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74节

  或许在旁人看来,玄元教和薛淮有着血海深仇,直接杀了薛淮仍旧不能解气,唯有当着薛淮的面刺杀天子最宠爱的云安公主,这样便能让整个薛家被天子的怒火波及。

  然而姜璃却不相信这件事真是玄元教做的。

  苏二娘麾下的一支秘卫一直在暗中追查,断断续续查到一些线索指向京城,之后却再无踪迹。

  “此事尚无明确进展,还请殿下恕罪。”

  苏二娘垂首躬身。

  姜璃摆摆手,温和道:“这件事本就不好查,那些刺客本就是死士,从他们身上很难追查到有效的线索,二娘不必自责。但也不能彻底丢下,我隐约有种感觉,那个自称姓卢的三旬男子将来还有可能出现,他的画像一定要妥善留着。”

  卢姓男子便是刺客们的联络人,是他负责收买那群盗匪在当夜瘦西湖上制造混乱,从而给刺客们突袭创造机会。

  苏二娘郑重道:“殿下放心,我会牢牢记着。”

  姜璃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缓缓道:“薛淮这次马到功成,欧阳晦最多还能滞留一两个月,届时朝中便将迎来新一轮的斗争。事关次辅和阁臣之位,宁党不会置身事外,宫里那位多半也藏着后手。”

  “殿下之意……”

  苏二娘斟酌字句,试探道:“我们也要出手?”

  “看情况再定。”

  姜璃思忖片刻,轻声道:“我觉得这次不止是内阁风起云涌,那几位皇兄和弟弟们也会见机而动,毕竟天子年事渐高,他们再不争,可就没有机会了。”

  苏二娘登时心领神会。

  姜璃继续说道:“朝中的事情,薛淮自有主意,无需我帮他敲边鼓,我们那点家底也经不起折腾,必须要留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眼下让薛淮自己去应对便可。唯有宫里那几位贵人,还有住在四王坊的几位,我能帮薛淮盯着,或许还可以帮他提前规避一些麻烦。”

  苏二娘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殿下对薛大人真可谓至真至诚。”

  “也不全是为他。”

  姜璃稍稍舒展双臂,瑶鼻中蹦出一声轻哼,悠悠道:“不早点解决这些麻烦,他哪有精力陪着我?”

  “我已经比沈青鸾迟了一步,总不能一辈子跟在她后面吧?”

  “现状如此,我便自己去争。”

672【痴】

  六月十七,一件早在重臣意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

  太子少保、领吏部尚书衔、建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欧阳晦递上辞呈,以年老体衰、有误国事为由,正式向天子辞去一切职事。

  天子朱笔御批,盛赞欧阳晦“三朝元老,夙夜在公,功在社稷”,对延误一事轻描淡写归为“偶有小瑕,瑕不掩瑜”,将这封乞骸骨的奏章驳回。

  三日后,欧阳晦第二道辞呈再至通政司,此番措辞更显沉痛:“臣衰朽残躯,沉疴日笃。前蒙圣恩优容,惭悚无地。然卧疾经旬,药石罔效,实难再忝居台辅。伏乞陛下念臣犬马微劳,准臣骸骨归乡,免致贻误军国重务。”

  司礼监将辞本呈至御前,天子于西苑精舍召见阁部重臣。

  宁珩之代表群臣进言道:“欧阳公两疏乞休,其志已坚。若再强留,恐伤陛下体恤老臣之德。”

  天子沉吟片刻,提笔在辞呈上写下朱批:“卿社稷重臣,朕所倚毗。着太医院院判率医官入府诊视,赐人参十斤、茯苓膏三十匣,安心调理,毋庸再辞。”

  又三日,欧阳晦第三疏送达。

  “臣闻鸟倦知还,狐死首丘。今病骨支离,神思昏聩,若恋栈不去,非惟负圣恩,亦愧对天下苍生。恳乞天恩浩荡,许臣归葬故里,魂魄得安。”

  天子览疏,默然良久。

  宁珩之、段璞、韩公宣、沈望等阁臣和薛淮等人垂手肃立,静候圣裁。

  良久,天子喟然一叹,环视群臣道:“欧阳卿三疏恳辞,其志坚矣。朕虽万般不舍,然念其年高病笃,不忍再累臣躬。今特准其卸去内阁次辅之职,以太子太保、光禄大夫致仕,赐金印紫绶,永彰辅弼之功。赐‘调元硕辅’匾额一块,荫其次孙欧阳英入国子监,授贡生。欧阳卿乃顺天人士,着于京郊赐皇庄一座、白银五千两,供其颐养天年。”

  这份赏赐中规中矩,算是大燕内阁大学士正常致仕的标配。

  场间无人质疑,齐声颂道:“陛下圣明!”

  天子的视线看向人群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徐徐道:“欧阳卿鞠躬尽瘁,朕当全其恩荣。此恩旨及赏赉,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亲赍欧阳府宣谕。”

  薛淮躬身一礼,镇定道:“臣领旨!”

  ……

  午后,薛淮手持明黄圣旨,在数名司礼监随堂太监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欧阳府邸。

  与前次拜访时那种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今日的欧阳府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薛淮身着绯红官袍,腰悬天子钦赐的玉带,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他身后的太监手捧金盘,里面放着象征太子太保尊荣的紫绶金印,光禄大夫的诰命文书,还有那份御笔亲题的“调元硕辅”匾额拓样。

  欧阳晦显然早有准备,他衣着整齐,于正厅中央垂首肃立。

  除去远在陕西的长子欧阳守,欧阳晦的其余儿孙今日皆在,包括即将被调入都察院的次子欧阳宁、现任国子监五经博士的三子欧阳实和不日便将前往江南历练的幼子欧阳定。

  此外还有即将拜入薛淮门下的长孙欧阳芳,被天子恩旨授为国子监贡生的次孙欧阳英。

  “圣旨到”

  司礼监随堂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厅堂的沉寂。

  欧阳晦在次子欧阳宁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便要下跪。

  薛淮快走两步上前,虚扶了一把,郑重道:“圣上口谕:欧阳公年高德劭,体弱多病,特免跪听宣旨。”

  欧阳晦没有如往常一般刻意表现出激动的情绪,他只微微颔首,一字一顿道:“老臣谢陛下天恩。”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沉稳依旧,却已不复阁臣的威仪。

  薛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股肱之臣,国之柱石;耆老之德,世所钦仰。咨尔内阁次辅欧阳晦,起自寒素,历仕三朝。秉性忠贞,才猷练达。入赞机枢,夙夜匪懈;出掌邦计,夙著勤劳。调和鼎鼐,有裨于庙谟;燮理阴阳,允称乎良弼。实乃社稷之重器,朕心之股肱也……”

  圣旨以极尽褒扬之词肯定欧阳晦这一生的功绩,至于先前的弹劾案则只字未提。

  薛淮一边念着,一边观察欧阳家众人的反应。

  晚辈们大多神情复杂,唯独欧阳晦面色淡然,似乎已经打心底接受这样的结局。

  待圣旨宣读完毕,厅内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欧阳晦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承载着他一生荣辱沉浮的最后一道圣意刻入肺腑。

  “老臣欧阳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仪式完毕,司礼监的太监们识趣地告退。

  欧阳晦捧着圣旨,目光仿佛穿透厅堂的墙壁,望见数十载宦海浮沉的烟云。

  许久,他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来,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些许。

  “薛左佥。”

  老人将圣旨递给次子欧阳宁,转头看向薛淮,温言道:“还请小坐片刻。宁儿,带他们下去。”

  欧阳宁恭谨应下,将一大群晚辈带离。

  厅内只剩下两人对坐。

  薛淮看着眼前这位卸下所有政治光环的老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斗智斗勇说服的对手,而只是一个行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垂暮老者。

  “欧阳公,圣恩浩荡,晚节得全,可喜可贺。”

  薛淮率先开口,语气诚挚。

  欧阳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意:“全赖左佥斡旋之力,老夫心知肚明。若非左佥那日点醒老夫心中执念,又为老夫儿孙筹谋万全,只怕……”

  薛淮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神色平静道:“欧阳公言重了。陛下仁德,本就无意深究,下官不过是尽己所能,求一个两全之局。”

  “两全……”

  欧阳晦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是啊,两全。老夫这一生所求太多,临了才知,能得两全已是天大的幸事。左佥,愚孙欧阳芳虽不成器,但老夫观其心性,尚非朽木。能拜入左佥门下,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也是我欧阳家最后的指望。”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致谢,被薛淮连忙止住。

  “欧阳公不必如此。下官既已承诺,自当尽心竭力悉心教导令孙。不敢说其必成大器,但定会引其向善,授其安身立命、光耀门楣之道。”

  薛淮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不仅是对欧阳晦的交代,更是他薛景澈一诺千金的信誉。

  “好!好!有左佥这句话,老夫死而无憾了!”

  欧阳晦眼中隐隐泛起水光,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册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薛淮手里,继而道:“此物是老夫一点心意,这份名单上的人,或才干优长却困于下僚,或品性端方却遭排挤打压。左佥若觉可用,或提携一二,或引为臂助,全凭左佥裁度。若觉不妥,付之一炬便是,老夫信得过你的眼光和手段。”

  这份名单比之前口头的承诺更为正式和详细,它承载着欧阳晦在权力场中最后的遗产和未竟的期望,也意味着薛淮接过了对这些人的责任和风险。

  薛淮没有立刻去看册子上的内容,正色道:“欧阳公厚意,下官愧领。名单中人,下官会仔细斟酌。凡才德兼备,心向社稷者,下官必不使其明珠蒙尘。”

  见他收下,欧阳晦仿佛卸下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疲惫却安详的神色。

  “如此,老夫便再无牵挂了。”

  老人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缓缓道:“薛左佥,朝堂如海,风波诡谲。老夫沉浮一生,深知高处不胜寒。你年少有为,深得圣眷,锐气正盛,此乃大幸。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兼之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之信重,未必是明日之护符。”

  “左佥聪慧绝伦,远胜老夫当年。当知功成身退四字,非仅保全之道,亦是大智慧。锋芒需藏,退路当留,还望左佥莫要步了老夫的后尘,更莫要重蹈当年陆伯深之覆辙。”

  这番话是欧阳晦用一生沉浮换来的肺腑之言,是对薛淮这个最终成全他体面、接下他在朝中人脉的年轻人,发自真心的告诫。

  薛淮起身对着这位即将彻底归隐的老人深深一揖,诚恳道:“欧阳公金玉良言,下官必当谨记于心!”

  欧阳晦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期许,还有几分难以克制的羡慕。

  放下二字,知易行难。

  即便这些天他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平静地接受离开朝堂的结局,将家中晚辈和门人故旧的前程与命运悉数寄托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自以为能够潇洒一些,可此刻望着薛淮,老人内心仍然泛起一片涟漪。

  他缓缓闭上眼,喟然道:“左佥前程远大,还望好自为之。”

  薛淮知道这是真正的告别,遂再度躬身道:“欧阳公保重身体,下官告辞。”

  他后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走到厅堂门口,薛淮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望去,只见欧阳晦依旧闭目靠在椅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而平静,仿佛一株历经风雨渐趋沉寂的古树。

  欧阳晦似乎感应到他的停顿,轻声道:“薛淮,宁珩之非易于之辈,小心一些。”

  “下官明白,多谢欧阳公。”

  薛淮收回目光,大步走出这座煊赫却又萧索的次辅府邸。

673【怒】

  时值盛夏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宁府后园的花厅却是一片难得的荫凉。

  厅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几分燥热。

  宁珩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文华殿大学士段璞,端起青花瓷盏啜了一口,缓声道:“这几日暑气愈发重了,比往年更甚。园子里的花草都打不起精神,人也跟着惫懒。”

  段璞也端起茶盏,顺着话头应和道:“元辅说的是。这天气动一动便是满身汗,不过暑热虽难熬,总比前些日子文渊阁里那股凝滞憋闷之气要强。欧阳晦这一去,阁里倒是清静敞亮了许多。”

  宁珩之眼皮微抬,复又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欧阳公是三朝元老,为国操劳多年,如今病体难支,陛下体恤,允其致仕归养,亦是全了君臣之义。阁中少了他,是少了几分喧嚣,却也少了几分持重。”

  段璞心中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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