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73节

  恰在这时,墨韵从里间的碧纱橱后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更显端庄沉稳。

  如今崔氏潜心礼佛,不大过问家中庶务,沈青鸾虽是当家主母,但要分出极大精力打理日益庞大的广泰号生意,薛府后宅的日常繁杂事务,便大多落在心思细腻处事公允的墨韵肩上。

  她将沈青鸾的决断奉为圭臬,对下恩威并施,将偌大一个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无不敬服。

  此刻见到强行维持镇定却难掩喜色的薛淮,墨韵不由得嫣然一笑,如同春花初绽。

  她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脆悦耳:“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天佑薛家,大夫人大喜!”

  “同喜!同喜!”

  薛淮嘴角咧开,经过她身边时忽地丢下一句话。

  “墨韵,莫急。”

  墨韵初时一怔,待反应过来这四个字背后隐含的深意,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羞赧地低下头,怕被旁边侍立的丫鬟们瞧见自己的窘态,连忙转身假装去吩咐小丫鬟们准备茶水点心,借以掩饰心头的悸动。

  另一边,薛淮步入内室,便瞧见一副让他感到无比心安的画面。

  只见那张雕花拔步床上,沈青鸾半倚着柔软的锦缎靠枕。

  她身上盖着一床轻薄的云锦薄被,脸色略显紧张和忐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羞涩与幸福的光彩。

  崔氏坐在紧挨着床沿的绣墩上,看向沈青鸾的眼神充满期盼和欣慰。

  薛明章过世已经十四年,这些年崔氏独守偌大的家业和唯一的儿子,个中心酸苦楚难以言表。

  她好不容易等到薛淮成家立业,而后最大的心愿便是薛淮能够早些开枝散叶,让薛家的血脉能够传下去,如此她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辜负亡夫临终前的嘱托。

  如今沈青鸾怀上了薛淮的子嗣,这让她的心事去了一大半,对这个儿媳自然愈发满意。

  徐知微则站在床尾,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

  此刻她那张素来平静淡然的面庞上,也带着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冲淡了那份疏离感,显得格外动人。

  见到薛淮进来,沈青鸾双眼一亮,崔氏则连忙开口说道:“淮儿回来了!快,快看看青鸾!祖宗保佑,菩萨开眼,我们薛家终于要添丁进口了!”

  话音未落,她又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薛淮向崔氏行礼,然后来到床边,动作轻柔又不容置疑地握住沈青鸾白皙的手掌,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句动情的感慨:“鸾儿,辛苦你了。”

  被他当着婆母和徐知微的面提及闺中亲密昵称,沈青鸾不免感到羞涩,但是这时候她的心情同样很激动,颤声道:“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莫要激动。”

  薛淮连忙叮嘱一句,然后看向徐知微。

  “老爷放心。”

  徐知微知道他想问什么,浅笑道:“夫人脉象平稳有力,虽有些气血稍虚引致的晕眩,但胎气稳固并无大碍。方才妾已施针,助夫人安神定气,再辅以安胎的汤药静养几日便可。”

  虽说薛淮和沈青鸾平时都再三让她莫要恪守尊卑规矩,但在崔氏当面,徐知微自然不会恣意。

  薛淮点头,又急切地说道:“她现在需要特别注意什么?无论饮食起居汤药,你一样样仔细告诉我。”

  崔氏闻言不禁失笑,转头对徐知微说道:“好孩子,就劳烦你再同他说说吧。到底是头一回当爹的人,心里头又喜又慌,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养胎的法子都问个遍,生怕漏了一星半点。这毛头小子似的劲儿,你多体谅些,别嫌他聒噪。他呀,就是欢喜得过了头,没个章法了,哪里还像为官作宰的人。”

  一席话说得沈青鸾也笑了起来,同时又因薛淮对自己的关切感到满心甜蜜,视线几乎粘在薛淮脸上。

  薛淮明白崔氏先前肯定问过徐知微类似的问题,所以才这般打趣自己,但他眼下确实很想知道,盖因这个世界里,生产对于女子而言是不折不扣的鬼门关。

  徐知微面上浮现恬淡的笑意,对薛淮说道:“老爷,夫人目前最要紧的是静养,保持心境平和愉悦,切忌忧思劳累。头三个月尤为关键,需尽量避免剧烈活动和久站久行,园子散步也要适可而止,最好由人搀扶。饮食需清淡温补,忌生冷寒凉与辛辣刺激之物。妾已拟好安胎的方子,以固肾安胎益气养血为主,稍后便让药童煎来。另外,妾会每日过来为夫人请脉,根据脉象调整方剂和饮食建议,府中库房里的几味上好补药正合用……”

  她一项项细细道来,薛淮听得无比认真,恨不能拿纸笔记下。

  待徐知微说完,崔氏便站起身来,笑道:“好了,你陪青鸾说说话吧,但不许缠着她,更不许让她累着,否则我拿你是问!”

  “母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薛淮郑重应下。

  崔氏和徐知微遂离开卧房,将空间留给这对夫妻。

  薛淮转身走到床边,拉来一张圆凳坐下,双手捧着沈青鸾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伏首隔着锦被,轻轻贴着沈青鸾的腹部。

  胎儿还不足两月,薛淮自然听不到任何动静。

  “夫君……”

  沈青鸾好奇地看着他。

  薛淮抬起头,微笑道:“才两个月,肯定是没有动静的。我倒希望这孩子安分些,这样你就不用受苦了。”

  沈青鸾愈发感动,迟疑片刻之后问道:“夫君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面对这样一个千古未变的经典问题,薛淮没有过多思考,毫不迟疑地说道:“无论男女,我都喜欢,而且……我们不止会有这一个孩子。”

  沈青鸾笑颜如花,轻声道:“嗯。”

671【嗔】

  薛府有喜的消息虽未刻意宣扬,但也很快在京城上层圈子的府邸之间流传开来。

  且不提薛淮过往的赫赫功绩,最近因为欧阳晦被弹劾一事,他本就处于风口浪尖,无数达官贵人在私下密议的时候,大多会提到薛淮的名字。

  那日他去欧阳府拜访更是吸引无数人的目光,等他从欧阳府出来又立刻赶往西苑,一些庙堂重臣立刻意识到薛淮已经调停天子和次辅之间的矛盾。

  就连宁珩之都忍不住暗自感慨,这个年轻人的能力极限究竟在何处,这世上究竟还有怎样的难题可以束缚住他的脚步。

  旁人尚且不清楚薛淮是如何说服欧阳晦的,也不知道天子这次会如何嘉赏他,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此子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会愈发牢固,而随着欧阳晦的离去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结果,朝堂注定会成为宁党和清流逐鹿的战场。

  薛淮毫无疑问会是其中最重要的变数。

  这个时候薛府传出薛淮正室夫人有孕的喜讯,不仅意味着薛淮的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而且还有一个可能性极大的连锁反应,那便是天子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不会将薛淮外放,除非某地发生极其严重,甚至影响到社稷安危的大事,天子必须要用薛淮这柄绝世神剑去扫清魑魅魍魉。

  只要薛淮留在京城,沈望在内阁的底气会更充足,清流一派的官员们也会更有干劲。

  随着欧阳晦的离开,次辅和阁臣都空出位置,内阁乃至朝堂都将迎来可以预见的血雨腥风,而薛淮只需坐镇都察院,便能让很多宁党官员感到头皮发麻。

  不知不觉间,薛淮的地位已经上升到这个程度,就连他的妻子怀孕都足以对朝堂格局产生影响。

  只不过薛淮没有正式公布喜讯,所有议论都掩藏在水面之下,但是这股风声依旧吹进了距离大雍坊并不远的青绿别苑。

  时维仲夏,天气渐热,姜璃成日里愈发懒洋洋的。

  “殿下。”

  苏二娘想着刚刚听到的薛府喜讯,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姜璃,忍不住轻声道:“要不我去请太医来帮你瞧瞧?”

  “瞧什么呢?每年这会不都这样么?”

  姜璃语调慵懒,转头瞧见苏二娘有些古怪的神情,忽地反应过来,气笑道:“二娘,你怀疑我也怀孕了?”

  苏二娘一窒。

  她很想说自己没有这个想法,但是她内心确实是这样想的。

  作为姜璃最亲近的身边人,苏二娘对她和薛淮的事情知道得极多,更清楚这两人在暗室之中做过什么。

  她一直很担心,万一姜璃要是不小心怀了孩子该怎么办?

  以这两位的性情,打掉孩子是万万不可能的,可是天家公主闹出未婚先孕的丑闻,只怕天子再宽仁也无法容忍吧?

  一念及此,苏二娘轻咳一声,赔笑道:“殿下想哪里去了,我是担心你染了暑气。”

  “二娘,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拐弯抹角。”

  姜璃笑了笑,坦然道:“放心好了,我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愈发口无遮拦了。

  苏二娘不禁扶额,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规劝道:“殿下,还是要小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太后娘娘不是说过,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你和薛大人便可有情人终成眷属,届时你们琴瑟和鸣,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嗯,我知道了。”

  姜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盖因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羞意。

  除却那个情不自禁的西山暴雨之夜,后续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并且很坦诚地和薛淮谈过。

  谁曾想……

  姜璃忽地俏脸一红,那家伙看着一身正气,世人也都说他是正人君子,却不知从何处学来那么多羞煞人的手段。

  苏二娘看着姜璃长大,对她的小习惯可谓了如指掌,一看便知她在想什么。

  虽说两人情同母女,但终究尊卑有别,苏二娘也不想弄得姜璃过于难堪,遂岔开话题道:“殿下,要不要给薛府那边准备一份礼单?”

  自从去年姜璃特意邀请薛淮带着沈青鸾和徐知微前往西山一聚,她和那两位女子的关系改善了很多,先前薛淮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她们也曾多次小聚,平时无论大小节日都会互赠礼物。

  如今沈青鸾有孕,旁人暂且不提,姜璃肯定不能视而不见,这不符合她先前的决定。

  “唉……”

  姜璃轻轻一叹,愁眉道:“连这种事都被她抢了先。”

  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子嗣的先后影响极大,但是姜璃不应有这样的忧虑。

  将来太后请旨天子赐婚,无论名头是平妻还是兼祧,姜璃在薛府后宅的地位都会足够超然,她的子嗣地位也不会低于任何人。

  至于家产,沈家固然是江南大商,给沈青鸾准备的嫁妆无比丰厚,但是姜璃手里有着当年齐王留下来的所有产业。

  齐王病故之后,天子虽然趁势逐步清扫了朝中齐王一系的势力,却不会对那些金银田产下手,他早就言明这些是姜璃的东西,不许任何人觊觎伸手。

  这些年宫里不知赏了姜璃多少物事,将来太后攒的家底自然也会给姜璃,而且等到姜璃出阁的时候,帝后也必然会为她准备一份十里红妆。

  也就是说,哪怕薛淮家徒四壁,姜璃也无需为子嗣的未来操心。

  故此,苏二娘小心翼翼地宽慰道:“殿下,沈氏毕竟是薛大人的正室夫人,二人成婚将近两年,若是一直没有子嗣,难免会引起风言风语。”

  “我不是嫉妒她,也不会嫉妒她,你去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礼单便是。”

  姜璃抬眼看向窗外,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羡慕她,这会薛淮必然会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生怕她磕着捧着。”

  这是恨嫁了……

  苏二娘强忍笑意,温言道:“薛大人秉性良善,他既这般对待沈氏,将来也一定会珍重殿下。”

  “良善?”

  姜璃嘴角勾起,徐徐道:“也是,对自己人良善,对敌人狠辣,这才是我中意的薛景澈。”

  面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公主殿下,苏二娘有些吃不住劲。

  好在姜璃旋即转变了话题,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淡然道:“二娘,扬州瘦西湖上那件事有新的线索吗?”

  听闻此言,苏二娘面上浮现一抹愧色。

  那已是几年前的旧事。

  当夜姜璃和薛淮同乘画舫夜游瘦西湖,几名刺客突兀杀出,目标直指姜璃。

  若非薛淮舍身相救,只怕姜璃便会香消玉殒。

  那件事不光促使姜璃认清自己对薛淮的情意,也惹得天子勃然大怒,靖安司和江苏按察使司倾巢出动,在薛淮已经重创玄元教乱党的基础上,再度从里到外犁了一遍。

  这是因为公主府的护卫从刺客身上搜到一块代表玄元教的令牌。

  经此一事,玄元教在江南的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传说中的老祖和圣子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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