行礼道贺。
薛淮顾不上挨个回应,只大手一挥,赏钱发下,登时迎来一阵喜出望外的道谢声。
走到廊下,薛淮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唯恐惊动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